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一个有趣的现象。
蜃楼上无疑是发生了一场惊世大战。
却任由阴阳玄术震荡在船侧，任由焰灵姬飞火流星，也烧不化一块木板，灼不毁一片布绳。
蜃楼上面似乎有一股神秘力量在守护。
这股力量浩瀚而深邃，任凭东君与焰灵姬肆意挥霍自己的力量，也无法突破其半分。
直至湘君与湘夫人三者被烧成了灰烬，其他阴阳家的人也不再敢乱动的时候，蜃楼上面甚至全然都看不出方才发生过战斗。
绯烟感慨道:
“黄石女仙留下的手段，的确非同寻常，恐怕你我全力一击也无法破坏船身。”
焰灵姬好奇地四处打量道:
“不知道这座蜃楼建设了多久，居然能这么大，简直可以和一座山庄相比了。”
话虽如此讲，其实焰灵姬心里明白，想要建造这样的一座巨船，所花费的功夫绝对远远超过筑起一座山庄。
得亏是有黄石女仙这样的人间天人，否则凡人穷尽毕生之力也无法建造一座这样的海上山庄。
大司命曾在东君手下做事，此番面对东君，亦不知究竟是该出手还是缄默。
东君与东皇太一都是她的上司，而东君甚至曾经还是她的老师。
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又微妙起来。
……
……
观星阁之中，无尽星海深处，有一名面戴紫纱，端庄淑雅的女子独立，眉目之间尤其凝重。
在施清的境界愈发超凡入圣之后，寻常的占星术或望气术其实都不能看穿他的气数几何。
但此刻借着蜃楼之力，她感受到了施清身上如龙的气血，实在是太过旺盛。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方身上庞大无边的龙气，也可以称天子气。
对方有如一轮灼灼烈日，只是单纯的拉近距离就已经让她感受到了难以抵抗的压迫力。
单论气韵，简直不逊于嬴政持山河为兵，铸七国为锋，亲临此地了。
“看来东皇阁下留下我是一件很明智的事情。”
她小心地戒备着施清，宽大紫袖间的手已经开始不太安分起来。
施清无视了这一切，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你错了。”
“他很快就会发现……离开蜃楼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
月神蹙眉，凝声询问道：
“所以罗网的目标其实是蜃楼？”
施清笑道：
“是。”
“从一开始就是蜃楼。”
“只不过我知道这座船是东皇太一的心头肉，如果不是被逼迫的太急，他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我们在外岛上面下毒，就是要逼他离开。”
“他以为罗网是想要摧毁阴阳家，其实我只不过是对蜃楼感兴趣而已。”
月神仿佛仍旧不死心，还是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强笑道：
“蜃楼再雄伟壮观，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艘海上的大船。”
“大人若是感兴趣，大可以和阴阳家讲，我们向来好客，何必这样刀兵相见？”
施清耸动了自己的肩膀一下，懒得跟月神装模作样，她也不配听。
“我知道蜃楼的秘密，也知道仙山的秘密。”
“而且我得到了藏在幻音宝盒里面隐秘，再加上黄石天书的存在，现在的我了解到的东西，远远比东皇太一要多得多。”
“我可以给你一个进入仙山的机会，如果你放弃抵抗。”
“东皇太一不是一个好主人，而你勉强算是一条好狗，眼光锋锐，能够看清事实。”
施清的杀性不似他入魔时候那般凶烈，但凡不是必要的时候，他一般不亲自杀人。
月神闻言沉默了下来。
施清抬手，指尖划动，在虚空之中随手画下了铭文无数。
月神注目，心头的震撼愈发浓重。
对方在阴阳术法上面的造诣已然在她之上。
可这怎么可能？！
施清没有理会月神惊异的目光，开始自顾自地改动着观星阁里面的蜃楼规则。
浸淫海市数月，他已然将里面的奇门术法学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内容中包含的阴阳真理可比月神那些浅陋的强大的多了。
