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周日,下午。
亚恩公国与德因帝国卡尔加斯特郡交界处。下红河支流以北的河谷公路上。
积雪覆盖了一切。
河谷两侧的缓坡丘陵像两道沉默的灰白色肩膀,夹着一条冻硬的泥土公路向北延伸,消失在天际线与低云的交界处。
远处可以隐约看到吉鲁兹河与上红河交汇处的开阔冰面,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冷光。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河谷特有的湿冷气息,夹杂着冻土和枯草的味道。
路上只有一个人和一匹马。
塞万提斯·德拉曼查骑着罗西南多,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向北行进。白蜡木长枪斜挎在背上,鎏银剥落的旧板甲在灰白色的雪原中显得格外黯淡。左肩甲上的麻绳是新换的,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了一个色号,像一块补丁。铜汤盆改造的面甲挂在鞍袋上晃晃悠悠,露出他消瘦高颧骨的面孔。灰白杂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深陷眼窝中那双不合时宜的澄澈灰蓝色眼睛正望着前方。
前方什么都没有。
但塞万提斯不这样认为。
“罗西南多,”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听起来出奇地清晰,“你看到了吗?地平线上的那片云。它的形状像一座城堡的塔尖。你再仔细看看,塔尖的左边还有一座较矮的望楼,那是守卫公主的哨塔。冰城堡就在那个方向,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
罗西南多打了个响鼻,低头看了看地面。路边有一小撮从积雪中露出头的枯草,它歪了歪脖子,想去够那撮草,被塞万提斯轻轻拉了一下缰绳。
“别分心,”塞万提斯说,“我们正在接近目标。”
他拍了拍马脖子,目光扫过两侧空旷的丘陵。这条路上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别人了。上一个行人是大约两个小时前的一个赶着驴子的老农,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羊皮袄,经过塞万提斯身边的时候只是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塞万提斯向他自报了家门。
“亚恩王国,拉曼查镇,白枪阿隆索后裔,塞万提斯·德拉曼查。”
老农完全没有理会。
这很正常。塞万提斯已经习惯了。
“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了,罗西南多,”他说,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模糊的圆圈,仿佛在丈量距离,“从灰鹭旅店出发到现在,已经四天了。四天。一个骑士在四天里可以经历很多事情。”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让我从头讲起吧。你是我唯一的听众,罗西南多。虽然你从来不鼓掌,但你也从来不中途离开。这已经比大多数听众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
“那天是二月十八日,”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一位编年史家开始口述一段重要的历史,“一个寒冷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我在灰鹭旅店的走廊上放轻脚步走过乔治和佩德罗的房间门口,把两封信压在前台的铜铃底下。然后我牵着你走出了大门。”
“我没有敲门叫醒他们。骑士不需要第二次道别。”
“给乔治的信很短。我的字很难看。你是知道的,罗西南多,我写字的时候那些字母就像喝醉了酒的士兵,歪歪扭扭站不直。但我尽力了。我告诉他,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沉默也最深邃的魔法师。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魔法师。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施展过魔法,至少没有让我看到。”
“给佩德罗的信长一些。我告诉他,他已经不再是侍从了,他是一位见习骑士。我还画了一个盾牌。拉曼查骑士的家徽,是我自己设计的。”
塞万提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板甲手套早就丢了,露出的手指上有冻疮和旧茧。
“佩德罗·桑切斯,”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放慢了语速,“他跟了我快一个月。从佩斯特拉港到灰鹭旅店,走了几百公里。他嘴里说不相信骑士传奇,但他跟着我走了快一个月。他说冰城堡不存在,说我向风车冲锋是愚蠢的行为。可他还是跟着我走了快一个月。”
“这说明什么?他没有否认我的想法,认为为此付出努力是值得的。”
塞万提斯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这个总结很满意。
“至于乔治·维恩。”
