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真相未白

  相对于这些年南都市区崛起的多个新兴商业中心,裕德饭店周边八十年代的商业设施已显得陈旧不堪,甚至有些衰败。这十多年来,这一带的客流越来越少,或许这就是裕德饭店开不下去的原因。

  站在已改为金运来烧烤的饭店门口,朱韋甫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四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和罗菲在这里偶遇了潘力峰、乐月玲和陈若汐,这个地方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

  晚上七点,应该是烧烤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但走进店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一个坐在柜台里的店员正磕着瓜子,抬手招呼着朱韋甫。

  “扫码点菜。”

  “我找你们老板。”

  朱韋甫朝店堂看着,烧烤店的格局和以前的裕德饭店完全不一样了,一楼没有了包间,二楼隐隐传来喝酒吆喝的声音。

  柜台后又探出一个脑袋,“讨债的来了。”

  店员拍了下那个脑袋,上下打量着朱韋甫,“你是洪总?”

  “不是,我是你们老板的一个朋友,来看看他。”

  “哦,我还以为是……,”店员喘了口气,“我们老板不在。”

  “和你们老板说,朱韋甫找他,我就在这里等他。”

  店员见朱韋甫气度不凡,赶紧拿起手机,发着信息,不一会,便放下了手机。

  “老板在楼上。”店员笑着指了指二楼。

  朱韋甫点了点头。

  二楼有三间包房,头上一间开着门,烟味弥漫整个二楼,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他。

  “就是你找赵总?”

  “是。”朱韋甫点了点头。

  “跟我来。”汉子领着朱韋甫朝里走去。

  汉子身后,还有四五个彪形大汉也正朝朱韋甫看去,手里拿着烤串和啤酒。

  左手最里面一间像是办公室,朱韋甫站在门口,看那汉子推开了门。

  “让他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汉子侧身让朱韋甫走了进去,带上了门。

  屋子中间,半白了头发的赵向军坐在一把靠椅上,他穿着一件深色T恤,腿上的工装裤脏得看不清颜色,工装裤上还是那个一直不离身的小包。

  “呵呵,你终于来了。”赵向军笑得有点勉强,举着手里的香烟,指了指他对面一把空着的椅子。

  “赵队,别来无恙。”朱韋甫走了过去,坐在了赵向军对面。

  “还叫什么赵队,你真是的。”赵向军又笑了笑,胡子拉碴的脸上挤出了一堆皱纹。

  “有些习惯不是一下子改的过来的。”朱韋甫自嘲道,他用手指了指身后,“怎么,开烧烤店还雇这么多保镖。”

  “生意难做啊,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不讲理,我只能防着点。”

  朱韋甫打量了一下房间,房间没有窗,除了办公桌、一个堆满酒瓶和账册的柜子外,就只有几把靠椅。

  “怎么想到盘下这个店。”

  “还不是因为她喜欢嘛。”

  朱韋甫知道赵向军嘴里的她指的是罗菲。

  “分了后还想着。”

  赵向军一愣,朱韋甫是在告诉他,对他在南都的事情了如指掌。

  “唉,不提这个了,听说你还是单身?”

  “听谁说的?”

  “知道吗,这店生意难做,但就有一点好,离局里近,还经常有老伙计们来照顾我生意,你这么大的领导来南都,怎么可能不谈论。”

  “哦?谈论些什么?”

  “你在东明破的大案,还有么,你可是部里最年轻的刑侦专家。”

  “这么多老伙计在,还有债主敢到这里撒野?”

  赵向军又愣了一下。

  “所以,是为了防我吧。”

  “呵呵,善于从只言片语里捕捉机会,韋甫,你确实是把好手,记得你第一天来报道,就愣是把周阳征服了,害得这小子盯着我要你。”

  “这事你还记得。”

  “这可是你的第一次推理。”

  “可惜推理失败,周阳的烟是你拿的吧。”

  “呵呵,罗菲承认了?”

  “她把该说的都说了。”

  赵向军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的烟,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突然,他猛吸了一口烟,抬头看着朱韋甫,“是要带我走了吗?”

  “有这么明显吗?”

  “自从你来南都后,局里的老伙计们除了黄则成和王力,基本都不来这里了,这几天索性连黄则成、王力都不来了,非但不来,手机都不接了,这还不明显吗?还有,昨天开始外面布了不少暗哨,虽然水平有些业余。”

  朱韋甫笑了笑。

  “也好,由你带我走,也算是给我面子了。”

  “你就这么确信我已经有充足的证据了?”

