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送君

  冬至,一波寒流把气温再次拉回零下。凌晨三点半,忠宪醒来,起床,先穿了保暖,拉开窗帘,窗外天空幽暗,群星冷峻,倚窗台站了一会,清理困意。洗漱完,裹好大衣,带了手套帽子,武装严实,下楼。出小区门口,左拐,去淮州市劳务市场。

  路上车辆寥寥,行人屈指,路边店铺紧闭,树影纷纷,一路冷的安静,冷的坚硬。忠宪内心略挣扎,觉当下自身工作,生活,不应被塑造成如此模样,可又没招,步子放缓,停十字路口,待红灯变绿。不远处垃圾桶里跳出觅食的野猫,躬了躬身子,信步到公路对面。“好自由!好自由!”忠宪小声重复着,又轻轻摇头叹息。

  步行约半小时,远见前方劳务市场烟火氤氲,耳边人声渐嘈杂。走近劳务市场门口,人众爆满,路口几乎堵死,其中不少穿油田劳保棉衣的,进出市场的车辆鸣笛不停,缓慢穿梭于劳务人流中。或车辆停在路边,一群人蜂拥扒在摇下的车窗前询问活计,如景点里湖中争食的鱼儿,看着心酸;或价格谈拢上车,载满人发往淮州角角落落;或从面包车上下来整车的人,混入劳务市场一角等待机会。大小车辆挤在路边,延伸至路里,有的车侧面贴满诸如改水电暖、专业防水、打孔、维修热水器、美缝,等等各类活计宣传。忠宪站在路口一会功夫,已有三四拨人凑前相询招不招工,他们多数五六十岁上下,眸中尽是渴望,忠宪摆摆手,走到路口花池边,站着看嘈杂的人群。

  花池边坐几位等专车的劳务人员,距离忠宪较近的中年人身庞放一军绿色挎包,包上红色大字写着:木工。包边放一大保温杯,他脱掉右手上的白色劳保手套,从包里拿出一个鸡蛋,一块饼,一小袋榨菜,鸡蛋剥了皮,卷在饼里压实,几条咸菜放在鸡蛋上,再次卷好,自顾自吃着,吃两口,打开保温杯,开盖把水倒进盖里,放在包边凉着。中年人旁边是一对中年夫妻,妻子头依在丈夫肩边,她戴着毛线编织的红帽子,穿件稍脏的羽绒服,脚上一双解放鞋,整体单薄;丈夫头上一顶黄色安全帽,面上沧桑困顿,围脖遮到下巴,一身迷彩厚工衣。其余挨着他坐着的或打瞌睡,或呆望着眼前蠕动的人群。忠宪也盯着眼前乱糟的人群,想,若选一批人去干钻井队,一两年后还能剩下多少?若自己为他们其中一员,每天这般讨生活,可行?摇摇头,心想,尽量少参与,尽量远离人群。

  站了一会,拐进劳务市场。路两边多是快餐店,店前路上人群中夹杂各类早点摊位,吃饭的小餐桌,小板凳,胡乱地摆于摊边,劳务人员一波又一波匆匆吃了,赶去揽活,摊主见缝插针,收掉桌上的碗筷,退掉碗上的塑料袋,扎紧扔进自带的垃圾桶,顺势拿抹布擦干净桌面,边干边不忘抬头招呼过往的人们:“豆腐脑,豆浆,八宝粥,凉皮,肉夹馍……”忠宪买了锅盔,点了杯豆浆,边吃边往里走。再往里,人渐少,五金建材,劳保店居多,店前摆满各类生活,生产物资。再走几步,到淮州市蔬菜物流园,这里也忙成一片,多辆大卡车停在园前规划位置,车上装满蔬菜,来拉蔬菜的小货车,农用车正装菜,菜被运往各村镇、小区超市、菜市场。负责专门卸菜,分菜的力工,轮流把叉车卸下的菜按买家需求配好。

  天光尚昏,生活却早早开始。忠宪围着劳务市场走走停停,这看看,那瞧瞧,再想想自己干的工作,心里略踏实,可……可还是不想上班,什么都不想干,若实在太过无聊,翻两页书,种个菜园,简简单单,任凭生命一天一天消耗流逝,自生自灭……忠宪人群中站定,闭目,人流仓促,与他擦肩而过。

