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京城艳阳正烈。
城西金融区的商务楼中，空调正呼呼地吹着，二十多人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这世界上有种职业，叫投资银行。有一类人，叫投行人。没有超常的体力、过硬的专业、极度的抗压和半斤以上的酒量，是不可能在这里生存下去的。”
隋昕指着手边最后一张PPT，看着眼前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
“但作为回报，幸存者们就可以站在金融圈的塔顶俯视众生，得到资源、财富、地位、尊重，以及马斯洛模型中的一切。”
她手拢鬓角，看着台下。
“所以对于有抱负的年轻人来说，何妨一试？就算最终不行，你也将得到一份终身受益的礼物，”她笑笑，明眸与唇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形状，“那就是无论再到哪里工作，都会觉得上班是在休闲。”
台下响起哄笑，她放落手中的翻页器。
“感谢各位的聆听，感谢关注G证券投行部校园招聘，HR会与筛选通过的同学取得联系，期待在项目上与你们相遇。”
隋昕收了话语，灿然凝眸，转身走出回荡着掌声的空间。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些面孔中的一员，五年时间，这里改变了她，也成就了她。
回到自己西向的办公室中，隋昕拿出手机，屏幕上成片的红点看着让人眼晕，她却淡然一笑，半个小时的演讲而已，不过，已经习惯了。
她驾轻就熟地点开几个对话框，挑了重要的信息回复，还没来及喝口水，房门便又被敲开。
一个女孩探进头来：“昕姐，一会儿四点电话会哈，盛方那边要碰一下进场的事。”
“好，”隋昕朝对面笑笑，这女孩叫徐冰冰，是她手头上市项目组成员。
他们投行最主要的工作之一，就是辅导企业进行规范，力争登陆资本市场。
盛方这家公司团队已经跟了快两年了，而今终于熬到最后一步，要到企业现场进行申报材料的制作。
隋昕呼出口气，她作为项目负责人，看着电脑里躺着的庞大时间表和好几份待梳理文件：
“冰冰，再帮我带杯咖啡吧。”
这好像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杯了，不过距离下班还有好久，隋昕回眸。
对面女孩答了“好的”，又问她：“还是加浓拿铁吗？”
“嗯，”隋昕应着，眼神已瞟到打开的文档上。
女孩见她样子，悄悄退出了办公室。
窗外，核心区的道路上车流熙攘，隋昕身影让午后艳阳映着，妥帖的西装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却又被挺括的质料抵消掉些许女性的柔美。
半晌，咖啡送来，她抬头说谢，喝下一口，桌上电话响了。
她扭身接起，对面是个男人：“来我办公室一趟。”
简洁的话语，沉稳干脆。
“好的。”隋昕回，这是她老板廖青，公司执行董事，就属于站在塔尖的那种人。
隋昕挂了电话站起身，拿上手边笔记本，迈步走出。
铺着铅灰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乌木色大门。
她走到近前敲敲，里面说了声：“进。”她压开磨砂银把手，调整了微笑走入。
宽阔屋中，靠窗是张办公桌，廖青坐在其后，见隋昕进来，直接开口道：“盛方准备上现场了？”
“是，”她答，“计划后天。”
对面笑笑：“给你派个实习生，周霄，海城财经刚毕业，你好好带带。”
说着转了身，朝向一旁沙发，一个男孩坐在那里，眉目挺翘俊郎，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虽未站起，也看得出身高腿长，长了一副衣架子身材。
隋昕跟着老板偏过眼神，实习生她见得多了，刚刚还给一屋子人灌过鸡汤，只不过这种领导亲自布置的，多少有些家庭背景，属于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的小祖宗。
她抬眼望去，那男孩听了廖青的介绍，得体地站起身，冲她笑笑，问了声：“昕姐好。”
隋昕清亮的杏眸与那目光相接，想要回句什么，却被细看之下精致到不可方物的五官定在当场，那轮廓眉眼、唇角浅笑，纵使多了分成熟的匀修，也让隋昕几乎一秒就认了出来。
周……霄……
她蓦然回味着方才被提到的名字，没错，就是周霄……五年前，那个冬夜，那偶然的一瞥，那个印入她脑海，就再也没有被抹去的身影。
眼前，廖青在旁笑笑，看隋昕那样子，问她怎么了？
隋昕摇摇头，硬从唇边挤出抹笑：“周霄，是吧。”
她问，在记忆的夹缝里亲口叫出这名字。
对面点了点头，看来的眼神谦逊而柔和：“还请昕姐多指教。”
隋昕望过去，只见那漆黑瞳仁淡着，眼波轻缓，微微上扬的唇角让她呼出口气。
看来这人，已经不记得她了。
她暗笑，很好……
毕竟他们曾经那一瞬交汇，也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
而如今，青涩的男孩长大了，她也不再是那个大四的她，所有过往都随着寥寥回忆淡为往日云烟。
隋昕有些释然地笑笑：“不客气，别嫌我严厉就好。”
抬手置于身前，与对面交握，包裹她的力量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匀着力的微温让她眼前时光交错，一瞬的恍惚中，席卷而来的记忆不受控地回笼。