  “都写在你脸上了。”

  朱韋甫叹了口气,“你不想为自己辩解和反驳?”

  赵向军盯着朱韋甫看着,“你是想证明自己的判断吧?”

  “我要无懈可击。”

  “呵呵,我就知道你朱韋甫这脾气,想再玩一次和审雷万钧一样的游戏?”

  “如果规则还是一模一样,你愿意吗?”

  赵向军想了一会,“你想的话我自然奉陪,但要是你输了的话?”

  “我输了自然是说明我的证据不足,带不走你。”

  “如果我输了的话?”

  “你要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就一个问题?”

  “就一个。”

  “这么有把握?那开始吧。”赵向军重新点了一支烟。

  “那我开门见山。关于林薇如的案子,自始至终都是雷万钧精心设计的,为了敲诈乐鸿霖,他找了吴卫民出面绑架,准备骗取赎金后带林薇如私奔。这个吴卫民就是假名冯平山的张秀英老太的儿子,这也是你一直千万百计想除掉的人,现在这个吴卫民又冒名施海波,不久前越狱了,想来你也知道。”

  赵向军点了点头。

  “吴卫民找了乐鸿霖要二十万赎金,面对这意外的绑架,乐鸿霖却萌生了除掉林薇如、巧取金灿集团股份的想法,他有两种实施方法,一种是买通吴卫民,这是最简单的,直接做掉林薇如,但风险也很大,吴卫民这样的暴徒随时可能反水,如果被他拿住把柄,乐鸿霖一定是如坐针毡,所以他想到了你,他结交你很多年了,到了用你的时候了,这就是他的第二个方案。”

  赵向军眉头微蹙。

  “他让你去接这个绑架案,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要让林薇如回来。你答应了,我猜你是为了钱,乐鸿霖比你多的,就是钱。你找了胡强做搭档,因为他和你一样,都喜欢钱。”

  朱韋甫停了下来。

  “你找到胡强了?”赵向军抖了抖手里的烟灰。

  “嗯。”

  “继续说。”

  “你和胡强在吴卫民指定的地点见面,为了不让林薇如发现自己才是主使,一开始雷万钧没有露面,吴卫民蒙着面,所以他认得你。吴卫民要求先给钱,你把装有二十万赎金的手提箱交给了他们,然后你很反常地走进吴卫民,和他说了些什么,胡强没有听到你们的对话。随后,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吴卫民突然跑向山坡,等你们反应过来追上去看的时候,发现在山坡一角的一个山洞里,林薇如已经死了,被吴卫民用割喉了。在远处的雷万钧发现不对,不顾一切地跑进山洞,他看到了林薇如死了,吴卫民却逃跑了,胡强追出去了,你和雷万钧打斗起来,雷万钧很善于搏斗,你撕下了他的面具,但却没能逮住他。”

  朱韋甫顿了顿,“以下就是我的推理了,其实,你带去装有二十万赎金的手提箱的里面只有碎纸,压根没有一分钱。你和吴卫民说的是,手提箱里没有钱。”

  “呵呵,你认为吴卫民是因为被激怒了,泄愤撕票?”

  “不,这其实是一句暗语,在见面前,乐鸿霖通过徐骁私下见过了吴卫民。”

  “徐骁也在你们手里了?”赵向军的脸色大变。

  “徐骁答应只要吴卫民杀了林薇如,一样给他二十万,定金八万当场给了吴卫民,另十二万事成之后汇入他母亲账号,并每季度支付若干生活费。徐骁以吴卫民的母亲威胁吴卫民保守秘密。他告诉吴卫民,如果拿着赎金的警察对他说箱子里压根没有钱的时候,就可以动手撕票了。乐鸿霖让徐骁做了你和吴卫民的防火墙,这或许是你给他出的主意,这样一来,即便事情败露,你完全可以说手提箱里确实没有钱,你说的没错。至于二十万赎金,自然就变成了你和胡强的酬金了。”

