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被一群活尸盯着，的确是挺瘆人的。
不过休息了一会，虽然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森越的精神头倒是好了不少。至少带着神谷和日下部三人离开浮世不成问题。也正因此，日下部也敢在这时候尥蹶子。
注视着接近的怨灵，和后面跟随着的活尸，虽然有后手打底，但是森越还是越发紧张。谁看着这么一群幽灵和活尸围住了自己，心脏都会砰砰加快的。
但不知道为何的，森越就是硬撑着，把手指放在了退出浮世的按钮上，迟迟不按下去。哪怕身边神谷和日下部的呼吸都开始急促，手都搭上了武器，他也依旧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接近的妖魔们。
他有种预感，如果现在走了，那么下次再来这里，等待他的，依旧是这一群活尸和怨灵。它们依旧是徘徊在废墟的妖魔，口口相传的怪谈。
但自己不走，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森越不知道，但是他宁愿等一等。
高大的怨灵停住了脚步，和森越秀一遥遥相望。
然后，它跪了下来。
在三人愕然的注视下，以野治为首的怨灵，带着后面的活尸，一同跪了下来。甚至有些活尸残缺了躯体，只能匍匐着倒下去，以至于挂在身躯上的肉块都脱落了下来，真正的“五体投地”，密密麻麻地跪了一片。
然后，四位怨灵抬起手，展现出来。野治手掌当中，是土蜘蛛的眼珠。而其余怨灵手中手持的，也分别是从土蜘蛛身上撕扯下来的，血淋淋的肉块。
“杀人魔……大人……”
野治含糊不清地说。而经历了这么多，如今的森越，已经能听清怨灵们在说些什么了。
“感激……您……赐予，我们……复仇……”
“无以为报……仅有，仇敌……血肉……”
“恳请您……慈悲……终结，我们吧……”
森越秀一愣住了。
“为什么是我呢？”许久，森越才冷笑一声，质问对方。无论是神谷和日下部，都能听出他声音中，压抑的不满和怒意。“因为，我是【无罪的杀人魔】吗？”
怨灵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什么是罪……浮世，不存在这种东西……”
“选择您，是因为，您曾经……给同样的我们……带去过死亡……”
森越秀一沉默着，回想起破碎的校园，还有躺在自己膝上，自己亲手杀死的少女。
浮世住民能知道，谁杀死过它们。
“她……被您，杀死了……但是，也没有怨恨您……”
“相反的……她祝福了您……死去了……那祝福，好耀眼……也因此，那孩子得以活下来……”
“我们，并不是因为想要活着……才停留在这里……而是因为想要死去……所以才……”
“求您，为我们，带来死亡吧……”
没想到活尸们因为这个才来找自己。森越秀一挠了挠头，看了看自己的队友。
“看我做什么？这事不归警察管。”日下部一摊手，又把选择抛了回去。“你自己决定。”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神谷盯着森越，只是这么说道。“但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森越沉默着，站起身来。他已经很累了，并且伤势很重。眼前的活尸密密麻麻，跪倒在地，都是跟随着怨灵的带领，想要被他杀死，结束痛苦的生命。
在浮世，活着未必是幸福，死亡也是慈悲。
那个失去了父母的小鬼，对着森越这么说过。
“我已经没这么多鬼金了。”他被神谷搀扶着走到野治面前，如此说道。“就算是土蜘蛛的身体，可能也无法转化出足够你们所有人的鬼金。你们的死亡会很痛苦。即使如此，你们也要死去吗？”
“求您怜悯。”
怨灵们叩首，将血肉举起。
他不是野治。森越看着为首的高大怨灵，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那个轻浮风流的大个子早已死去了。空余此地的，只是被土蜘蛛束缚，不得解脱的怨念，还徘徊于此。他，以及他们，凭借仅存的最后理智，如今跪倒在自己面前，请求回归安宁的死亡。
“那好吧。”
森越掏出已经变回匕首的暗爪，握紧。
“我来杀死你们。”
怨灵们欣然地抬起头，看着雪亮的匕首，夺去自己无望的性命。
“今天，我们在此，深切悼念不幸死去的人们。”
野治健一郎高大的身躯倒下，面带微笑。
“他们都是我们敬爱的父母，孝顺的子女，深爱的夫妻，最好的朋友。他们曾给在场人们的生活带来帮助，欢笑与希望。我们无比怀念他们，并为他们的离开感到深深的遗憾。”
高坂一花特意捋了捋头发，好让自己的遗容显得更加安详。
“死者已逝，但他们的精神会与我们同在。他们的在天之灵，也会保佑在座的亲朋好友们，希望你们的生活永远充满阳光，幸福美满。”
大原刚紧了紧自己的裤腰带，似乎是在懊悔生前没有好好减肥，才让死去时如此的难堪。
“而我们也在这里祝愿，祝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安好，祝愿他们能毫无遗憾地离开这个世间，去往更美好的地方，远离尘世的纷扰与忧愁。”
木藤悠太的眼睛不舍地看着天空，许久，才缓缓合上。
“阿门。”
神父合上书，全场静默，无声遥祝。
许久，所有来宾才站起身来，离开教堂。森越秀一混杂在人群中间，随着人流一起离去。
如今，已经是他们从浮世回来的第三天。在神谷提供的土蜘蛛死亡证明下，这件连环杀人案件终于落下了帷幕。由于此次案件的特殊性，官方特地安排了一场四人的合葬，在记者们的闪光灯中，声势浩大地悼念这四位不幸的死者。也希望凶手的伏诛，能告慰死者的在天之灵。
森越正在会场中游荡着，突然肩膀被人一拍，回过头来，是庄严肃穆的宫本雄，难得地刮了胡子，一身黑色西装，胸口还插着一朵白花，倒是比平时那副模样更加威严了。
“宫本先生，你怎么来了？小松先生那边没事吗？”
“嗯，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小松的妻子和日下部还在那边陪着，过段日子就会醒过来。”
宫本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毫不自觉的某人。
