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地下

  杨文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地下空间里的灯光依然昏黄,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空气潮湿而阴冷,管壁上凝结着水珠,偶尔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声。上百人蜷缩在这个混凝土穹顶下的空间里,像是被洪水逼入洞穴的蚁群。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五行之力在体内缓慢流动,恢复了大约三成——远不够再用一次五行融合构造,但至少能维持基本的感知和单属性攻击。

  苏婉清坐在他旁边,靠着管壁睡着了。她的医疗箱放在膝盖上,双手还保持着包扎的姿势——最后一个伤员处理到一半她就撑不住了。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窝深陷,这才几天时间,脸颊就明显凹了下去。

  林浩倒是醒着。他坐在不远处,背靠管壁,正在用一截铁丝修补他那根被触手压弯的钢管。铁丝是从地下空间角落的一堆杂物里翻出来的,他把钢管掰到大致的弧度,再用铁丝缠了几圈加固。虽然简陋,但至少还能当武器用。

  “你醒了?”林浩走过来,递了一块压缩饼干,“省着吃的,这是最后一块了。”

  杨文接过饼干,掰成两半,把一半递回去。

  林浩摇了摇头:“我吃过了。你那半块都未必够,你消耗比我大得多。”

  杨文没有推辞。他小口小口地嚼着饼干,让干涩的食物慢慢在嘴里软化。压缩饼干的味道一言难尽,但此刻每一口都是能量。

  “马指挥那边怎么样了?”杨文问。

  “在开会。”林浩朝地下空间的另一端努了努嘴。马志远和几个军官蹲在一张铺在地上的简易地图前,低声讨论着什么。他们的表情都很凝重,声音压得很低,但杨文的五行之土还是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关键词——“主排水管”“城北方向”“坍塌风险”“会展中心”。

  “他们在讨论怎么去城北会展中心。”杨文说。

  “城北?”林浩皱了皱眉,“从地下走?”

  “应该是。地面已经走不了了——那棵变异树还在体育馆附近盘踞,地面上的变异生物更是不计其数。但地下的排水系统连接着整个城市,理论上可以绕开大部分威胁。”

  “理论上。”林浩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杨文理解他的担忧。地下排水系统虽然避开了地面的变异生物,但并不意味着安全——管道内部可能有变异鼠群、变异昆虫,甚至未知的变异植物根系。而且越往深处走,通讯信号越弱,一旦遇到危险,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但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半小时后,马志远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人开了一个简短的通报会。

  “各位,我不说废话。”马志远的声音在地下空间中回荡,“地面目前已被变异生物全面占据,体育馆已经失守。我们的目标是城北会展中心——那里是R市最大的安置点,驻扎着一个营的兵力,有重型武器和充足的物资储备。”

  他指了指地上的地图:“从这里出发,沿着主排水管向北,全程大约六公里。正常步行需要一个半小时,但在管道内行进,考虑到路况和休息,我估计需要三到四个小时。”

  “三到四个小时?在地下?”人群中有人不安地问。

  “是。”马志远没有回避,“排水管内可能存在变异生物,但数量和体型应该远小于地面。我们有四个战斗人员和两把自动步枪,弹药有限,所以能避则避,不到万不得已不交火。”

  他看向杨文:“还有杨文的感知能力,可以提前探测前方的情况,帮我们规避危险。”

  杨文点了点头。

  马志远继续说:“物资方面,每人分发一天的口粮和一瓶水。轻装前进,只带必需品。医疗物资由苏婉清统一管理。伤员中能行动的跟着走,不能行动的——“

  他停顿了一下。

  “不能行动的,我们会想办法。”

  没有人追问“想办法”是什么意思。在这种环境下,所有人都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准备工作用了将近一个小时。马志远将一百多人分成了三个梯队:前锋梯队由他本人和两个持枪士兵组成,负责开路;中间梯队是大部分市民,由林浩和另外两个体力较好的年轻人负责保护和协调;后卫梯队由杨文和另一个士兵组成,负责殿后和感知预警。