至少在蜃楼上是这样。
突然，观星阁之中的星象发生了异变，漫天星辰倾斜，北斗七连横，天火蔓延，周遭大火幽幽。
先前东皇太一设下的禁制已经在这一场大火之下全部湮灭。
月神静静伫立，指尖已经无力地垂落。
对方的手段太过深奥，她所学的那点东西根本就阻止不了施清。
东皇太一倒是教给过一些小手段与她，但这样的手段是否有用，自不必说。
“想好了吗？”
施清抹去了东皇太一留下的禁制，自己掌控了蜃楼，里面的规则被改写，内部已经发生骤变。
“我抹掉了东皇太一的手段，他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不过现在他回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至于你……你有很长的时间思考，说实在话，你这般人的死活其实完全不影响我要做的事情。”
施清侃侃而谈，不急着杀死月神。
对方不是顽固货色，不似湘君湘夫人。
能从当年那一批人里面活到现在，基本都是东皇太一那里的死党了。
他此去仙山，人间不知道还要多少年之后才能够又出现天人合一境界的人。
或许很快就会有，或许要很久，又或许再也不会有了。
所以他准备走的时候多带一些人。
而绯烟先前也说过，她这个师妹只是太争强好胜，其人远远比想象中单纯，不算无药可救。
……
……
“你回来的有些晚了。”
施清站在蜃楼上，一只手安静地掌着蜃楼边缘的栏杆，笑意浅浅地望着不远处伫立于水面之上的东皇太一。
这是二人第一次正面相对。
只是施清的那双眼睛，东皇太一很难忘记。
曾经他借着蜃楼窥视天机，见过这双眼睛一次，只不过那个时候这双眼睛还是血红一片。
杀机无限。
现在的这双眸子里面看不见任何的杀意，只剩下了深邃与平淡。
“是东君让你来占领这艘船的？”
东皇太一疑心很重，这么多的手下里，有这个能力与心机的人，也就只有东君了。
施清平静回道：
“想多了，你对她防范如此之深，若没有我，她怎么会站在你的对面。”
“我得到了黄石天书，也找到了幻音宝盒，打开了里面封存的秘密，知道了很多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情。”
“所以我才会想办法占领这座蜃楼。”
此时的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有许多时间陪着东皇太一唠嗑。
因为没有了紧迫感，现在他显得格外轻松。
此时别说是他，就算是焰灵姬和绯烟，因为掌控了蜃楼都能够正面同东皇太一周旋许久。
她们研习过海市，里面的诸般奥妙是东皇太一不曾知晓的，所以她们能够尽可能地发挥黄石女仙留下的手段。
全知对半知，这种不平衡会非常可怕。
东皇太一直接冯虚御风，站在海面上，此时那一身黑袍看起来竟有些萧索。
“就算你能抹掉我留下的禁制，也无法掌控这座蜃楼。”
“上面的手段诸般，一个人无法完全控制。”
“想要驱动这艘大船，我会是不二的人选。”
他很聪明，也识时势。
知道该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施清既然能够化解他的手段，一定实力不俗，还知晓蜃楼的规则运行。
此时若是交战，他定然占不着任何的便宜。
所以他准备跟施清合作。
他等了许久，也低过很多头。
他清楚地认识到，在长生面前，礼义廉耻，道德荣光，都不过一隅之地的限制罢了。
不过东皇太一明显低估了施清，也想不到从一开始施清就想要杀他。
“给你一个证明你自己的机会。”
施清没有立刻拒绝东皇太一。
海风掀开他早许之前就苍白的发丝数缕，飘逸灵动，眸中有着嘲弄。
“绯烟不喜欢你，焰儿也不喜欢你，如果你能够击败她们，我就认可你，也可以与你共享一部分蜃楼的秘密。”
他全然不担心，二女修行了逍遥游与魂兮龙游已经有不短的时间。
再加上他的指导，武功已然造化换新，完全有足够的力量驱使蜃楼上面的规则。
至于东皇太一……他的确很强，但他再强也不过就是一个人，他终究没能踏过门，迈过海。
与真正天人合一的黄石女仙相比，他的那些力量的确显得很微不足道。