“我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他从来不打断。但他也不是在敷衍。我讲了这么多年故事,一个人是不是在认真听,我分辨得出来。那些不想听的人,眼睛会飘到别的地方去。那些想笑又忍着的人,嘴角会微微抽动。乔治不是。他听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塞万提斯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他重复了这半句话,语气变得稍微有些不确定。但这种不确定只持续了两三秒钟,就被他用一句洪亮的宣言盖过去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好同伴。如果将来有吟游诗人记录我的冒险,我会请他在书中为乔治·维恩和佩德罗·桑切斯各留一个章节。”
罗西南多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接下来的两天,”塞万提斯继续说,“我们穿过了洛文尼亚山脉北段的一处垭口。路很难走,积雪到膝盖,有些地方结了暗冰,你摔了一跤。你还记得吗?在那个拐弯的地方,你的右前蹄打滑了。我跳下来扶你,结果自己也滑倒了,我们两个一起坐在雪地里。当时我觉得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场景,一定会笑话我们。但没有人看到。那条山路上除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杉和寒鸦。”
“翻过垭口之后就是下坡路了。眼前忽然开阔了。下红河谷在脚下展开,远处能看到吉鲁兹河的冰面,两条大河在那里交汇,像两条银色的蛇缠绕在一起。那一刻我停下来看了很久。不是因为风景。骑士不会被风景绊住脚步。是因为那条河的走向,它在告诉我方向。它指向北方。”
“我们在一座废弃的牧羊人石屋里过夜。屋顶塌了一半,只剩两面墙。我把你拴在墙角,把毯子盖在你身上。你比我更需要毯子,罗西南多。我裹着斗篷在干草堆上躺下来,抬头可以看到天空。从屋顶塌掉的那个窟窿望出去,星星非常亮。”
“我数了七颗最亮的星。然后我想,也许冰城堡就在第七颗星的正下方。”
“然后我睡着了。”
“我继续向北走。沿途遇到了两队从卡尔加斯特郡南下的商人马车,马车上装着货物。可能是木材,也可能是铁矿石。我向他们正式自报家门,他们加快了速度。还有一小群从边境返回伊斯特里亚的季节工,十来个人,裹着脏兮兮的羊皮袄,脸上都是风吹的红疹。其中一个年轻人回了我一句。‘好的,骑士先生’。他可能是在嘲笑我,但我选择将它理解为民众对骑士的敬意。”
“然后。今天要说的正题了。”
塞万提斯用长枪朝前方指了指。
“昨天下午,我发现了暴风巨人的杰作。”
他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话头,因为他注意到前方的道路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座低矮的丘陵后,远处出现了一小簇灰色的建筑。石砌矮房、茅草和板岩混搭的屋顶、一缕细弱的炊烟。
那正是他昨天傍晚抵达的那个无名边境村落。
“啊,”塞万提斯说,“我们到了。”
他拉了拉缰绳,罗西南多停了下来。塞万提斯望着那个村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昨天傍晚从南面走进这个村子,今天早上从村子里向北出发,现在他回过头来看着它。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十五户人家散落在缓坡上,村口那座破旧的黎明教堂小礼拜堂,门前那块风化得几乎看不清圣树浮雕的石碑。
不对。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那户农家的屋顶。昨天傍晚他看到它的时候,半边是塌的,木梁断裂,碎石和茅草散落满地。现在,屋顶已经修好了。虽然修补的痕迹很明显。新换的木梁颜色比旧的浅了一大截,茅草铺得不太平整。但它确实是完好的。
那是他修的。
塞万提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继续向北走。
“好了,罗西南多,”他说,“回忆到此为止。从现在开始。是新的一天。”
······
可是故事得从昨天傍晚讲起。
下午四点左右。天空中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光线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旧画布上褪了色的油彩。塞万提斯骑着罗西南多沿下红河支流北岸的泥路前行,已经连续走了大半天,鞍袋里的干粮在中午就吃完了,只剩下半壶从溪涧里灌的冰水。
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两声。
“安静,”他低头对自己的腹部说,“骑士在抵达下一座城堡之前不会被饥饿击倒。这是基本的修养。”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村庄。
准确地说,他先闻到了炊烟的味道。
有人在烧松木和牛粪混合的燃料,那种呛鼻但温暖的气味从北风中隐约飘来。然后他看到了散落在缓坡上的十几户石砌矮房,灰色的墙壁和深褐色的屋顶在雪地里显得沉闷而坚固。
村口有一座黎明教堂的小礼拜堂。
单层石砌结构,屋顶只有一个非常简陋的铜十字架。不是凯米拉圣树的标准造型,更像是本地匠人凭记忆打的。门前立着一块齐腰高的石碑,上面的圣树浮雕已经被风化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塞万提斯勒住缰绳,仔细打量这个村子。
“一座小城堡,”他自言自语,“防御工事简陋,城墙。呃,没有城墙。守备力量。”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只有几只鸡和一条趴在门口打盹的老狗。
