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的最后一夜,就连天也配合着阴沉了许多。破损的大门被熵清施加了灵力屏障,屋外冷风呼号,但尽数被隔绝在外。
三人围坐在一起,各自面前一盏灯火,并不温暖,但他们也不需要。暖光之下,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说些无关痛痒的事。
“自己砍掉的?年纪不大心却挺狠啊。”熵清问起朔影断手的事,得到的结果让他意外。
“算是吧,那时候……也确实不太清醒。”
熵清无奈摇着头,说是不想刚招的新人是个残疾,开始施展起心法相关的灵力。他闭着眼,仅过了不到半分钟,身周的灵力化作万千字符,汇聚在朔影左腕,拼成手掌形状,最后化成与正常人手毫无差别的样子。
“勉强成了,回头带你找找八或十一途径的人,调整一下就完全一样了。”熵清道。
朔影终于感觉到缺失血肉的回归,难以置信的抬手看了又看,屈伸指节尝试着,发现从外表到感受都与自己原本的左手别无二致。
“真是太谢谢您了。”
“前辈真的好厉害。”见状,尘云也不禁惊叹道。
而熵清听到这个称呼,显然比听到道谢更加心满意足,对朔影道:“你师弟真乖啊,我都想收来当后辈培养了。”
“……”
尘云原本对夸赞有些腼腆,可一看见朔影的目光,心凉了半截,立马低沉下去配合着气氛一言不发。屋内莫名其妙冷起场来。
寂静黑夜的微弱动静中,尘云拿着灯起身往石像走去。他看了看长时间无人祭拜打扫的贡台,目光扫过布满蜘蛛网的残烛,回身问道:“这东西很重要吧?”
熵清答道:“有些地方,把祭神看得比命都重要。”
“那为什么……”
“大概是没命了。”朔影低着头挑弄火焰,又笑了笑,“说不定是哪天幡然醒悟,把以前的信仰一刀劈了。”
尘云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又听见朔影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幡然醒悟?”
“但我不觉得现在的决定是错的。我也想和你一样,去见识不一样的世界。”
“即便那是混乱痛苦的?”
“那我更要去了。”尘云反驳着,又支支吾吾地道,“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
朔影抿了抿唇,心中那种结痂般难受却又无法触碰的感觉又来了,如鲠在喉。而熵清却耸着肩膀笑了一下,小声道:“你师弟真有意思。”
“外面的世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吧?我以前听说过,有会踮起脚跳舞的人、请求对方宽恕自己的节日、将鸡蛋埋在土里祭祀大地……”尘云忽然微笑起来,但眸中流出一丝悲意,他抬起头,用灯火下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朔影,“这还是我……第一次公事之外下山呢。”
朔影知道自己大概要辜负这份眸光中的期待了,那些民俗与风情与自己无缘,他在天爻宗之外见到的只有灾荒、战乱,还有强者对弱者、富者对贫者的欺压和剥削。
世界的美好也只能在书里看见了,但这种热爱,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于是朔影终于轻轻“嗯”了一声,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那就跟着你,去看看宗门之外的世界。”尘云远远地站在,露出灯火映照下的浅淡微笑。
朔影依旧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他对着灯垂着头,皱起眉头之下的双眼闭着,无声地比划出不甘的四字言语。原本早已决定好的内心开始挣扎,倒不是反悔,而是无法应诺的愧意。
他听见远处石像边放轻的脚步,四处观察又生怕打扰到其他人,又听见在喊自己:“阿影,这里好像有具尸体。”
“是吗?”朔影敷衍着,他没有去看的念头,专注盯着眼前的灯,十指交叉着指甲陷进肉里,任何动作都只会让他更加紧张烦躁。而后尘云又招呼他来看,他才起身挪过去。
石像之后,朔影见到了那具“尸体”——失去了所有皮肉,只能称为骸骨。想必熵清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搭理。
“要埋了吗?”
“不用管他,这样躺着也挺好。”朔影大致扫了几眼,从还算完整的骨架判断这是自然死亡。或许是像他们一样疲惫的旅人,在石像后面避风休息,结果一睡不醒。
朔影转身离开,却看见跟在身后的尘云折了回去,将外衣脱下来盖在白骨之上,还特意遮住了头颅。面对疑问,尘云没底气地讪笑道:“看他挺可怜的……”
朔影将青眼翻到一侧,忍住叹息的想法,转身就要将那件外衣捡回来,却被拦下了。他只好道:“别为故者浪费心力,不如照顾好你自己。”
“这样也挺好的。”尘云按下朔影的胳膊,摇了摇头,后者一度怀疑他没听懂暗示,但想了想,他又不是什么蠢人,这或许也是一种回答。
但问题在于,朔影并不接受这种回答。
“那就随你。”
朔影放弃对那件外衣的坚持,离开此处回到灯前。再之后,没人再提起对未来的想法,就算三人都在,也只是说些无关痛痒的、过去的事,仿佛未来已经是无需多议的定局。
而时间渐晚,寒夜的气息愈发凝重,就连熵清也在催促二人尽早休息,等天亮恢复体力与灵力后再赶路。
“依你们的习惯,亥时六刻了。”在被问起时间时,熵清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用目光询问催促着。
“我晚睡熬夜习惯了,不睡觉也可以的。”尘云表露态度,不过依旧带着担心责备的没底气。
“熬夜可对灵力不好,小小年纪……”熵清正说着,平静面容染上疑惑,又忽而惊愕。面前的少年被一只手捏住了颈椎,下一刻便失去意识倒了下去!
