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爻宗的天牢,位于与宗门同名楼阁的最深地底,朔影以前就对此有所耳闻,但从不知道宗门四处都有通向这里的密道,更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关进里面。
被挖空的巨大地下空间之内,宫灯形状的牢狱被四面八方的铁链牵引,悬挂在离地数米的空中。幽绿灯光之下,整个阴冷无比,牢狱正下并不清澈的水池中,灌入了触之即残的毒药。
自贴墙建起的阶梯再往上,两人行至牢狱大门同高的平台,炽熙尊将手边的机关启动,一条通路逐渐延伸,铺向悬于中间的牢狱。
隆隆的机关运作声中,炽熙尊突然叹道:“你倒是看得开,只不过你师弟尘云,他不一定能接受这样的变故。他心性比较脆弱,这么多年又一直以你为榜样,突然少了个师兄,重任全压他一个人身上了。”
“那只能请尊者回头替我说声‘抱歉’了,但我仍觉得,这种选择没错。”
“天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炽熙尊摇头嘟囔了一句,见道路铺设完成,领着朔影继续前进,来到了并无门扉的入口处。朔影没有等他催促,自觉地进入其中。
炽熙尊也不多说什么了,施法念咒,发动灵力。不透明的灵力墙封住了朔影走过的入口,发散出的灵力将整个牢狱包裹其中。这就是只有尊者和宗主才能开启的天牢,法术加持之下,牢中之人自身灵力被悉数压制,强行冲撞只会被伤害反弹。
“听候宗主发落吧。”牢狱之外,炽熙尊的声音低沉传来。
牢狱内的一片黑暗之中,朔影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直到听见隐隐的脚步离去声。他席地而坐,心间像是有被拼合的伤口再度裂开,无法弥合,也根本无法触碰。他咬着牙,捂住脑袋,痛苦地紧闭双眼。
在心间念头的鼓动之下,他曾紧盯着不去解决根源会产生的后果,尽管也想过自己的结局,但对其他影响的感知却都被屏蔽。如今再想起,无法补足的让他愧疚不已。
也许世间本就不存在两全的选择。
狱中计量不清的时间中,牢狱之外,宗主明启山已经知晓情况,中止闭关。身为宗主,他显然要考虑得更多。
“宗门内的处理方法我已经知晓,漠夏,外面的情况呢?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明启山不紧不慢地刮着茶沫,问道。
“之前为防止被人借故于关键期做文章,在找出凶手前就已将消息压下来了,知道灭门案的人基本只有那片街区的。后续查出真相后,证人也已封口,现在处于静默阶段。”
“做得不错。不过,只是封口还不够吧?存在于记忆中的东西,在言语之外也有很多的泄露方式。”
“我明白了。”
明启山微微颔首,放下盛装沸水的壶,将面前的空茶杯挪近。流水声中,他又道:“若我没记错,朔家近年败落,与它肆意妄为撇不开关系,结仇理所应当。如此自甘堕落,恶行得报,想来在民众之间也会得到认可的。”
炽熙尊看向自顾自烫杯的宗主,眼中露出一丝犹豫,想要说些什么,却难以开口。
“不论为何,杀人全家总是不对的,如何找补也无法使人谅解。但是,漠夏,你们真的查清凶手了吗,一个十来岁小姑娘就没有被收买的可能吗?”
宗主又何尝不知朔影已亲口承认罪行,凶手是谁已不必说。言外之意炽熙尊再明白不过,解释权握在有能力之人的手里。话说到此处,再点破就没意思了。
“明先生,你对他抱有期望再正常不过,只不过……已经不必了。”
闻言,明启山将杯中清水倒出的动作顿了顿,他没表现更多的反应,只是继续将水倒出,将空杯放好,对着青瓷反光的边缘沉默片刻。
“嗯……也是,他做不出这种事的。”明启山终于轻叹一声,带着一丝少得可怜的惋惜,“那就不必费功夫了,眼下还是管好民间不出乱子。”
“风浪会自己静,但这种时候,难保不会有人再将浪搅起来。”炽熙尊道。
“所以是‘眼下’,只要‘眼’在,就永远有被看见的可能。”明启山将壶中清亮的茶水倾出,低悬的壶嘴下,香气在快速倾倒中四溢散开,“但在那之前,凶手还是要找,不能让这事耽误他修行。就这么一直把人关牢里,哪怕什么都没做,也会被弟子们误会的。”
“您说的是。”炽熙尊笑笑。
不评价朔影本性到底如何,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在众弟子间名望不错。人心所向之处,亦是凝聚众人的关键。一旦引发质疑,两相冲突之下,对宗门内部自然是不小的伤害。
“找出真凶之前,无关的一切如常。但基于那孩子的特殊,他已快要达到少宗主之位,自然少不了一番磨炼。”明启山将热茶先后斟入两杯中,又道,“之前乌勒尔境内的军阀与割据冲突还没结束吧?宗联很关注这件事,受波及的民众实在太多。那就趁此机会,调一名师长,带上他,再选几名弟子,凑一支小队,前往乌邦进行人道主义援助。”
“会不会有些突然?”