“几乎为零。这样的城堡最容易遭受暴风巨人的攻击。”
他的目光落在了村子边缘的一户人家上。
那栋石屋的屋顶塌了半边。断裂的木梁斜插在碎石和茅草里,像一根折断的肋骨。前几天的暴风雪把积雪压上了屋顶,年久失修的椽子扛不住重量,整个右半边垮了下来。现在屋顶上只盖着一大块油布和几根绳索,在风中不断地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啪啪的声响。
三个人正围着那栋石屋忙碌。一个约五十岁的男人站在一架摇摇晃晃的木梯上,试图把一根新的横梁架到断裂处。那根横梁是从附近的树上砍下来的,还没有去皮,树皮上沾满了雪。他的手指粗大变形,关节肿胀,是常年握锄头和斧子留下的痕迹。一个略小几岁的女人站在梯子下面,双手扶着横梁的另一端,她的围巾已经松了,但腾不出手来整理。
两个人配合得很吃力。横梁太重了,男人一个人在梯子上架不稳,女人在下面托着又够不到合适的位置。每次横梁快要放到卡口上的时候,木梯就会晃一下,男人不得不放下横梁重新调整。他们已经反复试了很多次了。地上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油布被拉扯得歪向一边。
塞万提斯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翻身下马。
“暴风巨人已经退走了,”他大声宣布,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洪亮,“但它留下了破坏的痕迹。作为一名骑士,我有义务帮助受难的领民修复他们的城堡。”
农户夫妇同时转头看向他。
男人站在梯子上,双手还扶着那根横梁,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盔甲的中年男人,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灰马,手里没有武器。
哦不,背上斜挎着一根三米多长的白蜡木长枪。
女人的反应更直接。她后退了一步,手下意识地去够门边靠着的一把劈柴斧。
“你是谁?”男人问。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长的话了。
塞万提斯右手按在胸口,微微鞠躬。
“亚恩王国,拉曼查镇,白枪阿隆索后裔,塞万提斯·德拉曼查。游历骑士。”
沉默。
“······骑士?”男人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是的。我沿途扶危济困,惩恶扬善,如今正在前往北方冰城堡的途中。路过此地,目睹暴风巨人对贵城堡造成的破坏,不忍袖手旁观。”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那种对视里包含的意思很明确。这人是个疯子。在边境地带生活了一辈子的农民见过各种各样的流浪者:逃兵、小偷、骗子、酒鬼、传教士、真正的疯子。穿着盔甲自称骑士的还是头一回,但总归属于“疯子”这个大类。
男人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把横梁靠在墙上。他的腰明显不太好。下梯子的时候弯腰的动作很僵硬。他走到塞万提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要干什么?”
“帮你修屋顶。”
又是沉默。
“你会修屋顶?”
“我会修城堡的城墙,”塞万提斯认真地说,“屋顶和城墙的原理是一样的。把倒下的东西重新立起来。”
男人看了他很久,然后看向罗西南多。罗西南多正低头啃路边的枯草,完全不关心这边发生了什么。
“你的马该喂了,”男人说,“牲口棚在后面。你自己把它拴好。”
塞万提斯把罗西南多拴进牲口棚。那里面有一头灰色的老山羊,看到罗西南多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嚼反刍。塞万提斯觉得这头山羊有一种沉默的尊严,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外面还有一个屋顶等着他修。
他回到石屋前,脱掉了铜汤盆面甲挂在门把上,把长枪靠在墙边,挽起破烂的板甲袖口。
“好了,”他对农户说,“告诉我从哪里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塞万提斯和农户一起干活。
他干得很卖力,这一点毫无疑问。他的力气不小。他搬石块、扛木梁、爬上爬下地用绳索固定断裂的椽子,汗水从额角流下来,在灰尘和木屑中画出弯弯曲曲的沟渠。
但他穿着盔甲干活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第一次爬梯子的时候,肩甲勾住了横梁上的一根铁钉,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挣扎了好一阵才挣脱。第二次,那根新换的麻绳承受不住反复的摩擦。肩甲啪嗒一声垂下来,打在他的手臂上,他差点失去平衡。他从鞍袋里翻出一截备用绳子重新绑好,结果绑得太紧了,右臂活动受限,搬石块的时候使不上劲。第三次,他在屋顶上转身的时候,铜面甲。他忘了把它从门把上取下来。被风吹得从门把上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把院子里的鸡吓得满地乱飞。
农户的妻子抱着手臂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在担忧和忍笑之间反复切换。
但塞万提斯没有掉下来。有两次他差一点。一次是踩到了松动的板岩瓦片,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好在他伸手抓住了横梁上的绳索;另一次是搬一块碎石的时候重心偏了,身子向前倾,他本能地把石块扔了出去,双手撑住屋顶才稳住。