“但是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也在吗？”
“我是本案的经办人，虽然案件的侦破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是上头要求了，让我作为警方的代表出面一趟。毕竟这件事情影响很大。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个交代给民众。”
宫本叹口气，扯了扯领口，看上去也是十分不适应这副装扮。不过基于对死者的尊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手来。
从头到尾，宫本雄都感觉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一样。被硬拉过来支援破案，东奔西跑调查嫌疑人，最信任的手下莫名其妙的就倒了，然后，这案子就结了……
不仅一点说明都不给，而且硬把自己当作吉祥物一样拉过来，去应付那些惹人厌的新闻记者。一想到这，宫本的怒火就腾腾地往上窜，打算葬礼结束后再去跟上司要个说法。
“你小子跟这个案件又没关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嘛……算是受人所托，过来看一看。”
“受人所托？”
“嗯，差不多吧。”
森越笑着转头，视线扫过几处地方。
“高坂家的孩子终于知道了母亲的死讯，已经请了好几天的假了。你看，那边就是他和他的父亲，那个抹眼泪的男人就是。据说父子俩一起相谈了好几天，才互相支撑着从悲痛走出来。”
“大原的前妻和女儿也到场了。嘛，看那位女士黯然的模样，应该也并不是没有感情吧。只是两个人的性格实在无法经受住生活的考验，这才不得不分开。可这种时候，还是希望能来看上最后一眼。”
“木藤的父母似乎还没有接受儿子的离去啊，看上去还比较呆滞。他的奶奶倒是看得很开。老人家年纪大了，只希望能挺过这一关才好。”
“野治先生看上去也并不是那么风流啊。除了几位低调的女士外，似乎也有不少男性同事也过来了。据说都曾经受过他的照顾，工作上给予了不少教导……”
森越叹息了一声。
“死亡真是件哀伤的事情啊，对于普通人来说。”
“森越，不是我说，你这个年纪是喜欢装深沉，但是你这装的也太过了。”
宫本斜了眼森越，对这个强说愁的少年有点嗤之以鼻。
“高坂虽然尸体残缺了，但是有多次拿药记录，多是外伤药。她的丈夫怕是失去后才想起人家的好吧？大原的前妻如何先不说，她的女儿可是分外抗拒。考虑到大原的酗酒史，离婚前的家庭生活恐怕算不上美满。木藤的出租房里多是他喜爱角色的手办，有几个上面明显有着摔裂的痕迹，他父母不知道有没有后悔没有跟儿子好好沟通？至于野治，切，如果真有什么同事情谊，又怎么会直接将他排挤出公司……”
为了尊重死者，宫本尽量压低了声音，但依旧掩盖不住自己的情绪。为了破案，他调查过四位死者的生平，自然也能知道他们生前的境况。也因此，一想到自己手头上的资料，再看看来来往往的宾客，那股违和感就始终挥之不去。
与其在死后才回忆起死者的好，为什么生前就不能这么做呢？
“嘛，所以才说，死亡是一件哀伤的事情啊。”
够不到肩膀，森越只能拍了拍宫本的手臂，笑眯眯地说道。
“如果他们还活着，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浑身缺点的人。可一旦死去，他们就连自我反省，重新出发的机会都一并失去了。”
“高坂小姐还没决定拿出的离婚协议书，大原偷偷给女儿推特评论鼓励的小号，木藤准备带回家里的保健品，还有野治整理好没来得及发出的简历……”
“正是因为这些可能都被扼杀了，所以才显得可惜啊。也是因为这些未来都被消失了，所以才会哀伤啊。”
宫本雄听着听着，越发感觉有点不对劲，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森越秀一。
“小子，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现场搜查到的东西的？”宫本上下扫了这个他以为只是自作多情，此时却显得有些神秘莫测的少年，警惕心一下子拉满了。“这件案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上头为什么会突然结案？是异调科干的吗？”
“啊，关于这些事情，不如去问问神谷麻衣如何？她最近应该经常出没警视厅吧？哎呀，我可实在应付不来这些事情。”
“喂你等等……”
宫本雄下意识就想伸出手去抓他的肩膀，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这小子跟一条泥鳅一样钻入了人群之中。身为警察的本能催促他上去问个究竟，可看到四周来宾投射过来的怪异目光，为难了一会，宫本又悻悻的放弃了。
算了，场合不对，看在死者的面子上，今天先放他一马吧。反正他也要去拜托小松查案子的，以后有的是打交道的机会，以后再慢慢收拾他……
不知道为何，宫本雄唯独对这件事情颇为自信。他有预感，以后和这小子打交道的机会……不算少。
“至于我……只是来送东西的而已。”
森越秀一微笑着走出教堂，看着灰暗的天空，感叹了几句。这个突如其来，又提前离场的少年，吸引了不少目光的注意。
高坂大志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学校里声名鹊起的同学为什么突然要来关心自己的生活起居。大原的女儿看着这个吓人的男孩，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他强塞过来、自己一直很想要的手链。木藤的奶奶老眼昏花，已经记不得是谁给她的山参，几位女士更是远离了他几步，免得他又莫名其妙地冲上来说一句“对不起”。
他如同一个死者的亡魂，来参加自己的葬礼。
“要下雨啦。”
森越感叹了一句，撑起伞，离开了这里。
铁灰色的天幕闷声雷动，不一会，雨滴便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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