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九章 忠奸何辨吕不韦

  焰灵姬沉默了片刻,忽然看着施清在月色下有些朦胧的脸,认真说道:

  “可那赵姬说不定也是人间绝色,她还那么.……饥渴,你若是过去与她交易,可小心点,别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施清有些难掩笑意道:

  “放心,不会。”

  “见过了苍天在上这般天人风景,又怎么会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他知道焰灵姬在想什么,却没有多说。

  会与不会,焰灵姬自然比他更加清楚。

  这么说了,只是因为焰灵姬将他当作了自己的男人,所以不喜欢施清乱去见其他女人而已。

  眼见施清已经做出了承诺,她也便不再多言,放任他去了。

  ……

  ……

  咸阳王宫,吕府。

  将府邸建在王宫之中,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并不是吕不韦提出的。

  他或许有这个想法,却未必有这个胆子。

  吕不韦当年救庄襄王,治国,攻城,为秦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再待到他被庄襄王拜为相国的那一刻起,七国之内的人逐渐忘却了吕不韦曾经也是商贾起家的“低贱”过往,开始被他的才能和野心震慑。

  这府邸是先王赏赐,而非吕不韦自己亲自带人施工建设。

  君臣之间的尴尬分寸就像是枷锁,将吕不韦给死死锁住。

  某些时候,他也会思考自己的做法是对是错。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权力这一行,会逐渐吞噬人的一切……

  就算他愿意放弃自己现有的一切,或是转变阵营,赵姬不会放过他,他的敌人也不会放过他。

  没有人会放过他,甚至是他自己。

  “大人,玄翦的行踪被确认在锁龙峡,已经重伤逃走,我们的人正在继续追击。”

  吕不韦手上抱着个正在燃烧的小暖炉,苍老的脸上不见悲喜。

  “那封信还是没有找到?”

  “回相国大人,玄翦应该已经毁去了那封信。”

  “再让人去送信给雍城,反正不急这几天”

  “是。”

  下人从院子里离开,吕不韦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灰尘。

  原地思绪片刻后,他起身朝着王宫内而去。

  目的地是赢政的住处。

  那四名带着面具的剑客,始终紧随吕不韦,无论何时何地,甚至没有人见过他们睡觉歇息。

  这四位剑客没有名字,只有代号——螽蟁蟊蠹。

  他们是吕不韦身边最后的底牌,只用在保护自己不会死于非命。

  施清唯一一次有机会杀死吕不韦,就是这四人被迫离开的一次。

  千载难逢。

  ……

  ……

  踩踏过松软的草甸,青绿一片远溢。

  嬴政今日穿得挺厚实,出来吹着冷风看书。

  竹简有整整一大叠,不都是政事,还有许多有关儒法道的书籍。

  他的身边始终站着盖聂,不过此番韩非也在附近陪从。

  远处的青石路上有许多禁卫着铁甲,笔直站立,手中兵刃散发着寒意。

  “仲父。”

  见着了吕不韦,赢政却率先站起了身子,躬身对他行礼。

  吕不韦的眼神有了几分浑浊,看着赢政许久,忽然微微叹息。

  嬴政见状道:“仲父何故叹息?”

  沉默了片刻,吕不韦缓缓道:

  “叹名。”

  “名?”

  赢政微微惊异,吕不韦虽是身为他名义上的仲父,却很少和他交流过什么。

  嬴政自然也一直知道吕不韦想杀他,但也仅仅是对他如此。

  对秦不是。

  纵观最近二三十年,吕不韦对于秦国的贡献是他无法抹去的,所以这也成了赢政最迷惘的事情。

  若说吕不韦想要称王,他似乎又差了些什么。

  可他既然不想称王,又对秦国社稷如此上心,为何会这般想致他赢政为死地?

  施清认为吕不韦只是胆子小,但与吕不韦接触的时间较长的嬴政却并不认为吕不韦是胆子小。

  一个活了五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还会害怕什么呢?

  “仲父已然权倾天下,又何故叹名?”

  嬴政意有所指,语气带着淡淡敌意。

  吕不韦闭目,看见不怒自威的嬴政之后,他没由来地生出感慨,身姿苍老了很多。

  他不得不承认,赢政是吕不韦数十年来见过的所有人中,最适合称王的人。

  是那一统七国天地的王。

  至于理由……有很多很多。

  人都是复杂的,吕不韦这样的人……则无疑会更加复杂。

  他闭目沉思,辗转就好似数十年。

  于是他感叹道:

  “叹名.…..毁人不倦。”

  毁人不倦,而非诲人不倦。

  赢政闻言竟被带出几分恍惚感,可心头依然带着巨大的警惕。

  “仲父说笑……仲父既已名扬天下,又何来毁人不倦一说?”

  吕不韦沉默了很久,久到赢政以为他没有听见自己说话。

  直到某一刻,他抬头说道:

  “这么些年,累了。”

  “臣今年五十有六……实话实说,自王上回秦之后,臣难得睡上一天好觉。”

  “在王上的心底,一定会奇怪臣这些年为何一定得致王上于死地方可罢休。”

  吕不韦说完此话,不只是嬴政,就连同他身后的盖聂和韩非也露出了惊容。

  似乎对方隐隐有摊牌的意思。

  嬴政的神情彻底严肃起来。

  他无法仅凭借着吕不韦一句话就给对方定罪,但他对事情背后的真相的确非常困惑。

  吕不韦这些年一边为秦国操持着社稷,一边想要致他于死地,做法非常像是想要篡位。

  但实际上只有当事人知道,吕不韦爱权,却并没有要篡位的意思。

  “所以……仲父何故屡屡欲致政于死地?”

  他的语气竟有几分隐隐潜藏至深的颤抖。

  多年彷徨的真相似乎就在眼前。

  吕不韦不答,这一次不再以臣自称,只是平静说道:

  “我看着王上长大,有十多年了。”

  “自垂髫小儿,终是渐成星宇眉目,霸气外露,震古烁今。”

  “我最后将再与王上对弈一手。”

  “若我输了,便辞去相邦之位,留门客三千于秦,财贯百万入库。”

  “再如此折腾下去,也只会徒徒糟践秦国六世社稷,这地方也算是费尽了我数十年的心血,才有了今天的模样。”

  “可到头来,竟成了锁住我自己的樊笼。”

  吕不韦说着,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和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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