两次都很惊险。两次他都安然无恙。
农户在另一边默默地看着他。起初这个男人只是在旁边干自己的活,偶尔递一下工具,不说话,也不靠太近。但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他注意到塞万提斯绑椽子的绳结打得不对。太松了,经不起下一场风雪。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伸手把绳结拆开重新打了一个。
“这样,”他说,“拉这头。”
塞万提斯照做了。
从那之后,两个人的配合顺畅了很多。不需要说太多话。农户指一下方向,塞万提斯就去搬对应的石块或木料。农户扶住梯子,塞万提斯爬上去把横梁架到卡口上。
太阳落山的时候,屋顶基本修复了。新换的木梁和旧的之间有明显的色差,茅草也铺得不太平整,但结构是牢固的。至少能撑过这个冬天剩余的日子。
塞万提斯从梯子上最后一次爬下来的时候,双腿有些发抖。他的双手全是擦伤和木刺,板甲上沾满了灰尘和碎草,后背的斗篷被一根钉子勾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农户站在修好的屋顶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向塞万提斯。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朝塞万提斯点了一下头。
塞万提斯回以骑士的致敬礼。右手按胸口,微微鞠躬。
“暴风巨人的破坏已经被修复,”他说,“你的城堡安全了。”
农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屋子。
几分钟后,农户的妻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招呼塞万提斯进去吃饭。
灶台上的铁锅里是一锅炖羊肉。不大的锅,只够三个人吃的。羊肉切成大块,和洋葱、土豆、胡萝卜一起炖了很久,汤汁浓稠,飘着一股浓烈的洋葱味。旁边的木板上放着半块黑麦面包,外皮很硬,但里面还是软的。
塞万提斯以骑士礼仪向女主人致谢:“感谢城堡女主人的慷慨款待。在暴风巨人肆虐的蛮荒之地,您的灶台是旅途中最温暖的灯火。”
女人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到这个穿着破盔甲的中年人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炖羊肉,吃相没什么讲究但眼睛是亮的,她就没有再问了。
塞万提斯吃了两大碗。羊肉很好吃。他用最后一块面包把碗底的汤汁擦干净,放下碗,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我必须说,”他认真地对农户的妻子说,“这锅炖羊肉可以媲美任何一座国王城堡的宴席。”
女人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饭后,农户带塞万提斯去了牲口棚旁边的储物间。里面堆着一些农具、劈好的柴火和几袋粮食,靠墙有一堆干草和一条旧毛毯。
“在这儿凑合一晚,”农户说。这是今天他说的第四句完整的话。
“多谢城堡主人的安排,”塞万提斯说,“骑士在征途中不奢求锦衣玉食,一堆干草和一片屋檐已是上天的恩赐。”
农户看了他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塞万提斯先去牲口棚检查了罗西南多。老马正和那头灰色山羊面对面站着,它们两个互相看着对方,谁也不动,像两尊沉默的雕塑。塞万提斯在马槽里添了些干草,拍了拍罗西南多的脖子,然后回到储物间,在干草堆上躺了下来。
储物间的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主屋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累了。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尤其是肩膀和后腰,那两个地方在搬木梁的时候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重量。他的手指伸不直,关节僵硬,掌心的擦伤在接触干草的时候有刺痛感。
但他很满足。
一个骑士在一天之内击退了暴风巨人。好吧,暴风巨人在他到达之前就已经走了。修复了被破坏的城堡,受到了城堡女主人的款待,并在安全的屋檐下获得了一夜的休息。这是一个相当体面的冒险日。
他正准备闭眼入睡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塞万提斯撑起身子。储物间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从主屋窗户透过来的微弱灯光,在门框上投下一个模糊的长方形。来人站在那个光影的边缘,面孔一半明一半暗。
是一个女人。不是农户的妻子。更年轻一些,更高一些。深棕色的头发用一根旧缎带随意束在脑后,穿着一件洗褪了色的灰蓝色粗布裙子,外面套着一件不合身的男式羊毛开衫。可能是她父亲的旧衣服。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塞万提斯旁边的一个木箱上。
一杯热牛奶。陶杯,粗糙的釉面,杯口有一小块缺口。白色的热气从杯中升起来,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谢谢,”塞万提斯说,从干草堆上坐起来。他下意识地用骑士对待所有女性的礼仪。挺直腰背,语气恭敬。”请问女士如何称呼?”