“外人不会觉得突然。事务协调好,两三天内准备完毕,迅速出发。”明启山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态度,“选人的事交给泊清,要求很简单,能自保,也能保护好随行弟子,安全为上。如果出现重大伤亡,就及时止损,返回宗门。”
乌勒尔联邦位于北遇中部,是战火最集中的地方,和天爻宗相比,又地远路偏,路途艰险自不必说。炽熙尊也不必再斟酌,无论从何方面想,这已是基于当下状况的最好选择。而对于另一名徒弟尘云,明启山只表示什么都不用说,维持现状即可。
当天傍晚,沧玄尊已经将援助乌勒尔的任务向下传达;第二天下午,提供证据的小姑娘已经被送回老家,贫穷的家庭被送上一份资助。天爻宗使者满面亲和,解释说是——小姑娘因为那晚的猥亵被吓得记忆错乱,出于人情送上薄礼。小姑娘已经清醒恢复,先前误会的话再说下去,到头来只能坏了她的名声。
修士与庸民本就是云泥之别,哪怕修士指指雪豹说是麋鹿,庸民也只会深信不疑,反而怀疑是自己眼睛坏了。而这家人不仅与宗门打上交道,还有了钱财相助,自然喜不自胜,感激涕零。
安城内,一边“仇敌灭门”的言论四起,另一边更大的声音是“朔家都做过多少恶行”。一来二去,大多数人没能见到死无全尸的现场,“惩恶扬善”的论调兴盛,民众间恐慌迅速消退,反而期待更多乱世下的审判。
不出意外的话,天爻宗的手段一如既往地成功,丑闻被压下,失去价值的堕落弟子被借故处理掉。新的继承者上位,一切都行驶在正确的轨道上。
第三天凌晨,尘云处理完派遣的繁重任务,终于在天蒙蒙亮时得以清净。身心俱疲地回到住所后,他终于发觉已经有很多天没见过师兄了。
嗯……很忙,倒不是什么解释不通的事。宗门处于上升的关键期,宗主又在闭关。放在往常,事务都是优先交给朔影处理,现今依据自身情况推断,他也许在负责更重要的事情。
只不过,凌晨时分不见人影,而从屋里的情况,似乎能看出已有几天没人居住了。
尘云决定去找人问问,如果朔影真是在处理什么事务,至少自己或许能帮忙减轻负担。在问过几名师长与弟子没得到任何结果后,他找到了炽熙尊,或者说,是后者主动找来的。
“不用担心,帮忙?不用。朔影他马上要参与一个外派任务,你也帮不上忙。”在听过尘云表明意思后,炽熙尊道。
“时间的话,也许会很久。嗯……这段时间你要替他承担宗门里的事了,某种意义上,算是提前体验少宗主的职务吧。原因?宗门有自己的考量,这次外派极为重要,人员是宗主指定的,你不用多想。”炽熙尊解释着,回答尘云的疑问。
“有些话说来可能比较伤人,但现实如此——你们两个同为首徒,对少宗主之位应当是竞争关系。甘愿辅佐,可不是什么有上进心的表现。你只是在某些方面不及他,但也有自己的长处。别总是妄自菲薄,宗主选中的弟子,不会有什么差别。”
炽熙尊最后撂下了一段话,就这么走了。尘云被他的话噎得问不出口,而他也似乎没有细说朔影任务的意思,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渐凉的秋风中,尘云同地上的寥寥落叶一道,离开了此处。几天未曾休息的疲躯被牵回住处,比身体更沉重的是闻讯之后的心情。
甘愿辅佐……真的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堕落吗?可是他就是这么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远落后于朔影,有些东西是没法靠努力学会的。
有能之才担任要职,这当然没有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都与“人”脱不开关系,而朔影他就是在处理“人”之事上极为擅长。任何争端,在他的介入下都能平息怒火,哪怕不能快速解决问题,也能平息事态;团队合作,由他领头,事务的分配与协调总是不可能出错。天生的领导者与交际花,这些能力哪怕学了也难望其项背。
相比之下,尘云只能极力规避与人打交道的事宜,被动等待或者在朔影的指引下,完成任务似的按部就班完成接洽。
再说“竞争”,就算具备能力,他也不会有丝毫想法。“与世无争”是稀缺的常态,无论是谁,将事情做好就够了,位置不会变,坐在那里的,又何必是他?既定事实下替换客体而产生的纷争,本身就是无意义的。
倒不如说,他已在心中设下朔影成为宗主的预期,现在突然就亲手打破,反倒是对自己的背叛。
总而言之,之前那样就挺好的,没必要去改变什么。
只是,尘云突然想到令人担忧的细节。宵月节之后,那些突然增加的经验传授与教导,是不是说明,朔影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了?
所以,为何什么都不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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