  “需要反驳吗?”朱韋甫问道。

  赵向军摇了摇头,完全忘记了手里已经烧到手指头的烟灰。

  “但你还是觉得不安全,你让乐鸿霖给了胡强一笔钱,让他辞职去海南做生意,当得知乐鸿霖准备资助梁士宏夫妇去香港后,你又说服乐鸿霖让梁士宏背锅,承认是他和胡强接的绑架案,梁士宏只能背这个锅,因为他在英国读书的儿子还掌握在乐鸿霖手里,这样,没有人可以把绑架案和你联系在一起了。你们利用当时管理的混乱,把这一起绑架案设计成了绑匪撕票案,且秘不公布,乐鸿霖对外宣称林薇如与人私奔,并在两年后申请林薇如死亡,从而获取了林薇如金灿集团的所有股份。

  “你们原本也想除掉吴卫民以绝后患,但吴卫民并不好对付,他非常狡猾,行踪不定,为了让警方无法找到吴卫民,你们又设计了吴卫民车祸遇难的假象,那个被你们说成是吴卫民的实际上只是一具要被焚化的死尸,你们处理掉了那具死尸的牙齿。这样既可以安抚吴卫民你们不会为难他,又可以防备警方查到吴卫民。”

  “我想知道这是乐鸿霖说的还是徐骁说的?”

  “这很重要吗?”

  赵向军惨淡一笑,摇了摇头。

  “说到这里,我很想从你这证实一点,和案子本身没有直接关系。”

  “什么?”

  “安排我去南江派出所,是你故意设计的吧,你已经知道了当时秀石街出了张秀英被杀案,那就是吴卫民的家,通风报信的自然是宋大勇,你刚才忘记说了他才是这几天最后一个来你这里的老伙计。”

  赵向军苦笑一声,“看来没有什么能瞒过你,确实,因为不知道吴卫民母亲怎么死的,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吃惊,而你刚来报道,通过周阳丢烟的简单推理,就险些要暴露我和罗菲晚上见面的事,我不想让你留在身边,不如把你发配到南江派出所,替我找出张秀英之死的原因,就是这样吧。”

  “嗯。”朱韋甫扶了扶眼镜,“那我继续说下去。张秀英死于意外,但如果吴卫民知道了,仍旧是一件麻烦事,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替乐鸿霖解决吴卫民。但吴卫民改名冯平山后完全消失了,直到弥城警方报告发现了绰号铁头的冯平山夜袭女青年,并且冯平山和吴卫民一样有高低肩后,你立即赶去了弥城,在弥城,吴卫民认出了你,你根据他的反应判断出这个冯平山就是吴卫民。你不想让吴卫民落网,生怕他咬出以前的事,于是,你以证据不足为由释放了吴卫民,同时却不惜撒谎要去东明看母亲,连夜杀了个回马枪,赶去弥城想除掉吴卫民。可惜却被吴卫民逃脱了。

  “令你没想到的是,除了吴卫民外,雷万钧也开始成为你的噩梦。雷万钧坚持不懈地找吴卫民复仇,并且不惜以模仿吴卫民杀害林薇如的手法实施杀人。而且,这个雷万钧还一直在威胁你。”

  “威胁我?”

  “没有吗?”

  “我倒想知道一下你是怎么推理出这个结论的?”赵向军眯起了眼睛。

  “这个事说起来有点长,可以说是雷万钧系列杀人案里最让我困惑的地方。但确实很有意思,当然你在里面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你想听吗?”

  “嗯,你说说。”

  “那得从蒋琼案说起,那一段是我审的雷万钧,审问记录你肯定反复听过了,细节我不展开了,蒋琼案有一个至今未解开的疑点,一个不是凶手的人,搬运了尸体。令我困惑不已,当时雷万钧提供了不在场证明,一段1993年11月10日上午六点他和汤家宕他住所一楼的邓老头的对话,后来我们证实过了,如果他是搬运尸体的人,根本来不及往返百花井里756弄的案发现场和汤家宕,所有雷万钧的不在场证明成立,那么究竟是谁替雷万钧搬运了尸体?