朔影将手收回,顺带扶了一把栽倒的尘云,让后者靠在墙边坐下。熵清见状,惊愕化作无奈的笑,道:“手法挺娴熟啊,我差点以为你要把他脖子拧断。”
“谬赞了,小把戏而已。”朔影抬了抬手,那里还留着一些引人昏迷的灵力。
“那你也算下得去手。”熵清笑着,大致明白朔影的意思,便解开了门口的屏障,又问,“打算趁现在走?”
朔影闻言,低首垂眸,并未回答。他走到缺失门扉的门口,脚步停止后便望着外面的夜色出神。深夜风不再烈,流通的微风将他的衣袂吹得轻轻飘动。
他原本有放弃这个打算的念头,但还是咬咬牙决定坚持,哪怕这个选择让人痛苦万分。
“前辈,我想问……”朔影颤抖着声音开口了,半天没有接上的后话让熵清回头后一直疑惑地看着他。
“您可不可以……”朔影转过身,以最底下的乞求神色望着熵清,“修改一个人的认知?”
“你……”熵清皱了皱眉,似乎明白了什么,目光在两处转换。他斟酌着,最后道:
“你要知道,认知这个东西是很复杂的。无论是心理、记忆、感受,还是虚与幻,世上没有任何心法是以其为特征,但偏偏很多心法都与此相关。也就是说,认知很容易就被影响,但没什么能彻底改变。”
“您能做到什么地步?”朔影问道。
“若是以我的途径,我也许会直接篡改定义,但这太难,也太残酷了。我有更现实,更温和的方式。”熵清道,没等朔影的追问,“简而言之,这种方法需要确保逻辑的符合,也就是说,与认知相关的记忆也要修改,但我恰好略懂。”
修改记忆……朔影品味着这个词,突然感到恐惧之至的无力。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修改认知都是可行的,更别提本就是心法途径之一的“记忆”。人生在世和纸上的碳字一样,想涂就涂,想改就改。
而修改记忆无可厚非,认知中确定的事与记忆对应不上时,谁知道会出怎样的差错?
“所以,你想好了?还有修改内容……?”熵清问道。
“我想……您可不可以……?”朔影尽力克制着,用“事已至此无法挽回”的想法坚定信念,让自己的声音也坚定些,“让他恨我。”
这后半句话让他自己觉得并非亲口说出,缥缈得仿佛被风吹散的雾气,也许只是因为他说话时有些眩晕。
熵清也有些意外,他以为最多只会得到“忘却约定”的要求。他的目光在两位昔日的师兄弟之间游移着,以告诫“莫行悔事”般的严肃语气问道:“你真的决定好了?以你们的现状,这种要求会改变很多东西,这是一件大工程。”
“嗯,”朔影简短迅速回答着,像是不给自己留下反悔的余地,声音很轻,但咬牙切齿,仿佛用了全部的力气,“动手吧。”
熵清的目光柔和下来,近乎是有些同情。他朝尘云走去,黑暗之中,月光与风一同灌进屋内,轻微的脚步伴随着破布和烂木在神祠的诵鸣。朔影转移视线,紧闭双眼,不去看月光从熵清的脚上撤去,却挡不住声音灌进脑海。
这位芬布尔之人马上就要将与他有关的记忆与认知悉数篡改了,多可怕的攻势,但他却无法伸出援手,因为他才是最邪恶的谋划者。还有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世上将多出一对仇敌,芬布尔之人与天爻宗少宗主,本来也该是仇敌。
心法崩毁后的清醒时日里,他早已预料到这种局面,只是怎么也想不到,造成这种局面的,不是立场的不同,也不是世俗的眼光,而是他自己。
“去恨我吧。”朔影叹着气,他知道自己不缺这一个仇人,因此这不该是值得在意的事。
不要留恋过去的影子,不要憧憬外面,那里只有风雨,没有自由。
世人喜爱动听歌喉的你,所以爱惜羽毛吧,顺应他们的喜好,完美者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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