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拾金而昧

  南齐相欲各地立律习室引寒门入朝堂!王家越轨疑似欲以建康城守兵钳锢天家!谢家全族私通伪魏为其资助物资!

  这三条消息如疾风骤雨般在建康城内不胫而走。

  全城震动。

  上到门阀巨贵,下至贩夫走卒人尽皆知。

  面对同样的信息,诸人反应各有不同。

  寒门子弟暗地扼腕痛惜王相改革未成而先败,门阀巨贵则破口痛斥元浩老匹夫数典忘祖,宗室国戚则厉声臭骂王谢门阀居高卖国。

  但是这一切对于市井百姓来说却大无所谓——现在上面坐着的是人是猪都不能改变现在堪称痛苦的日子——甚至百姓们有相当一部分人心中颇有几分庆幸。

  什么时候那些大人老爷们都死绝了才好!

  不过无论何等样人如何讨论,讨论终归只是讨论,它本身没有任何力量。有力量的是兵器、甲胄还有那些掌握他们的人。

  建康城从早朝结束后就被铁桶一样的看护了起来。京兆尹、兵马司还有上午刚刚进城的琅琊王的兵马一同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而这股力量的最终持有者则是南齐真正的主人,萧瑟。

  建康城的相府外被围的水泄不通,一只鸟都进不去出不来。

  清算出来的财产运了三十余辆马车也未运完,其中收藏让人咋舌。

  押解囚犯的队伍更是长的离谱,甚至于枷锁和铁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只好用长绳将人捆成一串。

  囚犯的队伍里并没有谢国香和王羽儿二人,并非没有逮捕二人,而是以一辆小车客气且安静地将二人送出相府,送往皇宫。

  小车内,母女二人仍惊魂未定,紧紧的相互抱住。

  王羽儿仍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广袖流仙裙——母女二人都不知道这件裙子从何处来,还未来的及换下时就已经被破门而入的沉默兵士们用一种颇有礼貌却不容商议的方式带走了。

  “娘亲,我们怎么了?”他们要干什么?要带我们去哪?王羽儿颤抖的声音问道。

  谢国香虽然也颇为恐惧,但是却强自镇定:“羽儿莫怕,这世间能加害你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

  “娘亲,爹爹会救我们的吧?”

  谢国香点了点头,语气坚定的说:“你爹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说虽这样说,但是谢国香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敢这样大喇喇的冲进相府抓人的兵士,只会是得了皇帝的旨意。

  元浩,希望你没事。谢国香暗暗心中为她的丈夫祈求道。

  “娘亲……”王羽儿正欲张嘴说些别的,但是她突然感到一种让她熟悉却害怕的感觉。

  就好像她似乎正在穿过一层轻纱或一层蛛网——一种轻微的阻滞感后,什么东西拂过全身。

  “不!娘亲救我!”王羽儿大喊,但是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

  下一刻木质低矮车厢已经不见,出现在王羽儿眼前的是土黄山崖为背景的一片挤在一起的小屋。

  完了!感受着身边料峭的春寒,王羽儿确定了自己现在不在南齐。

  躲起来!必须躲起来!上次这样的突然穿越的恐怖回忆仍然在王羽儿心中环绕。

  当王羽儿正在小心翼翼的准备藏身在一间小屋后时,听到屋内传出冷冷的一句话。

  “我劝你别再动了,你也不想自己好看的脸蛋上多个窟窿吧?”

  王羽儿听到了这句话后万分惊恐,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张黑女。

  原来王羽儿居然又一次穿越万里来到了远荒镇,还恰巧又出现在了贺六浑附近。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怎么了张哥?”贺六浑躺在榻上问道,他从昨夜脱力后一直昏迷,刚刚才醒。

  “一个红衣娘们突然出现在屋外,你躺着,我出去看看。”张黑女一脚踢起旁边打地铺的贺丁,“还他妈睡呢?外面来了个俊俏的小娘皮,出去臊她一下。”

  昨晚恶战之后,三人住在在一个屋子里,分批去另一个屋里看管那郁久闾汗——贺丁值前半夜,张黑女值后半夜。

  “妈的你小子睡就睡,还他妈磨牙打呼噜放屁,真是聒噪又恶心。”