  “这也是雷万钧案存在破绽的重要疑点,可惜当时的专案组完全忽视了这一点,直到我离开南都公安前一天,当我把寻呼机交还综合处并且登记的时候,综合处同事无意间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好奇,他边收下我的寻呼机边说这种新式寻呼机虽然功能多,但自己还是喜欢老的,另一个同事说老的不能留言有什么好,这个同事说不能留言,领导就没法直接交办工作,这不很好吗?还说那时候就是因为去年年底没有及时处理上司的一个指令,被发配到了综合处,早知道这样不如像赵向军一样,硬是留着老寻呼机不交,拖到1月头上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我在寻呼机交还记录本上签字时,特意翻了一下之前的记录,找到了你归还的时间,是1994年1月12日。”

  “那又能说明什么?”赵向军不以为然地说道。

  “在当时,确实没有人会注意这一点,也就在两周前,我重新梳理雷万钧的案子,让刑侦大队找了汤家宕那个水产铺子的老板郑强,询问当时你问他的话,郑强说的话唤醒了我的记忆。如果不是1月12日或许没有什么,但偏偏是这一天,让我想起了这一段证词。”

  赵向军叹了口气,“你还在想着这案子?那么久以前的事。”

  “难道这案子没有让你牵肠挂肚吗?”朱韋甫问道。

  “什么证词?”赵向军没有理睬朱韋甫的揶揄。

  “幸好郑强对当时的情景印象很深,他回忆说告诉了你,雷万钧在那个公用电话亭被打的时间是1994年1月12日,因为那天他们送被雷万钧打伤的伙计去医院,是当时的老板亲自开的车,那天他是去税务局缴税,每月的12号。1月12号,蒋琼案后,刘宛桔被害前两周。”

  “那又如何?”赵向军问道。

  “这一天正好是你归还寻呼机的日子,当时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联系到你的,但如今,不得不让我产生了联想,我又查阅了当年综合处物资科的历史记录,1994年1月12日下午,你交还寻呼机后,物资科立即封存了这一批寻呼机。因为整个局里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交,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又问什么对1994年1月12日汤家宕海鲜铺子门口打公用电话亭的人这么感兴趣,而且让郑强反复确认雷万钧打电话具体时间,对郑强的这些问话记录又完全没有写在档案里。

  “雷万钧已经承认杀了蒋琼,并对公安没能抓获吴卫民表示不满,他再次杀人就是想威逼我们追查吴卫民,蒋琼案的后一个受害者就是刘宛桔,雷万钧在凌晨时分打电话一定不是家长里短的事,他在和谁打电话,说些什么?根据郑强的回忆,雷万钧以前也出现过,尽管次数不多,但因为他每次都选择了凌晨这个时间,而且每次都戴着一顶帽子,所以他印象很深。

  “根据物资科的规定,所有通讯器材类的固定设备需要保留25年,真巧,1994年封存的那批寻呼机仍然在仓库的角落里,再有一年他们就彻底被处理了。根据物资科的记录,很快找到了你使用过的那个寻呼机,我把它带回了部里,虽然过了这么久,但依靠当今的科技手段导出了这部老爷寻呼机里数据,这也是解开让那个让我困惑的谜团的最关键物证。”

  赵向军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相信你心里十分清楚结论是什么,我就直接说了,虽然如今那个电话亭不在了,但通过电信公司很容易就查到了,你的寻呼机最后一次接收到的要求回电的号码,正是郑强的海鲜铺子门口那个公用电话亭的电话号码,除此之外,在1993年11月到1994年1月12日之间,这个寻呼机一共收到过三次要求回电的信息,号码都是这个公用电话亭的电话,时间都是在凌晨时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电话时间,是1993年11月10日凌晨。我们通过电信局用了一周时间的反向追查,查明了从这个公用电话亭打出去的三次电话的目的地,在1998年前也是一个公用电话亭,位于离你家大约2公里外。终于我们弄清楚了一件事,你和雷万钧之间有联系,至于你们交谈的内容,只要联系一下1993年11月9日到10日百花井里756弄发生的案情,就一清二楚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耐着性子听一下我下面的推理。

  “1993年11月9日晚雷万钧杀了蒋琼后,意识到在案发现场留下了自己的生物痕迹,说明这确实是他第一次杀人。他在11月10日凌晨打了你的寻呼机,要求你与他电话联系,让你帮他处理掉蒋琼尸体上他的犯罪痕迹,因为他在林薇如绑架案里认出了你,此前一直在威胁你,让你找出吴卫民,否则就要检举你,你一定很愤怒,但只能接受他的胁迫。通完电话后,你迅速采取了行动,急速赶到了百花井里756弄,你根据那里的地势,巧妙地移走了蒋琼的尸体,等杂货铺主人于老汉离开后再把尸体移回了原来的位置,这也就是为什么于老汉在案发后返回杂货铺时没有看到尸体的原因,在移动尸体的时候,你还闯入杂货铺拿走了一大块油布用于包裹尸体,并伪造了窃贼盗窃杂货铺的假象。随后你利用瓢泼大雨离开了现场,并处理了油布,在接到报案后,你马上出警,但因为害怕于老汉的证词中有他堵住洞口的那一段,这个时间线很关键,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利用了罗菲和综合处档案科产假同事工作交接的机会,抽掉了于老汉证词那一页,又逼着梁士宏承担了丢失证词的罪名,梁士宏因为收受乐鸿霖贿赂的把柄被你捏的死死的,只能乖乖听话。不得不说你的计划很缜密且有很大的欺骗性,确实让你逃过了所有的怀疑。