  东方微亮,一丝暖意拂心,一抹鱼肚白现三两颗星后,一片墨色的云缓缓晕散,天宇渐蓝,地域明澈,劳务市场依旧人流辐辏,赶大集一般,水泄不通,大车小辆来了走,走了来,将务工人员配往城市各处,开始一天的辛苦工作。

  忠宪悻悻,折返回家,身边驶过一辆破旧的电动小三轮,三轮后斗三面挡板全部放下,三名劳务人员一人一边,身体稍蜷坐在后斗,腿搭在外面,脚接近地面,车显更小,车右拐驶入前面的建材市场,路边的商铺有的已营业,过建材市场,之前朋友的卫浴店开这,八年前,石油行业萧条,忠宪给朋友打下手,安装卫浴,干些抬抬搬搬的活,顾客多,有时也需要忙到夜晚十点多,多数时间朋友一个人安装,忠宪坐一边,二人时不时聊两句解闷……几年前朋友关了店,店铺又被人租下……

  到家,补了觉。醒来,告诉父亲午饭、晚饭约了人,不在家吃。父亲叮嘱晚上早些回家。忠宪下楼,上九十一路公交,路上行人千篇一律,匆匆活着,索性闭上眼,想起初入井队,跟着队上人铲沙子,和水泥,打放喷管线基墩,累得浑身发酸,早上睡过,书记敲门叫醒,想开口请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硬挺着继续,足足十来天,挖坑,运、和沙子、水泥,搬、垒砖,每天退缩却又每天坚持,到第一次休班,在家睡觉还梦见和队上人打基墩。想起副队马士云,有趣的灵魂,常站井场一隅,出神地望着远方,“不对,不对。”挂在嘴边,现下表示赞同,这世界何曾对过!想起师傅,签了师徒合同,正式顶岗柴油机司助,上班习惯上衣不拉拉链,师傅教导:“柴油机运转起来,旋转部位不少,虽有护罩,但正常巡检时,衣服有概率卷进去,劳保用品必须正确穿戴!”忠宪总是忘,某天又被师傅发现,疾言厉色说了顿,才改过。夜班柴油机拉了缸,忠宪配合师傅拆损件,换新件,师傅沉稳谦冲,一步一步仔细教,忠宪门径出窥,一下一下认真学。忽忽数载,师傅把技艺倾囊相授,忠宪小有所成,转身看,师傅已老态龙钟,临近退休。哎……自感近两年身体已大不如前,井队本就为石油行业前线中的前线,若在参与内卷……

  公交车报站,忠宪在五十二中学校站点下车,到学校大门口,被门卫阻拦。忠宪道:“我找权刚,权老师。”门卫电话通知权老师门口领人。老权快步走来,依然一身西装,整体无甚变化,只头发稍白了些,忠宪笑道:“老权,又来给你添麻烦了。”老权微微一笑:“你们几个学生总让我头疼,伤脑筋,一会给我按按头。”忠宪微笑,爽口应承:“得嘞。”老权道:“下节我的语文课,你拿个凳子坐到后面安静听课。”忠宪点头。

  再回教室听课心境已与上学那会大不相同,窗外绿意星星,朔风阵阵,云朵一片一片横移向天际。花池边一排蜀柏苍郁挺拔,池内草木萧疏,树下铺满落叶。记得那年老权讲吴晗的《谈骨气》,黑板上郑重写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为大丈夫!”希望大家之后做这样的人。现下来看,这几句话若《海贼王》里修炼霸气的窍要。如今老权依然霸气威武,只孩子们毕业了一波又一波,愿有人觉醒霸王色。

  中午,风渐轻,云消散于天际,天蓝如湛,阳光初温,与老权学校食堂一块吃饭,饭后二人绕学校操场溜达,说些忠宪一届几个个性鲜明的人,聊起班里他人近况,多数招回油田,日子还算安稳。走累了,二人坐于看台上,老权道:“遇到什么坎了吗?”忠宪道:“没……没有。再听您的课,您能陪我走走,一些不起眼的初心又回来了。”老权笑道:“好。”下午,老权不再相陪,忠宪到学校图书馆,挑了本《太上感应篇》,静心翻阅。