“玛尔塔。”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板,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塞万提斯这时候才看清了她的脸。不丑。但她不笑的时候,面孔上有一种让人不太容易靠近的严肃,像是一扇关着的门。深灰色的眼睛,看东西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比眼前更远的地方。
她大概是从里屋出来的。塞万提斯到的时候没有看到她,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她一直在屋里,没有出来。
塞万提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温度刚好,不烫嘴,奶味很浓,带着一点点膻味。大概是刚才牲口棚里那头灰色山羊的产出。
“谢谢您的款待,玛尔塔女士,”他说,“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一杯热牛奶的价值等同于。”
“你真的是骑士?”
她打断了他。
塞万提斯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几百次了。而是因为她打断了他。大多数人不会打断他。大多数人会等他把那些华丽的骑士辞令说完,然后露出困惑或者不耐烦的表情。
“是的,”他回答,“亚恩王国,拉曼查镇,白枪阿隆索后裔,塞万提斯。”
“我听到了。你在外面说过。”
又是沉默。她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她的手指。塞万提斯注意到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侧面有墨渍。不是泥土,是墨水。那种用羽毛笔或者廉价铁笔头蘸墨水写字时会沾到手指侧面的特殊痕迹。
在这样一个边境村落,一个女人手指上有墨渍。
“你要去哪儿?”她问。
“北方。冰城堡。”
“冰城堡在哪里?”
“在北方。”
“你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一个骑士不需要知道目的地的确切位置,”塞万提斯说,“骑士只需要知道方向。方向比地图更可靠。地图会出错,方向不会。”
玛尔塔看了他几秒钟。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嘲笑,没有困惑,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她只是在看他,像在看一样她没见过的、需要花时间辨认的东西。
“你帮我父亲修了屋顶。”她说。
“那是暴风巨人造成的破坏,作为骑士。”
“那只是雪太重了。”
“······是的,但从象征意义上来说。”
“谢谢你。”
塞万提斯停住了。
“谢谢你帮我父亲修屋顶,”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腰不好。去年冬天就塌过一次,他一个人修了三天。”
塞万提斯放下牛奶杯,对她正式行礼。右手按胸口,微微鞠躬。
“这是一个骑士应尽的本分。”
短暂的安静。门外的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吹一支没有调子的笛子。
“你刚才说你叫塞万提斯·德拉曼查,”玛尔塔开口说,“你一直在旅行?”
“是的,我已经旅行十二年了。”
“十二年?”
“从我二十八岁离开拉曼查镇那天算起。”
“你走了十二年。”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一种确认,“十二年里你都在做什么?”
塞万提斯挺起胸膛。
“我扶危济困、惩恶扬善、向巨人发起冲锋。”
“向巨人发起冲锋?”
“呃,风车。但从象征意义上来说。”
“你向风车冲锋?”
塞万提斯觉得这个对话的走向有些超出他的预期。通常当他提到风车冲锋的时候,对方的反应是笑。嘲笑、善意的笑、或者那种无奈摇头。但玛尔塔没有笑。
“是的,”他说,决定坦诚到底,“我向风车冲锋。我对石像披斗篷。我把渔网晾晒架当作被铁笼囚禁的俘虏。我把蒸汽机绞盘当作钢铁巨人。我知道。别人觉得这些很可笑。”
“你自己觉得呢?”