  “我猜想,雷万钧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你,应该是威胁要再杀人,你和他联系的唯一的渠道就是你的寻呼机,但综合处更换寻呼机的要求将会让你失去与雷万钧的联系,所以你一直拖着不肯交出老寻呼机,直到1月12日。此后,你再也没有和雷万钧联系过,一方面是因为雷万钧已经决定继续大开杀戒了,另一方面,你也不敢再冒险接触雷万钧了,你最急迫的事就是抓住雷万钧和吴卫民,在此之前,你寝食难安。

  “不反驳?”朱韋甫停了下来,看着一言不发的赵向军。

  “没有必要了。”赵向军摇了摇头。

  “你全部认了?”

  赵向军点了点头。

  “裹过蒋琼的油布你怎么处理的?”

  “扔在河里了,娱乐城边上的河道。”

  “我算了一下来回的路程,你是不是骑了自行车。”

  “嗯。”

  “车呢?”

  “也扔进河里了。”

  没想到赵向军这么配合,朱韋甫暗暗松了口气,“那么,按照我们的游戏规则,我的推理都正确,你必须回答我那个问题了。”

  “你问吧。”赵向军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

  “1994年9月被我们在医院被捕的、也就是我们俩分头审问的那个人,不是雷万钧。对吗?”

  赵向军的眉毛扬了扬,“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

  “回答我的问题。”

  “呵呵,和我想的一样,我一直认为能破雷万钧案的只有你朱韋甫,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虽然时间长了点,不过,我敢打赌,没有我,你们永远破不了雷万钧案。”

  “这么自信?”

  “雷万钧已经死了,雷万钧案的真相只有我知道。”

  “你不打算说出真相。”

  赵向军没有回答,眼睛盯着朱韋甫,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朱韋甫扶了扶眼镜,“要不这样,我们继续刚才的游戏,我来推演雷万钧案的真相,你看看是不是和你的真相一模一样。”

  “推演,有什么好推演的,你不可能知道。”赵向军这么说着,语调却有些紧张。

  “你不想听一下?”

  赵向军的喉咙动了下,手放在了腿上的小包上。

  “你说。”

  “1994年9月你在医院病房单独审问雷万钧的时候,一共出现了三次录音中断,这些应该都是你的杰作,你在掩盖真相,其中第一次中断时间是72分钟,你完全无视局里的要求,没有带上监听装置直接跑去和雷万钧谈话,谈完回来后,你告诉马局雷万钧愿意和你谈判。

  “实际上,你是在告诉这个雷万钧,他不是雷万钧本人。因为根据胡强的交代,林薇如绑架案里,你亲眼见过雷万钧,刑侦大队只有你见过雷万钧。而且病床上雷万钧的声音也与公用电话亭那个不一样,你不会搞错,因为那个声音就是你的噩梦。你必须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假冒雷万钧。”

  “这真是天方夜谭。”赵向军笑了笑。

  “不,你很清楚,那个人不是雷万钧,如果他没有告诉你他的真名的话,我来告诉你,他叫苏耕新,那个现在叫苏耕新的人,才是雷万钧,他们俩换了名字,并且换了身份证,因为拍第一代身份证时两人长得有那么一点相似,只要此后拿了对方的身份证,用了对方的名字,拍完二代身份证,那么实际上就等于换了一个人。我用系统里的一二代身份证比对,并通过民政局彻底核实了两个人的背景,得出了这个结论。”

  赵向军惊讶地看着朱韋甫,他万万没想到,朱韋甫调查得如此一清二楚。

  “至于苏耕新和雷万钧为什么要换名字,我承认目前我还不清楚。我接下去要说的,有推理的成分,你不认可的话可以打断我。

  “经过在病房里的一番博弈后,你们俩互相知道了对方的心思,这个过程应该相当精彩,完全可以做一个经典教材,可惜没有任何录音,博弈的结果是,苏耕新妥协了,因为整个刑侦大队没有人指认他是假冒的雷万钧,而且你一定用了在娱乐城恐吓郭亮一样的手法,让苏耕新相信了你知道是真雷万钧杀了人,苏耕新只是在做替罪羊。