  苏婉清在中间梯队和后卫梯队之间来回移动,兼顾伤员的照料。

  出发前,杨文最后一次调动五行之土,对前方的主排水管进行了远距离感知。

  管道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主排水管直径约三米,混凝土结构相对完好,内部没有大规模的坍塌。但在大约两公里处,他感知到了一片异常——管道内壁上附着着大量某种有机物,像是菌丝或者根系,密密麻麻地覆盖了管壁的上下左右。那些东西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微弱的生命信号,但没有明显的攻击性举动。

  更深处的情况超出他的感知范围,无法探明。

  “前方两公里处有异常。”杨文向马志远汇报,“管道内壁有大面积有机物附着,不确定是否有危险。”

  马志远皱了皱眉:“能绕过去吗?”

  “主排水管是唯一的通道,没有分支。但如果那些东西只是菌类或者根系,没有主动攻击性的话,也许可以直接通过。”

  “也许。”马志远咀嚼着这个词,最终点了点头,“走。遇到情况再应对。”

  一行人在昏暗的排水管中缓缓前进。

  管壁上的应急照明早已失效,所有人依靠手电筒和几根自制的火把照明。光线在三米直径的管道中来回折射,投下无数跳动的阴影。脚下的积水时深时浅,浅的地方刚没过鞋底,深的地方到了小腿肚,冰冷刺骨。

  杨文走在最后面,五行之土的感知始终保持开启。他像是一个人形雷达,将前方一百米范围内的所有异常情况实时传递给马志远——“前方三十米右侧管壁有裂缝,小心脚下”“前方六十米有小规模变异鼠群活动,数量约十只,可以绕行”“前方管道左侧有一处塌方,但只堵了三分之一,贴右侧可以通过”。

  得益于他的感知能力,队伍在行进过程中避开了大部分危险。只有一次,一群变异蟑螂从头顶的管道接口处涌了出来——拳头大小的暗褐色虫子,密密麻麻地从缝隙中渗出,像是从管壁上长出了一层活的涂层。

  队伍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有人用脚踩,有人用手拍,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杨文调动五行之火,在掌心凝聚出一团火焰,朝头顶的管道接口处释放。高温瞬间将那片区域烤得焦黑,变异蟑螂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发出刺鼻的焦糊味。幸存的虫子四散逃窜,消失在了管壁的裂缝中。

  “继续走。”杨文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到达了杨文之前感知到的那片异常区域。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管道内壁被一层暗红色的菌丝完全覆盖了。菌丝粗细不一,细的如发丝,粗的如手指,从管壁的裂缝中生长出来,交织缠绕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节点处偶尔鼓起拳头大小的瘤状结构,半透明的膜壳下隐约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整个管道在菌丝的覆盖下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隧道,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内部。

  “这……要穿过去?”一个市民的声音在发抖。

  马志远也在犹豫。他看向杨文:“你能感知到这些东西的性质吗?”

  杨文闭上眼睛,将五行之土的感知探入菌丝网络。

  那些菌丝的生命信号很微弱——比变异植物弱得多。它们更像是某种分解者,以管壁上的有机沉积物为食,没有主动攻击性。但在菌丝网络的深处,他感知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几处节点的生命信号明显更强,而且在缓慢地搏动,像是心脏。

  “大部分是无害的分解菌类。”杨文说,“但有几处节点有异常,不确定是什么。建议快速通过,不要触碰管壁。”

  马志远做出了决定:“所有人排成单列,贴管道中央走,不要碰任何东西。有手套的戴手套,没有的用衣服包住手。快走。”

  队伍在暗红色的菌丝隧道中穿行。

  空气变了——不再是外面那种甜腻的腐烂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潮湿的、像是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息。呼吸间能感觉到空气中有微粒在浮动,那些菌丝在释放孢子。

  苏婉清在队伍中段低声提醒:“用衣服捂住口鼻,不要吸入孢子。”

  大部分人照做了。但有几个伤员来不及反应,已经吸入了不少孢子,开始剧烈咳嗽。苏婉清赶过去查看,确认暂时没有严重的过敏反应后才松了口气。

  通过菌丝区域用了将近二十分钟。当最后一段暗红色的管壁被甩在身后时,队伍中几乎所有人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但杨文没有放松。

  因为在通过菌丝区域的过程中,他感知到了一个让他不安的细节——那些菌丝网络不是独立存在的。它的根系延伸到了管道之外,深入了地面以下更深层的土壤中。而且那些根系的延伸方向——

  是朝着城北。

  和那些变异植物的生长方向一致。

  所有变异生物的活动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这个方向到底有什么?