  王羽儿听的屋里说话声吵闹而暂时没人出来,鼓起勇气从地面上爬起来。

  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这个念头下定,王羽儿扭头就全力向这间小屋的反方向逃离。

  刚一扭头没跑两步,就撞到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来送饭的安道一。

  “女施主从何处来,何事如此惊慌?”安道一拦住王羽儿问道。

  此时恰逢张黑女带着睡眼惺忪的贺丁从屋内冲出。

  “安道一,快抓住那小娘们!她刚刚忽的就在门口出现了,可能是奸细。”

  安道一听闻伸手就拿住了王羽儿的手腕。

  “失礼了,女施主。”

  抓小鸡一样的把王羽儿提溜进了屋里。

  “还想跑?你这小娘皮来干什么的?说!”张黑女一脚狞笑道。

  “张哥,这人我好眼熟啊。”贺六浑在床上支起半个身子,看着眼前这个略有些熟悉的身段,“感觉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

  “哈哈哈,贺贤弟,你不能看这小娘皮生的漂亮,就强行熟悉吧。”

  “是你!”王羽儿大惊,脱口而出道。

  世上残疾人多是如此,足不能行者手臂会更粗壮,耳不能闻者眼睛更敏锐,口不能言者则多对于声音更敏感,王羽儿曾经作为个哑巴,对于声音的敏感度是极高的。

  那天夜里虽然巷内昏暗,相貌难辨,但是这个声音确实是王羽儿绝对不会认错的。

  “是我啊,那个被你救下来的!你让他放手啊!”王羽儿感觉手腕上仿佛带了个铁箍,他还模仿着贺六浑那天的语气道:“想揭发我的话,报贺六浑这个名字好了。”

  “哦哦。”贺六浑记起来了,但随即又觉得尴尬。

  想揭发我的话,报贺六浑这个名字好了。这话现在听起来真的好蠢。

  屋子内,所有人都在憋笑。

  “法师,你松开她吧。我在镇内救过她的,想来她应该不是什么奸细。”

  张黑女一脸调侃意味说:“哦哦哦,这节我听说书先生说过,落难少女被少年搭救,心生爱慕,红拂夜奔是吧!”

  “怪不得贺贤弟觉得这妮子眼熟,原来是曾经自己费力救下的,说不得多几个心眼子注意些着啊?”

  贺丁则也跟着嘿嘿傻笑:“少爷眼光可好,找的姑娘生的俊俏,和少爷站一块倒是般配的很。”

  安道一则是从进屋都一直不怎么言语,一直盯着王羽儿上下打量,此时才终于开口:“这位女施主应该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一身伪齐贵族打扮?”

  张黑女接茬道:“我刚刚打开窗子准备看看天光,这妮子突然就凭空出现了,是有点诡异的。”

  “这么说,少爷你救了个狐狸精?这一身暗红虽说更像女鬼,但这大白天的……”

  王羽儿忙自证:“我是人,是人!”

  说着就把自己的姓名及这几天的离奇遭遇陈述起来,只不过隐去了自己的身份和家中背景,只说自己是富商之女。

  众人皆愕然。

  “你是说你先飞到了远荒镇?”良久,贺六浑才问道。

  “嗯。”王羽儿表示肯定。

  “然后你原来是个哑巴?”贺丁问道。

  王羽儿点头。

  “最后在你和你妈在去姥姥家路上消失来到这?”张黑女皱眉问道。

  王羽儿不语,眼圈却渐渐红了——她想到了自己远在天边且生死未卜的娘亲。

  安道一合十口颂佛号:“南无大空王佛,这确是骇人听闻,也确是难让人信服。”

  贺六浑看着亭亭玉立的少女,松开支撑着自己身体的胳膊,又躺了下去。

  这确实难以让人相信。这种故事虽然众人或多或少的听说或者谈论过。

  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的碰到过这种情况。

  “就姑且算是真的吧,那现在女施主现在作何打算?”

  “我……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少年是好人,少年身边的朋友也应该不太坏。”王羽儿拭了拭眼角的泪,娇弱的如同一只风中的残梅,真是我见犹怜。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帮帮我。”

  “先别把话说的太好听,妮子。”张黑女狞笑道,“好叫你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就算按你说的都是真话来算,我们三个兵一个和尚,凭什么带你回南边伪齐?”