  “眼见自己的好戏要被你破坏了,苏耕新对你投降了,他愿意配合你完成对自己的审问,但只有一个要求,替你除掉吴卫民,这当然也是你的夙愿,所以你肯定也给了他许诺,因为只要你隐瞒真相,实际上就和苏耕新站在了一起。对你来说,只有把这个案子迅速结束,才能掩盖你之前的所作所为,你把需要雷万钧配合的事项说了一遍,然后回到监听室,对马局说你答应受审了。于是一场表演开始了。

  “审问开始后,一切都朝着你设计好的方向走着,只是在审问中,监听室里马局突然让你向苏耕新提问,杜敏之案里他有没有在胡同里遇见什么人。毕竟给你准备的时间太短了,这个信息你遗漏告诉苏耕新了,眼见他回答不上来,你关掉了监听器,在37秒的时间里,你把胡同里有两个妇女看见凶手的事说给了苏耕新听。这一关虽然过了,但很惊险。不过,你不会想到的是,有人画出了那个真凶的画像,那两个妇女认可了画像中的人就是她们见过的人,矢口否认苏耕新是胡同里的那个人。很可惜,当年的专案组再一次忽略了这个重要信息。

  “第三次中断,时间也只有一分钟,因为你问苏耕新是不是模仿吴卫民杀人时,令你没想到的是,苏耕新失控了,也许是因为想起了林薇如的惨死,他的情绪非常激动,你害怕他没有按照你叫他的去说,立即关了监听器,你再次承诺会替他除掉吴卫民,这才让他的情绪稳定起来。”

  “说错了。”赵向军缓缓说道,这是他第一次见纠正朱韋甫。

  “愿闻其详。”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苏耕新突然哭了,我看见他失控了,立即关掉了监听器。果然这一分钟里,他大骂吴卫民,还说很后悔不该让弟弟去实施他的计划,正是听到了自己想要敲诈乐鸿霖,他弟弟才会找到吴卫民实施绑架。”

  “弟弟。所以策划绑架的是苏耕新,实施绑架的是真雷万钧和吴卫民,绑架发生时,你只认出了真雷万钧,并不知道还有苏耕新的存在。”

  朱韋甫知道此时赵向军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被击破了。他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苏耕新没有参与实施绑架的过程,他应该是害怕林薇如认出他,他也不想让雷万钧参与,但雷万钧还是去了,虽然带了面具,但当他追到山洞发现林薇如死了的时候,显得非常惊慌,我想抓住他,但他非常擅长格斗,我虽然撕下了他的面具,看清楚了他的脸,但还是被他逃脱了。”赵向军缓缓说道。

  朱韋甫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赵向军也不阻拦,看着他写完。

  “在苏耕新签字认罪后,你还是不敢怠慢,继续积极推动专案组结案,还据理力争驳斥检察院的两条意见。直到苏耕新伏法,你才松了口气,至于丁壮只指认你是闯入弥城建筑工地的小偷时,你一点都不惊慌,因为你早就留了后路,罗菲是你的不在场证明,暴露你和罗菲的关系,你唯一的损失是违反组织纪律,这最多让你脸红一下,但随着杨局的退休,李局的上位,你在刑侦大队的日子不太好过了,和罗菲的离婚后,你感觉仕途到头了,你选择了离职,也许正是因为离职后失去了获取信息的渠道,这些年来,你始终没有吴卫民和雷万钧的任何消息。但你也没有放弃,你盘下这家离局里很近的店,是希望提供一个局里的老伙计们常聚的地方,能获得有价值的情报。

  “你想一走了之,但你没有选择,因为你和乐鸿霖互相攥着对方的把柄,任何一方想单独下船都是不可能了,只要除掉吴卫民和雷万钧,才能保证你们两边都安全。

  “顺便确认一下,1994年9月,你妹妹赵瑶兰在读初中的儿子在放学后突然消失,有同学看到他被带上了一辆私家车,直到晚上十点才被放回家中。当晚你得知此事后,知道这是乐鸿霖和满季安对你的警告,他们从杨局那里知道了你想下船了。你被激怒了,于是,你采取了报复措施,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在百货公司把乐月玲推下楼,致其严重受伤的人就是你吧。”

