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都无忌

  鹰窠顶后山,半坡竹海深处。

  葱茏间,亭台楼阁林立。

  青石径上,六角竹亭飞檐似雀,牵牛花缠柱,竹声……

  都大锦抬眼四望,酒意渐消,心下一片宁静。

  道法自然,心念一动间!

  “姑爷,走哉~”

  都大锦身前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她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朵白茉莉,月白短衫绣缠枝莲,正站在竹影里绞着块湖蓝帕子。

  肤似水润,透着粉晕,眼弯如月牙,黑眸亮似溪中琉璃。

  见都大锦呆立着,小姑娘眼角悄悄挑了挑,唇角抿起个浅浅的梨涡,带点促狭的笑意。

  见都大锦仍不动,她指尖绞着的帕子轻轻晃了晃,眉梢微扬。

  小姑娘尾音拖得巧巧的,带着吴语特有的糯软,又掺几分清爽,像指尖拂过细绒,甜而不腻。

  “好嘞~”

  都大锦笑着应了一声。

  二人过竹亭,穿月洞门,又见一座竹轩依崖而立。

  轩下石缝里钻出几丛野兰。

  风过处,野兰送香。

  再行数十步,一座小榭隐竹涛中,飞檐挑铃,内有竹榻山茶,露凝花瓣……

  沿雕竹游廊蜿蜒而上,廊壁嵌着镂空竹窗,漏进细碎天光。

  廊尽头转出一座阁楼,两层木楼依山而建,楼下石碾旁堆着新采的竹荪,几个丫鬟正围着筛捡。

  楼上朱窗半开,竹帘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檐角铁马叮当,惊起几只栖在竹梢的灰雀。

  “姑爷,小姐就勒楼浪呀?”

  小姑娘仰脸望了望阁楼,眼角笑意未褪,声音里更添了几分雀跃。

  “勒楼浪?”

  都大锦强忍着笑意,问道。

  “欸~小姐就勒楼浪呀!”

  小姑娘眼角笑意收了收,语气添了几分认真。

  “不知姑娘芳名?”

  都大锦敛了那副轻佻模样,正经了些。

  “小姐唤我阿荇。”

  “那便谢过阿荇姑娘了。”

  都大锦轻笑一声,语气温然。

  “弗客气咯呀~”

  阿荇摇着帕子,脚步轻快地去了。

  待阿荇的身影走远了,都大锦定了心神,拾阶而上,轻步踏上阁楼。

  刚到门口,便听得楼内飘出一阵轻慢童谣,咿呀婉转。

  都大锦站定脚步,抬手轻叩门板。

  笃、笃、笃……

  “都大侠今日,怎的客气起来了?”

  都大锦尚未开口,门内已飘来殷素素的声音。

  “还是这般性子!”

  都大锦听了,不由得哑然失笑。

  “吱呀”一声轻响,都大锦已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走了进来。

  阁楼内拢着层淡淡的檀香,入眼处是一架雕花梨木梳妆台。

  台上嵌着菱花镜,镜边斜插几支珠钗,银托上搁着盒胭脂,盖儿半敞着,漾出点玫瑰色的红润。

  窗边设着张软榻,铺着水绿锦缎褥子,榻边矮几上置着青瓷茶盏,余温尚在。

  墙上挂着幅水墨兰草,笔锋清劲,角落题着行小字。

  殷素素斜倚在软榻边的绣墩上,身上着一件石青色素面软缎袄裙,领口袖缘滚着细白绦边,衬得脸色略有些苍白。

  满头墨发松松挽了个慵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底锐气减了几分,添了层初愈的倦意。

  软榻上坐着位温婉夫人,月白绫罗裙衫,袖口绣着折枝梅,乌发绾成圆髻,插支碧玉簪,鬓边垂着珍珠流苏,随着呼吸轻轻的晃。

  她正斜坐榻上,怀里揽着个襁褓婴儿,月白袖口轻轻拢着小被子,指尖在孩儿背上轻轻拍着,低低哼着江南小调。

  见叩门声歇了,夫人侧过脸来。

  抬眸时眼波温润,唇边噙着浅淡笑意,哄拍的动作未停,鬓边珍珠流苏随着轻晃,娴静得像窗台上那盆不久才浇过的兰草。

  温婉夫人见都大锦进门,款款起身,将怀中襁褓轻柔柔递到殷素素怀里,指尖托着布角的动作轻缓极了,仿佛捧着件青花瓷器。

  对着都大锦盈盈福了一礼,裙角微旋间,已轻步退了出去。

  都大锦微微颔首还礼,未发一语。

  “这孩子,是几时降生的?”

  楼下脚步声轻缓渐远,都大锦早按捺不住,腆着脸凑到逗弄婴儿的殷素素跟前。

  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襁褓,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

  尽管都大锦、林震南,两世为人,好大儿收了一箩筐,又一箩筐。

  可那份意料之中里,终究还是悄悄漫出些别样的滋味。

  大儿和大儿,那是万万不同的。

  眼前这孩子在都大锦心里的分量,比林平之还要重上几分。

  “算着今儿,正巧三月又一日。”

  殷素素抬眼,随手将襁褓往都大锦怀里一塞。

  “小子?”

  都大锦凝望着殷素素,出声问道。

  “不错!”

  “正候着都总镖头回来赐名呢。”

  殷大小姐鼻尖微扬,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意。

  “取名?”

  都大锦垂眸望着襁褓中里的婴孩。

  这孩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闭着眼也瞧得出几分周正,与都总镖头有七八分相像。

  其实刚满三月的婴孩哪辨得出什么模样?

  不过是都大锦瞧着欢喜,越看越觉亲厚罢了。

  这一刻,都大锦心头豁然开朗。

  难怪方才在前殿的宴席上,众人只顾着向自己道贺,却谁也不肯把缘由说透。

  细想开来,倒也难怪。

  殷素素生下孩子都快三个月了,都大锦却始终没能陪在她身边,她这会儿耍点小性子,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再转念一想,以殷大小姐那性子,眼下这般,已属难得了!

  殷天正席间那番话……

  什么谁与谁分别了多久?

  殷天正分明是在拿话点都大锦!

  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自个儿算算时日!”

  “孩子就是你的!”

  “休要想着不认账哈!”

  捋清楚这些,都大锦不由得暗叹殷天正的用心良苦。

  “问你呢!都总镖头——”

  “这孩子,到底取个什么名字?”

  殷素素带着几分娇嗔,伸手从都大锦怀里把襁褓抢了回去,眼角眉梢都透着点促狭的气性。

  “名字?”

  “夫人难道就没先想一个?”

  都大锦咧着嘴笑,目光顺势转到了殷素素脸上。

  “孩子是你的,自然该由你来取。”

  殷素素慵懒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那不如,就叫他都小镖头吧!”

  “你瞧,我是都总镖头,他是都小镖头,父子同心,双剑合璧,天下无敌,岂不快哉?”

  都大锦眼中闪着促狭,语气里满是玩笑的意味。

  “浑说什么!”

  殷素素一听,顿时瞪大了一双秀目,瞪圆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薄怒,伸手轻轻推了都大锦一下。

  “那便叫他‘无忌’!”

  “盼他往后能无畏无惧、心无挂碍,能破除桎梏、率性本真,更能无所忌讳,自在随心。”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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