这个问题让他沉默了三秒钟。
“那些东西在我眼里就是巨人和铁笼。我看到的世界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我不确定是我看到的世界有问题,还是别人看到的世界有问题。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骑士看到了不公和苦难,他就应该挺身而出,不管那不公和苦难是真的还是他想象出来的。因为挺身而出这个行为本身是真实的。”
他说完这段话后,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这些话他以前没有说过。以前别人问他为什么向风车冲锋的时候,他的回答通常是一大段关于巨人和邪恶魔法师的宏大叙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是在解释什么。
玛尔塔没有回应这段话。她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你会讲故事吗?”她问。
“当然!”塞万提斯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我会讲很多故事。你想听哪一个?《圣树下的七把剑》?《银月骑士加拉哈德》?我可以从第一章开始,也可以跳到最精彩的段落。”
“你挑一个吧。”
“那就讲加拉哈德。”
塞万提斯坐正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圣树下的七把剑》里第二骑士在女王面前的坐姿。
然后他开始讲。
他讲的是《银月骑士加拉哈德》中最核心的段落。悲歌纪元末期,骑士加拉哈德的领主在战乱中被杀,领地沦陷,百姓流离。加拉哈德拒绝投降,独自穿戴银色盔甲,在月光下向敌军宣战。他明知必败,却在三天三夜的战斗中以一人之力守住了桥头,为身后两千平民争取到渡河逃生的时间。
他讲得很投入。声音时而压低。模仿夜幕降临时敌军铁蹄逼近的沉闷轰鸣,时而拔高。模仿加拉哈德举剑向月亮宣誓的孤绝嘶吼。他从干草堆上站起来,在储物间里比划长剑劈砍的动作,差点碰倒墙角的一把铁铲。
玛尔塔坐在门槛上,双手抱膝,安静地听着。
塞万提斯讲了大约二十分钟。讲到加拉哈德在第三夜的黎明前力竭倒下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银甲被鲜血染红。但桥对岸的人们。全部活了下来。死后月光照在他身上,将盔甲重新照成银白色。所以他被称为银月骑士。”
他站在那里,维持着最后一个姿势。右手向前伸出,像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剑。然后他慢慢放下了手,走回干草堆坐下。
储物间里安静了很久。门外的风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刮了起来。
玛尔塔开口了。
“他知道自己会死。”
“是的。”
塞万提斯望着她。
“骑士从不为了胜利而战斗,“塞万提斯说,“骑士为了该守护的东西而战斗。”
“说到故事。”玛尔塔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容易被察觉的犹豫,“我也在写一些东西。”
塞万提斯看向她。“什么东西?”
“我祖母以前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关于下红河谷的旧传说、已经消失的地名、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她去世之后,我把那些故事写了下来。”
“你在写书?”
“不是书。只是。写下来。用草纸。”
“可以让我听听吗?”
玛尔塔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门槛上,双手抱膝的姿势收紧了一些。灯光从主屋的窗口透过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她手指上的墨渍在那片微弱的光线中更加清晰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了主屋。
塞万提斯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但大约两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草纸。麻线装订的,封面什么都没写。纸张发黄,有些边角卷了起来。
她重新坐在门槛上,把那叠手稿放在膝盖上。
“我念一段,”她说,“很短。”
塞万提斯坐正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专注。
“请。”
玛尔塔翻开其中一页,低头念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是在自言自语。写得不算精巧。句子有些长,有的地方一句话套了两三个从句,读起来需要换气;有些地方的用词很朴素,朴素得近乎笨拙。
但那些词拼在一起的时候,塞万提斯听到了一些他以前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她写的是祖母讲过的一个故事。下红河冬天河面冰封的时候,河谷里有一个老渔夫,每年冬至那天都会独自走到河岸上,趴在冰面上把耳朵贴在冰层上面,安静地听。他听的是冰层底下鱼群迁徙时发出的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地在叹息的声响。祖母说,只有在最安静的日子里,冰层最厚的时候,趴得够低,贴得够紧,才能听到那个声音。老渔夫每年冬至都会去听。听了四十年。直到他死的那年冬天,他的儿子去河边找他,发现他趴在冰面上,耳朵贴着冰层,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的儿子把他抱回家。邻居来帮忙处理后事的时候问他父亲临终前说了什么,他说,老头子最后一句话是。
“把船头对准风,不要转身。”
玛尔塔念完之后,合上了手稿。她没有抬头看塞万提斯。
储物间里安静了很久。
塞万提斯坐在干草堆上,双手仍然放在膝盖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想什么呢?
如果他会写字。
他会写佩斯特拉港冰窟窿里的水有多冷。他会写磨坊镇那架老磨坊的翅膀在月光下转动的样子。他只会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挤出几行字,连一封信都写不整齐。
盾牌举起来了。
玛尔塔低下头,合上手稿,用手掌在封面上慢慢抚过一遍,像是在抚平一块起了褶皱的布。
“你不觉得很可笑?”她问。
“什么?”