  赵向军没有回答,他不置可否地闭上了眼睛。

  朱韋甫扶了扶眼镜,对自己的这个推断成立颇为欣慰,”乐鸿霖也不想声张这件事,就这样,你和乐鸿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对峙状态。你们继续拴在了一起,你们只能赌吴卫民再也不会出现了,只可惜,随着又化名施海波的吴卫民越狱后,威胁又来了。这一次还引来了雷万钧。”

  “你说了半天,并没有说明雷万钧是怎么杀人的。”赵向军打断了他。

  “我很快就会说到,”朱韋甫扶了扶眼镜,“先说明一下,苏耕新和雷万钧从小就认识,他们都是从XJ来的南都,这也是为什么苏耕新会在病床上反复说起戈壁。

  “下面我就要说了,我可以肯定的说,我要告诉你的,一定会比苏耕新告诉你的内容多的多。首先我承认,苏耕新还没抓到,我只是在推理雷万钧杀人。”

  “又是推理。”赵向军故作镇静的说道,下意识地把腿上的小包捏在了手里。

  “先说李薇薇的案子,我这次来南都推翻原先结论的,就是从李薇薇案开始的。”

  朱韋甫把如何得出杀害李薇薇的凶手不是苏耕新的论证过程讲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赵向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等一等,刚才你说你也看到过雷万钧?”

  朱韋甫点了点头,便把自己当年在玄湖遇到戴帽子男子的事讲述了一遍。

  朱韋甫并没有察觉,他和赵向军的对话越来越像讨论了。

  “现在我们知道一共两个凶手了,且已经论证了杀害李薇薇的不是苏耕新,而是雷万钧。这又引出另一个问题,经过技术比对,四个被害女子的伤口高度一致,大概率是一个人所为,李薇薇如果不是苏耕新杀的,那么其他三个人也不是他杀的,来南都后,我在部里技术配合下,让张峰兆对苏耕新留下的遗物,包括后来在医院附近的停车场找到的那辆幸福250摩托车上苏耕新的生物残留物,以及作为物证封存的,苏耕新个人物品上提取了DNA,与四个受害人身上的DNA做了比对,这当然花了不少时间,结论是,四个受害人遇害时的衣物上提取到了同一个非苏耕新的DNA,意外的是,我们竟然在蒋琼的被害衣物上提取到了你的DNA,这就是当代科技的神奇之处。可惜的是,当年没有让苏耕新做一个用刀测试,甚至都没有找到杀人凶器,那年的案子漏洞实在太多了。”

  “用技术手段破案,倒也稀奇,但这个不太符合你的模式。”赵向军微微一笑。

  “什么模式?”

  “朱韋甫化的刑侦模式。”

  朱韋甫皱了皱眉,来南都后他多次听到这个叫法了。

  “那我就只用朱韋甫化的刑侦模式好了,”朱韋甫突然一下来了精神,“刚说了李薇薇案的推论,也有了技术手段的佐证,我再来推论杜敏之案,这个案子并不难得出结论,首先是有人画出了雷万钧的画像,其次是胡同的两个目击人证明了看到的是雷万钧,而不是苏耕新,所以,杀杜敏之的并不是苏耕新。”

  “有两个问题,你需要解释,第一,苏耕新的不在场证明,第二,为什么画像里的人是长发,你方才说的玄湖的男子并不是。”赵向军问道。

  “回答之前,我也想问一下,当年林薇如绑架案现场,雷万钧是长发还是短发?”

  “戴着连着面具的帽子,”赵向军脱口而出,“我扯下他面具的一瞬间,看到的是一个头发很稀疏的脑袋。”

  “嗯,我现在来回答你,我说结论,第一,苏耕新已经死了,当年办案程序有瑕疵,现在确实没法再去查明苏耕新的不在场证明了,但是他供词里的一句话,可以反证他不在现场,他说他是骑摩托车离开的,摩托车停在胡同西面一百多米的一个林子里,就这一点,我让南都城市规划局的专家做了认证,证明1994年那个胡同周围五百米的地方没有苏耕新所说的林子,朝西100多米的地方有过一片绿化带,一个环形绿化带,压根不能称为林子,绿化带围起来的原因是1993年那里的地面发生沉降,出现了塌陷,因为修复工程的论证过程很长,大半年了路面都没修复,为了确保晚上行人安全,那里安排了一个值夜班的,从晚上六点一直到十一点,守在那里,不让人车接近,那一晚也有值班人,所以,苏耕新说的停车拿车的事明显是撒谎,很有可能是他曾路过这一带,看到过绿化带,所以随口说的。第二,我们查到了雷万钧那早逝父母的资料库了,他的家族有秃发遗传基因,在成人后会开始明显掉头发,直到彻底秃头。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的秃头,雷万钧不论春夏秋冬,都戴着帽子。”