  杨文暂时没有答案。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队伍在一个管道分叉口停了下来。

  前方有三条支路。左边那条管径较小,只能弯腰通过;中间那条最宽,但杨文的五行之土感知到了里面有大量生命信号——某种变异生物的群落;右边那条状况不明,管壁有大面积的裂痕,存在坍塌风险。

  马志远在三条路之间权衡。

  就在这时,杨文的五行之土突然捕捉到了一个意外的信号。

  右边那条管道深处——大约一百五十米远的位置——有人。

  不是变异生物,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五六个,生命信号微弱,状态很差,但确实是活人。

  “右边管道里有人。”杨文说。

  马志远的表情变了:“被困的市民?”

  “不确定。但他们的状态不好,可能受了伤。”

  马志远没有犹豫太久。“派个小队去查看。杨文、林浩,跟我来。其余人在这里等着,保持安静。”

  三人沿着右边的管道前进。管壁上的裂痕比外面看到的更严重,有些地方混凝土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钢筋。头顶偶尔有碎屑掉落,每走一步都让人提心吊胆。

  走了大约三分钟,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前方的情况。

  管道在这里有一个天然的塌陷空间——管壁的一侧塌出了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空洞,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洞穴。洞穴里蜷缩着六个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和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男孩。

  他们的状态确实很差。所有人都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身上有不同程度的伤。其中一个男人的左腿用树枝和布条做了简易固定,显然是骨折了。另一个女人的额头缠着染血的绷带,靠在管壁上半昏迷着。

  但他们活着。

  听到脚步声,六个人同时紧张起来。那个骨折的男人挣扎着坐起身,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生锈的铁管,横在身前。

  “别过来!”他的声音嘶哑而虚弱,但语气中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凶狠。

  “我们是人。”马志远举起双手,让手电筒的光照在自己脸上,“R市应急指挥部的马志远。你们是什么人?”

  铁管慢慢放下了。男人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突然哭了出来。

  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杨文拼凑出了他们的故事——他们是附近一个居民区的住户,红雾降临后的第二天就从家里跑了出来,试图赶到安置点。但在地面行动的过程中遭遇了变异生物的袭击,一群人跑散了,最后只剩下他们六个逃进了排水管道。他们已经在地下待了三天了,食物和水早就耗尽了,靠舔管壁上的冷凝水维持生命。

  那个骨折的男人叫张建国,以前是个出租车司机。那个半昏迷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小男孩是隔壁邻居的孩子,父母在逃出来的第一天就被变异生物冲散了,再也没有找到。

  “你们有没有遇到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又细又小,“一个穿迷彩服的叔叔?他很高,脸上有一道疤,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响。他是我爸爸的同事,说是当过兵的。他跑出来的时候说去找人帮忙,让我们在这里等着,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杨文和马志远对视了一眼。

  “穿迷彩服,脸上有疤,当过兵。”马志远重复了一遍,“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小男孩指了指管道更深处:“那边。他说他去前面探路。”

  马志远看了看管道深处的黑暗,又看了看杨文。

  杨文调动五行之土,向管道深处延伸感知。

  在超出他正常感知范围的极限边缘——大约两百米远的地方——他捕捉到了一个微弱但稳定的生命信号。

  只有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的状态……很奇特。他的生命信号不像普通人那样平稳,而是带有一种微弱的、有规律的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杨文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人还活着。

  “前面有人。”杨文说,“大概两百米远。一个人。”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是叔叔吗?是那个迷彩服叔叔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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