隋昕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宿舍，那个临近期末的晚上。
她在书桌前化了个淡妆，换上一身不浮夸也不性感，却透着清新舒适的棉麻套装。
她皮肤底子很好，略做修饰就有种天然、通灵的美感。
“又出去？”
任晓彤从旁边上铺探出头来，看看隋昕这打扮：“晚上还回来吗？”眼神了然，又有些晦涩。
“不回来了。”隋昕看看后方。
这位是她闺蜜，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她校外事情的人。
任晓彤趴在床栏上，嘴皮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明天十点财管考试，你可别忘了。”
“放心，忘不了，”隋昕朝她笑笑，拍拍挎着的背包，“书我都带了。”
“呵，”对面翻个大白眼，“带了你有时间看么？”
这人知道隋昕晚上是去见谁，也知道他们的关系，看书？别逗了。
隋昕见任晓彤那态度，示威般瞪瞪眼，“我明早看！”
抬步走到门口，听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哼，她笑笑，自外带上了门。
宿舍楼道冗长幽暗，此时正值期末，晚上八点半，迎面多是自习回来的同学，像她这样还要出去的，少之又少。
隋昕攥攥手机，给界面最上的人回了消息：“我下楼了，稍等。”而后加快了脚步，在枯枝梧桐划出的校园主路上走着，跨过一道大门，便是外面的车水马龙。
一辆黑色GLE停在那里，亮着示廓灯，暗暗红光透出一种魅惑。
隋昕走到近前，拉开副驾车门。
里面驾驶位坐着一人，正用蓝牙耳机开着会，见到她来，也没什么表情。
隋昕静静上了车，在她的印象里，这人通话从来不用车载蓝牙，是种独属于律师的严谨。
约莫十来分钟，会议结束，身旁人轻点耳机，车中骤然安静下来。
李路涵目光在隋昕身上扫过，抬手摸摸她细顺的黑发：“晚饭吃了么？”发动汽车，目视前方问道。
“吃过了。”隋昕乖巧回答，看看旁人。
她知道李路涵工作很忙，28岁做到TOP律所的正高级，不可能不拼，刚刚那么问，多半就是还没吃饭。
果然，“一会儿再陪我吃点吧，先去取个东西。”
男人转动方向盘，幽暗眼神在后视镜上瞟瞟，向着城东北开去。
此时晚高峰已过，道路还算通顺，他们只用了二十来分钟就下了环路。
等红灯间隙，李路涵一只手覆上她膝头，轻缓的压力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丝缕的揉痒。
隋昕略略低头，看着那与她相接的骨感指节，视线滑过其上平整的袖口、银黑的袖扣、白底细纹衬衫，最后落在那张线条分明的面孔上。
李路涵眉目修长，一双微挑的凤眼常有种看破人心的犀利。
此刻，那眼睛感到隋昕的目光，移视过来。
“怎么了？”扬唇浅笑。
“没什么……”她转回头。
和李路涵交往半年多，这张脸每每让她贪恋，却又有种挥之不去的忐忑。
眼前红灯转绿，旁人收了视线，抽回抚在她膝头的右手。
“你大几来着？”问隋昕。
“大四，”她答。
“那快毕业了，将来想去哪？”是少见的关心。
隋昕犹豫几秒，回了两个字：“投行。”
“呵，”旁人笑笑，“野心不小啊，投实习了吗？”
“投了，在等OFFER。”
隋昕手在身前捏捏，其实，她是有另一个想法的，甚至背着李路涵考过了律师资格，可她拿不准对方的想法，所以纵使万事俱备，也没敢正式和他提过。
车子在几个拐弯后驶入一片别墅区，一排排幽静的独栋矗立着。
李路涵将车停在其中一幢门口，抬手发了个信息。
不一会儿，有个身影从门中走出，个子高高瘦瘦，看着像是学生。
李路涵晃了晃车灯，那人看到了，向这边走来。
李律师偏手降下玻璃：“周霄？怎么让你送，周总呢？”沉声问。
车外人略低了身，隋昕好奇地偏头看过去，的确是个男孩，约莫高中的样子，一头碎发清爽利落，脸却是让人心惊的好看。
“我爸临时有个电话会，”男孩开了口，递上个纸皮信封。
李路涵接过，简单看了其中文件：“行，那我回头再联系他吧。”
旁侧应了“好”，余光却忽然从隋昕脸上扫过，跟着展出抹笑，“李律师，你女朋友？”
问得轻松随意。
车上两人却是一愣，尤其李路涵，明显没想到他会问这，所以只淡淡“嗯”了声。
周霄唇角挑着，眸光在黑暗中微闪，出口却是一记重磅：
“怎么跟上次见的不一样？”
突兀的问题让车中刹那安静。
主驾的男人脸若冰霜，回看斜上：“哪个上次？你记错了吧。”
车外周霄笑笑：“就上周餐会那次，我记得是个长发姐姐。”
“哦，那是我同事。”李路涵冷硬地答了。
“是么？”男孩扬起抹不谙世事的笑，“好吧，君成风气真开放。”
说的是君成律师事务所，李路涵的公司。
而这开放……
隋昕漠然瞥瞥身旁，又看看窗外少年。
那精致疏离的眉眼在黑暗中辨不清具体表情，但似乎就是眼前这种，微微超越年龄的若有所思。
隋昕在定神间倏然回眸，松开与周霄交握的手。
过往思绪不过一瞬闪念，她有些庆幸，当年那一幕没有提到她的名字，而周霄为何要那么问、那么说，也超出了她的理解框架。
只不过今时今日，这些答案之于她，已经不再关心，也并不重要了。
隋昕笑笑，领着男孩出了房间，两天后又领他到了项目现场。
世界有时真小得可怕，不过既然他们有缘再见，那就当个新的开始吧。
她理理身上周正的职业套装，推门走入盛方敞阔的会议室。
忽然有些隐隐的期待，这曾经的少年会给她怎样的惊喜呢？
隋昕记得，那时自己应该是笑着的。而现在回头看来，当时她真的是笑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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