  “可是杜敏之被杀现场的画像中,有垂下的长头发。”

  “那是因为雷万钧戴了假发,他在假冒苏耕新。”

  “我没懂。”

  “这一点也曾令我困惑,我仔细查阅了杜敏之凶杀那天,两个在胡同目击路人的谈话记录,两个妇女在被问到看到的嫌疑人的模样时,她们都用了怪异这个词,并且都受到了惊吓,我想这就是因为雷万钧这么个男人戴了假长头的缘故,也许他只是想吓唬他们让他们尽快离开。”

  “你的意思是苏耕新并没有出现,那就奇怪了,杜敏之压根不可能跟着雷万钧,我说的是真的那个雷万钧,到那种黑灯瞎火的胡同去的,这个你要怎么解释?”

  “嗯,记得苏耕新的供词吗,是你审的,他说想在和杜敏之分手那天再和她亲热一次,他们说好去锦平路上的一家叫丽华的酒店,这家酒店就在胡同口北侧不远的地方,从胡同穿进去能最快到达。那天夜里,快要下雨了,杜敏之一定是照着苏耕新说的时间去丽华酒店,她必定要经过那条胡同,雷万钧只要静静地躲在那里,等她出现就可以了,至于他为什么戴假发,这个问题,我想留到他被捕的时候问。”

  “听上去有点道理,那么蒋琼案呢,蒋琼可是跟着她认识的萨克斯管手走的,这你又如何解释。”

  “的确,是苏耕新带着蒋琼走进百花井里756弄后面的那条胡同里的,但此时雷万钧已经埋伏在胡同里了,这是唯一一次,苏耕新和雷万钧同时作案。正如你说的,因为如果不是苏耕新,蒋琼是不可能跟着他走的,苏耕新负责引蒋琼进胡同,雷万钧在那里下手。”

  见赵向军有些将信将疑,朱韋甫扶了扶眼镜,“为了证明我的推断,我查了那一年在那里施工的建筑队,并查了工地的建筑队人员名册,果然,查到了一个叫苏耕新的建筑工。”

  “他在那里!难怪他知道这个地方可以下手!”

  “没错,这是唯一一次两人合作杀人。至于刘宛桔,根据我们对真雷万钧的调查,他曾经在文西路附近短暂居住过,离开杀人现场不到一公里,符合在相对熟悉环境作案的心理。而且这一次苏耕新想证明是自己作案的供词又说错了,他说的开着摩托寻找猎物的说法,完全不符合实际情况,文西路离汤家宕很远,他从汤家宕出来开到文西路,在那个大雾天就得两个小时以上,很难想象他会用两个多小时慢悠悠在街上寻找猎物,同时,文西路是单向道,要骑车进入迪斯科舞厅所在的小路,得绕一刻钟,除非事先将目标定在迪斯科舞厅,不太可能开着摩托转圈。

  “综上,以李薇薇为突破口,加上当今技术手段,可以推断,四个女受害者都是雷万钧杀害的。”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赵向军点了第三只烟。

  “什么?”

  “四个女人里,只有李薇薇能真正进入雷万钧的生活,在他家发现了李薇薇的生活用品。”

  “不错,你想说什么?”

  “李薇薇也住在玄湖。”

  “嗯?”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苏耕新是什么时候认识李薇薇的?”

  “1993年11月6日。”朱韋甫对这些日期已经熟烂于心了。

  “蒋琼是什么时候死的?”

  “11月9日。”朱韋甫皱了皱眉。

  “刘宛桔是什么时候死的?”

  “1994年1月25日。”

  “李薇薇呢?”

  “1994年2月14日。”朱韋甫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发现什么了吗?”赵向军猛吸了一口烟。

  “李薇薇是苏耕新和蒋琼一起认识的,但却是第三个才死的。”

  “觉察出什么没有?”

  “不对!这里有问题!”朱韋甫猛地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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