  天色向晚,贺华清已在小区门口等待,见忠宪赶来,道:“哪个方向溜达。”忠宪道:“绕东湖公园。”二人边走边聊,走乏了,坐在湖边长椅上,时饭点刚过,公园遛弯消食的人往来不绝,湖岸边结冰,湖中水波荡漾,倒映出湖边小区灯火万家。忠宪想了想,道:“我是来跟您告别的。”华清低头皱眉,好一会没有说话,轻叹,默默点上一颗烟,又给忠宪点上,忠宪道:“一二年那时候做决定,与你说,内心无知青涩,如今再与你说,成熟多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陪你走到这了。”华清安静地抽着烟,抬头,银河河水涓涓,群星星光烁烁。行人三两,从身前小路经过,华清歉然道:“怪我,没有创造太好的环境让人留下来。”忠宪道:“做得很不错了,有些根本的东西凭一两个人不好改变。若干年后,社会发展得更完善,一些问题将迎刃而解,期待那一天。”华清道:“我就当你请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假,随时回来消假。”忠宪笑道:“当我提前退休好了。”华清微笑,道:“也好!”忠宪继续说道:“上班与你开玩笑,退休自驾游,一块把打过井的地方重新再转一转……不知离开这里后,日子会过成什么样,若太惨的话,可能……”华清道:“这玩笑终身有效,等你退休找我,说走就走。放心,不会太惨,吉人自有天相。”忠宪道:“好,有机会帮我向架工,向新来的副队道个歉,与架工争吵,还动手打人家,与新来的副队吵急了,又先动手……,想想总是不该。回家有时架工还开车捎我一段,副队……”华清道:“歉意带到。”

  跑路!曾想过,可随着上班工龄逐年增长,对大环境的悲观认知,勇气消磨殆尽,若某天真到那般田地,我希望一梵或者伟诚能陪我去,壮壮胆,办手续,签字。

  ……

  若干天前,休班前最后一个夜班。早六点半,忠宪提桶清水,用蒸汽管线把水加热,涮拖把,拧干,把MCC房、发电房、网电房、顶驱房,地面拖干净,顺便巡检各运转设备参数,无异常,回气源房,填写报表。七点,接班人员入场,与接班人详细交代昨晚设备运行情况。七点十分,接班人员陆续进值班房开班前会。忠宪站在气源房后,井场外农家开着拖拉机进入麦田压青苗,磕头机分布麦田,采油小站油罐烟囱里热气冒出,飘散空中,天空一碧如洗,地野千里一碧。

  “休班走两步?”我问忠宪道,忠宪回头,对我笑笑道:“好。门岗集合。”

  接班、下班、休班。忠宪收拾好行李,看了一眼宿舍,关门。经过队部,转头,井场内,副队简家红正开着抓管机往坡道上送接头,钻台上三两钻工站在围栏前,忠宪冲他们挥挥手,他们也冲忠宪挥挥手。忠宪忽然停步,面向钻台,自然伸右手过头顶,慢慢鞠躬,右手回贴左胸;挺身,伸左手又做了一遍同样的动作;挺身,双手高举,慢慢鞠躬,双手回贴胸前;挺身,微笑,说道:“In case I don't see you,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

  我见忠宪做出一套谢幕礼的动作,“告别?这是要……?”忠宪走到门岗,我一脸诧异,他按个响指,声音清脆,道:“走。”我随他身后,疑虑消除,一如平常一块遛弯,先到了我的站点,我道:“我再陪你走一段,说会话。”忠宪想了想,微笑:“好。”又走一段,到他坐车的站点。我们坐在站点椅子上,开心地聊着天,直到车来,他上车,在车上过道里,对我挥挥手。我举手,轻轻挥了挥,见他挑了个座位坐下,汽车驶出视野……

  ……

  到家,忠宪敲门,道:“爸,我回来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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