一如庄周消磨了数十年的一道剑意就可以杀死曾经的施清，黄石女仙传承了数百年的蜃楼也可以杀死如今的东皇太一。
东皇太一的面孔在一片墨色中微微蹙眉，不知道对方的葫芦里面究竟卖的什么药。
只是眼下这样的情形下，他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力。
他向来对自己的力量十分自信，唯独面对蜃楼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十分渺小。
这之间的差距实在是过于巨大。
“昆吾先生……说话可算话？”
东皇太一看着的施清的眼睛，语气仍旧缥缈虚无，高深莫测。
施清摘了一瓣不知从哪里带来的柑橘塞进嘴里，缓缓咀嚼，面容之上笑意浅浅。
“你可以试试。”
他如此说道，转身就朝着蜃楼的深处走去。
上面修建的亭台玉阁楼实在是精美异常，值得好好观赏一番。
不久之后，身后便传来了可怕的轰击之声。
东皇太一不断用自己深厚的真气内力冲击着船身上面的道则。
几多次交锋声势浩大，附近的海面上都被掀开了数米高的骇浪。
玄光铭文流转，观星阁之中，两个女人静静立在星辰之间，模样简直神圣。
施清答应了东君，将东皇太一交给他来杀。
试想这一幕，他竟觉得熟悉。
似乎在许久之前，焰灵姬也这么做过。
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主人。
身后的惊天大战还在持续，月神静静站在了极远处的一座观望台上。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强大无比的东皇太一正吃力地抗击着蜃楼上的规则。
她忽然明白，其实施清没有骗她。
东皇太一从离开蜃楼的那一刻，他就输了。
阴阳家就输了。
可笑的事情是，阴阳家占领了蜃楼这么多年，却不曾想最后对于蜃楼的认识竟然如此浅淡。
放在从前，她固然知晓蜃楼非同寻常，却无法料到蜃楼居然强大到如此地步。
上面的那些道则看似弱不经风，却连东皇太一都无法击破。
后来，船身外面有呜咽之声传来，声音不算很大，却十分动听，像是琴音流水，从亘古飘飖。
船身骤然发生了剧烈的摇晃，却不是不稳定的轻摆，而是震动。
“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啊！”
船上面一些留下的阴阳家弟子有些惊惶。
恢宏浩荡的气势从船身散开，似乎有什么一只在沉睡的东西觉醒了。
“轰隆隆——！”
蜃楼内部雷声滚滚，一些隐藏在狭小角落的铭文默默闪亮，发出了光辉。
这些铭文都是阴阳家从未点燃，被尘封多年的隐匿部分。
现在被绯烟唤醒之后，具有了生机，可怕的力量自船身散发而出，滔滔不绝。
蜃楼之外的东皇太一仿佛感召到了某种特殊的力量，倍感不妙，决定先行后退。
然而船身侧面的玄纹竟然演化出了无数奇门枷锁，封死了东皇太一后退的所有路途。
这些枷锁避无可避，一旦缠绕上来，甚至不可挣脱。
东皇太一极力地挥洒着海量的内息，不敢有半点藏拙。
黑袍下有神力鼓动，将海面都震荡得猎猎作响，却全然无济于事。
“噗哧——！”
一道血光而过，有枷锁穿透了他的胸膛，带出了猩红的鲜血一大片。
“可惜……我还以为这人的血是绿色的呢。”
施清走到了的月神的身边，嘴中的语气嘲讽味道十分明显。
月神不语，眸中迷惘。
她曾经想要在阴阳家大施展手脚，最终的目的自然是胜过永远压着自己一头的师姐。
仅此而已，如此简单而纯粹，她甚至没有那么重的长生执念。
然而只不过是短短一日的时间，阴阳家.…..就这样没了。
就连东皇太一都仿佛成了笼中的困兽，如此强大的人，却被自己的师姐，联合着另一个武功相差不远的人杀死了。
这样剧烈的反差让她觉得荒谬。
……
……
夕阳生，残霞尽。
被砍断了手脚的东皇太一躺在了蜃楼船头甲板上面，无神的双目空洞望天。
胸口有一个大洞，已然断气了多时。
他的黑袍褪去，只是一个神色阴鸷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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