安检机最后一声沉闷的“咣当！”合拢，如同巨兽打了一个饱嗝，喷出的工业废气裹挟着金属碎屑和冷却液的味道，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吞噬。
这雾像浸透了腐烂汁液的棉絮，沉甸甸地粘在每个人的皮肤和头发以及粗糙的衣物纤维上，带来冰凉滑腻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金属锈蚀味、机油挥发的气味，以及一种更深层、来自无数腐败植物和未知生物的腥甜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鼻腔发痒，喉头干涩。
“嗡…嗡…”莱纳左臂上那个由几根粗糙金属条箍成的简易“机械环”发出了持续不断低微的震颤嗡鸣，顶端镶嵌的廉价感应器闪烁着不稳定的暗红色微光——这是检测到环境中存在高浓度有害物质的警示。
林薮脸上和身上缠绕的绷带微微自动收紧，绷带纤维间仿佛有无数微不可查的孔隙在开合，绷带紧贴的皮肤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麻痒。
雪妮莹白的长发从宽大的兜帽中露出几缕，她哼着歌谣一步一小跳的蹦跳着踩过地面上覆盖的厚厚一层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暗绿色菌毯，每一步落下，松软的菌毯都蠕动一下，被踩过的地方散发出荧绿色微光，如同踏入了某种活着的、会呼吸的发光沼泽。
“再往前点，就是集市了*。”一个和他们一同挤出安检口的路人闷声闷气地说，他脸上罩着一个用多层粗布和不知名滤芯拼凑的简陋呼吸面罩，“听说今天有从东边弄来的新鲜玩意儿。”
穿过一条被人工拓宽两侧岩壁嵌满了发出幽幽蓝光的大片荧光蘑菇的短隧道，原本肉眼可见的雾气与漂浮的颗粒慢慢散去，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拥挤而喧嚣。
数百顶用防水油布、厚实塑料布、甚至某种剥制处理后仍显粗糙坚韧的暗色兽皮胡乱拼接成的帐篷，像生长在巨大树根缝隙里的毒蘑菇，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这片被古老巨木根系拱卫出的林间空地。
帐篷之间狭窄的过道上空，悬挂着许多被风干的、半透明的管状物，随着缓慢流动的雾气轻轻摇摆碰撞，发出“啪嗒…啪嗒…”的微弱声响，远远望去，如同悬挂在浓雾中某种庞然巨物的内脏。
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嘶喊声，以及物品碰撞的脆响，混杂成一片混沌的声浪，在这片被巨木和浓雾包裹的诡异集市上空回荡。
“刚拆下来的！14号巷流出来的次等货！神经节点还热乎着呢！接上就能用！”
“梦幻三代*！好东西！来一针！保你飘飘欲仙一整天！忘掉所有烦心事！”
“上好的灰地兽*崽肉干！嚼劲十足！补充体力！”
平日里在后巷如同行尸走肉的耗子们，此刻却像被注入了某种怪异的活力，在各自的摊位前声嘶力竭地吆喝着，展示着那些千奇百怪的“商品”，试图吸引同样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买家。这片依附于16号巷边缘、深入林区的集市，是巷与林之间物资交换的灰色地带，也是耗子们难得的能短暂释放压抑的场所。
雪妮宽大的灰色袍子下摆，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她停下脚步，低头看去。只见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钩，末端连着同样锈蚀的细锁链，锁链上串着好几颗干瘪萎缩、颜色深浅不一的不知道是不是人的眼球。
其中一个铁钩的尖端，恰好挂住了她袍子的纤维。摊主慌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钩子从布料上解下来，对着停下的四人连连点头哈腰：“啊！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客人！我这就往后挪一下！”他手忙脚乱地将那串眼球往摊位里面推了推。
雪妮的目光却并未离开那串眼球，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颗半干瘪的眼球。兜帽阴影下小巧的嘴唇微微抿起，声音软绵绵的说道：“她好像很悲伤...。”
“啊？什么？”摊主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门，困惑地看了看那颗干瘪的眼球，又看看雪妮，完全摸不着头脑，“您…您是说对这个感兴趣？喜欢的话，可以便宜点给您！”
“暂时不考虑。”林薮从旁边上前一步，手臂轻轻压下雪妮指向眼球的手。他绷带缝隙后的目光在那颗粉色的商品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摊主，声音沉闷而直接：“如果你能大概说说这些‘货’的来路，等我们换了眼，或许会回来看看。”
摊主松了口气，连忙朝集市更深处，雾气更浓的方向努了努嘴：“这个啊？没啥不能说的，都是从东边流过来的‘剩饭’罢了。最近那边过来的东西不少。”
“嗯。”林薮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拉着雪妮的手腕，转身继续往集市深处走去，“走了，先去疤脸那儿换眼*。”
四人重新汇入拥挤的人流。脚下是无数人踩踏形成的，相对坚实的菌毯路径，踩上去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弹性。道路两旁堆满了各种难以辨认的工业废料和建筑垃圾，锈蚀的金属框架、破碎的混凝土块、扭曲的管道，如同天然的围墙，将一个个摊位区域粗略地分割开来。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腐烂有机物与劣质金属和过期化学制剂的味道越发刺鼻，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在缓慢地腐烂、发酵。
——
疤脸的摊位藏在集市最深处，一片被几棵畸形怪树环绕的空地上。