“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庄的女人,写一些没有人读的东西。”
塞万提斯想了想。
“我觉得,”他说,“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庄的女人,和一个骑了十二年马的骑士,在某些事情上是一样的。”
玛尔塔站了起来,把手稿夹在臂弯里。
“晚安,骑士先生。”
“晚安,玛尔塔女士。”
她走回了主屋。门关上了。
塞万提斯在干草堆上重新躺下来。他拉过斗篷盖在身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透过裂缝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天空像一块灰色的毛毯。
······
2月23日,清晨。
塞万提斯是被冷醒的。
储物间里的温度在夜间降到了冰点以下,他呼出的气在斗篷上凝结成了一层薄霜。他坐起来的时候关节咔咔作响,浑身酸痛。昨天修屋顶的后果今天早上全部来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手指,穿上盔甲。这个过程比平时多花了五分钟,因为他的手指几乎伸不直。然后走出储物间。
外面是一个阴天的清晨。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风,空气很冷但很安静。村子里已经有炊烟升起来了,飘着一股松木和牛粪混合的呛鼻味道。
他先去了牲口棚。罗西南多还在睡觉。它的脑袋低垂着,眼睛半闭,旁边的灰色山羊早就醒了,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这匹老马。
“早安,罗西南多。”塞万提斯在马槽里添了最后一把干草,拍了拍马脖子,开始给它上鞍具。
等他把罗西南多牵出牲口棚的时候,农户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在修补围栏。一段木栅栏在暴风雪中歪了,他正用木槌把桩子重新砸进冻硬的泥地里。看到塞万提斯出来,他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农户朝他点了一下头。
塞万提斯右手按胸口,正式行礼。
“城堡主人,感谢您的收留。暴风巨人的破坏已经修复,您的城堡和家人都是安全的。骑士将继续北上,完成他的使命。”
农户看了他两秒钟。
“路上小心,”他说。
农户的妻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递出两个面饼和一小块羊奶酪。用一块粗布包着,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路上吃,”她说。
塞万提斯接过来,再次行礼。
“感谢城堡女主人的慷慨馈赠。骑士将铭记您的恩情。”
他把食物塞进鞍袋,整理了一下长枪和斗篷,然后牵着罗西南多向村口走去。
他经过那栋昨天修好的石屋时,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屋顶。新的横梁颜色比旧的浅了一大截,茅草铺得不太整齐,但结构是稳固的。
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迷迭香。
玛尔塔没有出来。
塞万提斯没有停步。他走过石屋,走过那座风化的圣树石碑,走过村口的小礼拜堂,走上了向北延伸的河谷公路。
他翻身上马。
罗西南多迈开步子,以它一贯的、不紧不慢的速度向北走。蹄铁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单调而平稳。
走出村子大约两百米之后,塞万提斯回头看了一眼。
村庄在身后的缓坡上,已经缩小了一些。炊烟还在升。细细的灰白色烟柱笔直地向上走,在无风的天空中升得很高。那栋修好了屋顶的石屋在几栋灰色房子中间,看不太清楚了。
他转回头来,面向前方。
“罗西南多,”他说,“让我告诉你我在这一路上遇到的人。”
罗西南多继续走着。
“我遇到了一位最年轻、最优秀的骑士学徒。他嘴里说不相信骑士,但他比大多数骑士都正直。他从来不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饿着肚子也不会。他跟着一个疯子走了快一个月。这本身就需要一种特殊的勇气。”
“我还遇到了一位最优秀的魔法师······”
塞万提斯停了一下。
“如果一个人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是快乐的,而那件事情又没有伤害任何人。那么它就不可笑。它可能是愚蠢的,可能是徒劳的,可能是注定失败的。但它不可笑。”
“这才是全部的答案。”
他重新挺直了腰背。
“所以。走吧,罗西南多。冰城堡还在前面等着我们。”
河谷公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座低矮的丘陵后继续向北延伸。远处的天际线上,卡尔加斯特郡方向的丘陵像一排沉默的灰色波浪,在阴沉的天光下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低云堆积在地平线上方,灰白色的边缘。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确实有一点像城堡的塔尖。
塞万提斯·德拉曼查看着那片云。
他微笑了一下。
“你看到了吗,罗西南多?”
他拍了拍马脖子。
前方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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