  “这可是我大魏的最北边!我现在一刀杀了你或者把你带去兵营当营妓都不会有人拦我!”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确实,凭什么帮一个莫名其妙自称是敌国远来的女人?

  凭她哭起来好看么?那大可以捆起来一天抽她十次看着她哭,欣赏她哭。

  王羽儿绝望了,她一个箭步冲到床前,跪到地上抱住了贺六浑的腿,声泪俱下。

  “好哥哥,你救过羽儿一次,求求你再救羽儿一次吧,羽儿给你当牛做马,只求您能让羽儿好好的活下去!”

  贺六浑陷入两难,颇为头痛。自己本来就是要去参军入伍,纵然想帮这少女也是有心无力。

  难!

  突然贺六浑想到了什么,问王羽儿道:“你可愿意干些粗活?”

  “只要公子愿意,羽儿什么都可以干的。”

  张黑女粗鄙的冷笑了一声。

  “你先别哭。这样吧,我家中只有一个老阿公,我现在在外面当兵,阿公在家一个人也甚是不方便,你不妨留在我家当个粗使婢女好了,你看如何?”

  王羽儿带着一脸泪痕点了点头。

  贺六浑从怀中摸出半串铜钱,又转头对着安道一道:“法师仁心,也不知方不方便把这女子送回我家,若是可以的话,这半吊钱权当答谢。”

  “南无大空王佛,贺小施主宅心仁厚,贫僧又岂能收此钱。”

  “权当是我供养布施了吧。”

  安道一终于接过钱,向贺六浑合掌行礼。

  贺丁此时一脸猥琐,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张黑女看着贺丁的表情甚是不爽,给了他一脚,道:“想什么呢,脸上表情和屎拉不出来一样。”

  贺丁憋着笑揉着自己屁股道:“没啥,我就是想说少爷现在已经很有老爷样了,还没有正妻呢先收了个小的。”

  “屁话多,谁问你了?快去备马,中饭后开拔。”张黑女一巴掌呼在贺丁后脑上,把他赶了出去。

  “不过那小子说的确实挺有几分歪理。贺贤弟你正房没有,倒先收了个暖床丫鬟。”

  说罢,张黑女也哈哈大笑的拉着安道一出去了。

  屋内只余下王羽儿和贺六浑二人。

  王羽儿这还是第一次和除自己父亲外的男性同室独处,紧张的跪在原地,扭着衣角。

  而贺六浑呢?毫不夸张的来说,贺六浑连女人也没有见过几次——除了偶尔经过镇内风月场所的门口时会被揽客的姑娘们占便宜——那些姑娘们每次都能把贺六浑摸的满脸通红。

  就如同现在的贺六浑的脸一样通红。

  “你先起来吧,地上毕竟凉。”贺六浑想了老半天,终于憋出这一句话。

  “嗯。”王羽儿讪讪的点点头,站起来,呆立在原地。

  “你坐啊,别傻站着。”

  王羽儿环顾屋内,除了地上的地铺再就是贺六浑正躺着的那张床了,她也羞红了脸。

  “谢谢公子,我就站着吧。”

  窗外突然传出一声爆笑:“两个雏儿!呆愣愣的白让我在这儿听了半天。”

  不用说,正是张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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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上车前是两个人!你们他妈的都是吃屎长大的?这点小事都干不好么?”萧瑟在金殿内痛斥京兆尹和兵马司的官员,“一个罪臣之女怎么跑左右也不过在城内,给朕找,把建康城翻过来也要给朕找到。”

  萧瑟没有注意到的是当他大发雷霆之际,背后脊梁处,一道黑光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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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孽畜竟敢如此大胆?”刚刚到家换上常服的钦天监监正单司礼注意到了什么,颇为震惊,“现在不在天道漏洞处也敢造次了么?”

  他立马坐在庭院中的石桌面前开始推演。

  “无量天尊,我对王家女的感知消失了。”单司礼推演完后一脸难以置信,“那孽畜怎么做到的?”

  单司礼对王羽儿的感知基于其特殊的命数,就像在一堆木炭里找一颗宝石。

  而此时王羽儿已经被黑龙用舌虱遮盖住了特殊。

  “无妨,反正王家女也只是我寻找那孽畜的手段。现在它自己沉不住气露了尾巴出来,我直接推演出它的位置便可。”

  再次推演结束后,单司礼一脸茫然看着皇宫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陛下何故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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