他的“脸”是这片区域最醒目的招牌，那根本不是一张自然生长的脸皮，而是由至少五六块不同肤色，不同质地的人造皮肤甚至真皮，用粗劣的黑色缝合线强行拼凑缝合在一起的“面具”。缝合处高高隆起，渗出粘稠的淡黄色组织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油光，仿佛随时会崩裂开来，露出下面更不堪的东西。
当林薮打开那个白色金属箱时，一股浓烈的铁锈甜腥的气味瞬间弥散出来。疤脸那只镶嵌在眼眶里的、布满血丝的机械义眼猛地亮起贪婪的暗红色光芒，如同饿狼发现了血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啧啧啧…诶呦这颗…哦~这坨…”他用一把顶端带着精密夹爪、但柄部布满油污的手术钳，极其小心地从箱内特制的容器里，夹起一颗还在极其微弱的在不规则抽搐着的暗红色脏器。钳子尖端轻轻拨开包裹的薄膜，露出脏器表面湿润的光泽和缠绕的粗壮血管。
疤脸屏住呼吸，动作轻柔的将它缓缓放入旁边一个早已准备好底部铺着浅绿色营养液的透明维生罐中。“这完整度…这新鲜劲儿…嘿嘿嘿…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值个好价钱…”他一边忙活，一边发出令人不适的低沉笑声。
“疤脸，”林薮的声音透过绷带，目光似乎越过了疤脸，落在他身后阴影里比平时堆放的还多的各种杂物上，“最近东部来的货不少？那边怎么回事？”
疤脸头也没抬，继续小心翼翼地清点箱子里的“收获”，机械义眼闪烁着计算的光芒：“具体我也摸不清，反正最近从东边涌过来的人是一拨接一拨。听人闲话说，好像是东边那些穿白围裙的（指公共卫生局PHD*）…据点越建越多了呗。谁知道他们又在搞什么…”
他顿了顿，用钳子夹起另一块深色布满筋膜的组织块，突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林，你们几个…还在干‘掠食’*的活？”他抬起眼皮，那只浑浊的机械眼转向林薮，又瞥了一眼旁边正蹲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好奇地戳弄着摊位上某个笼子里一只疯狂扭动的巨大白蛆的雪妮。
“…不少人可对你们‘工作’的方式很有意见了哦。”他伸出另一只带着油腻手套的手，轻轻拦了一下雪妮快要碰到蛆虫的手指。
“庸人的牢骚罢了。”林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最近会消停一阵。”一旁正在翻看摊位上几件锈蚀工具的高飞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尬笑，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行吧，你们心里有数就好。”疤脸不再多说，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件“收获”处理好。他从摊位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小袋子，发出“哗啦啦”的清脆碰撞声。
“喏，你们的‘眼’，点点数。”他把袋子递给林薮，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最近东边来人一多，加上你们这么‘勤快’，二协那些‘制服狗’盯得可紧了，巡逻都多了几班。自己多长个心眼儿。”
“嗯。”林薮简短地应了一声伸出手接过沉甸甸的袋子。他解开袋口系绳，手指在里面快速拨动了几下，发出金属片相互刮擦的“嚓嚓”声。
清点完毕，他熟练地从袋中分出几小叠用皮筋捆好的眼钞，分别递给莱纳、高飞和雪妮。雪妮接过自己那份，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袍子内袋里，目光依旧被那只在笼子里疯狂拱动的白蛆吸引。
“解散。”林薮收起剩下的眼钞，将袋子扎紧，“晚点老地方碰头。”话音落下，四人如同水滴融入油污，瞬间分开，各自朝着集市不同方向的人流中挤去，转眼便消失在浓雾和攒动的人头之中。
————名词解释专栏————
（自设与ooc专场）
剧情补充：16号巷内因为安定区多与治安委托比较多的问题，大多数血肉交易都会在林中的聚居区集市进行。
【梦幻3代】:一种流行于后巷的成瘾性药物，是无专利原药剂的次等稀释药物，产地来自h巢后巷，市面上大部分为由手工制作，原版的私营工坊已倒闭，价格低廉。
【灰地兽】:主繁殖活动地区在郊区与林中的低等威胁生物，外形为体长三米的大号老鼠只是无尾且腹部有副肢，体表附甲壳结构，通常是耗子与郊区居民的主要饮食来源，后巷居民有些也会食用。
繁殖能力极强且储蓄与转化脂肪能力优秀（我也不知道设计给它们什么更低营养级，它们生态位算最低等的食草动物，就当他们吃草能很好的长出脂肪好了。。。），幼崽时期长达3年，且幼崽时期体型较小是常见的耗子与郊区居民饮食，成年体肉质干硬带骚味，幼年体则脂肪多易烹饪。
后巷内偶尔也会有美食家对其进行烹饪使其焕发第二春，“灰林竹鼠”是巷内居民对这种美食来源物的称呼。
【眼】:都市的货币名称，汇率自定为韩元的汇率1:200（过路费几百万，有的巢产品几万，帮派保护费一次收完居民就无再交一个月的存款如此种种，这我真不好算。。。）
【PHD】:公共卫生局，R公司下属机构，现在遍布都市北部东部的巢与后巷内，主要负责管理和维护各巢与后巷地区的公共卫生环境。也会一定的去处理管辖范围内的一部分治安问题，但多数都是处理妨碍到主要任务时的问题。（遍地都是的耗子与‘耗子’就是问题之一），因为行政人员与特别执行人员通常制服为深色西装或特战服外围白色围裙所以被一些人称为白围裙。
【掠食】，耗子对后巷安定区的人进行捕杀的行为名称，耗子通常情况下不会进行杀戮，一个是因为帮派与治安辖区的收尾人会巡逻街区容易被抓，二是因为掠食的场所与对象会导致那一片地区的管控变严，难以进行捡垃圾或者捡尸体，所以一般耗子都很厌恶经常掠食的同伴，况且他们总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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