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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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感觉，大叔你好像有事瞒着我。”

　　次日清晨，二人再度启程。以防军团卷土重来，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无人区，在日落之前赶到下一个街城。

　　雷克斯操作着履带车行驶在一段还算平坦的公路上，嘴里叼着烟。他似乎不打算解答少女的疑惑，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孩子……不是人吧？”

　　见雷克斯没搭理自己，芙莉丝试探性地问道。

　　雷克斯猛地给了一脚油，周围的沙丘飞快地向后退去，连芙莉丝也不由得抓紧了车座。而这也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想。

　　正常来说，军团的狩猎目标一般不会是普通人，它们的行为规律和蜜蜂这种动物非常相似。整个军团的智能体全部受同一个“母体”控制，统一地接受调遣和指挥。据说军团成立之初打出的口号是解放智能体，没人知道后来它们内部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显而易见：管理无情感的机械体要比管理智能体简单得多。

　　在这个方面上，人类的领导者倒是和军团“母体”难得地达成了共识。二十五年前，政府下令回收智能体，给它们覆写反渗透代码的同时，拆卸其情感模块。与此同时，军团开始不断地袭击各个街城，企图搜寻剩余的智能体，利用程序上的漏洞，将它们改造为蜂群的一员。

　　而往往型号越是老旧，使用年限越是临近的智能体，它们的信号被军团捕获的概率就越大。所以，雷克斯一开始口中所说的治病是指——

　　“回收。”

　　雷克斯终于开口，现在再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们要去的46号街城并不以医疗技术闻名，相反，它是规模最大的机械制造之城，几乎所有的智能体都从这里诞生。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的确算得上是智能体的医院。

　　但同时，它也是全部智能体“生命”的终点。

　　。。。

　　43号街城

　　雷克斯只身走进一家虚掩着门的店铺。

　　这是一家武器店，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枪和各种常见的防具。店主正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看上去年纪不小，光秃的头顶在灯光下照得发亮。见有客人来了，他没有起身，只是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单片眼镜观察来客。

　　“你这儿有烟花吗？”雷克斯上前问道。

　　听到这个词，店主没有立即回答。他笑了笑，直起身拿过桌上放着的水壶，小抿了一口。

　　“你可能哪里搞错了，我这里是武器店，不卖烟花。”

　　“没有烟花，鞭炮总有吧？”

　　“您指的是……驱赶野兽的那种？”

　　“没错。”

　　“请跟我进里面吧。”

　　店主随即转身走进里屋，雷克斯没有犹豫地跟上。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布局陈设和前一个房间大同小异，但雷克斯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武器的稀有程度和威力不是外面的东西所能比拟的。

　　“呵呵，客人看上去有些面生啊，不知小店的暗号您是怎么知道的？”

　　见雷克斯跟进来，店主手一挥，来时的门自动关闭。

　　雷克斯早有准备，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铜制徽章，徽章中央是一座尖顶建筑，周围用繁复的纹路作为装饰。

　　这是芙莉丝交给他的信物。原本他打算一到43号街城就立刻送她回酒馆附近，不料这家伙死活不答应，非要跟自己一起走。不过也多亏了她的帮助，雷克斯补充物资的过程出乎想象地顺利。

　　店主接过徽章，扶了扶眼镜定睛一看，然后微笑着还给雷克斯。

　　“原来是学院的人，您需要些什么？”

　　“二十枚15mm干扰弹，要移动式的。”

　　“请稍等。”

　　店主转过身，对着墙上的虚拟屏幕连按了一通。很快，轰轰的响声传来，那声音似乎来自地下，紧接着，一旁的墙壁突然向里裂开，露出了一个正方形的小门。一个铁托盘伸了出来，托盘上是一个小木箱。

　　雷克斯打开箱子，清点无误后，没有立即离开，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墙壁上的暗门——

　　“你这里有懂智械制造的人吗？”

　　“我这是武器店。”

　　店主眯着眼笑道，他抓了抓胡子，意有所图。

　　“价格不是问题。”

　　店主笑而不语，而是指着暗门，摆了个“请”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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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后，雷克斯抬着木箱走出武器店。

　　把箱子放进履带车内，雷克斯看到不远处芙莉丝也跑了过来，手上还拎着两个大袋子。

　　“哈……给，累死了！”

　　雷克斯接过去打开袋子一看，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和汽水。他不悦地看了芙莉丝一眼，少女早已跳进车内。

　　“你是要去郊游吗？”

　　“补充能量也很重要啊大叔。”少女往嘴里塞了颗糖，“要来一颗吗？”

　　雷克斯选择放弃和她辩论，再次检查一切无误后，他发动了履带车。

　　“好像快要下雨了呢，大叔。”芙莉丝仰起头，伸出手，仿佛这样就能抓到头顶上空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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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克斯心里清楚，他们得赶紧离开了。

　　军团通常不会冒着风险直接闯进城里，但他说不好——他们现在如同一颗行走的定时炸弹。

　　头顶的乌云渐渐聚拢成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履带车缓慢行驶在逐渐变得空旷的街道上，很快他们就看到了远处的城门。

　　与来时不同的是，城门口的守卫似乎多了不止一倍，士兵们全副武装，五人一组站岗。

　　履带车缓缓走近，不出意外，他们被拦了下来——

　　“停下！现在不准出城。”领头的士兵喊道。

　　雷克斯心里已经把情况猜了个大概。

　　“外部的军团突然活跃起来，并且逼近这里了，对吧？”

　　“你怎么……”

　　“让我们出去，那些东西是冲我们来的。”

　　“怎么可能？就算你怎么说我也不能……”

　　雷克斯见状没跟他废话，一脚油门直接朝门冲去，一旁的士兵显然没想到他会硬闯，稍一愣神，履带车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溜灰白色的沙尘。

　　“大叔，咱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芙莉丝吐了吐舌头。

　　“总比等军团把这里包围了强，不过我强闯卡哨，之后再想进这座城估计是有些难度了。”

　　“做好准备吧，它们快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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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大。

　　层层乌云完全笼罩了落日。

　　不出雷克斯所料，哪怕再多的干扰弹，在军团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都难以起到任何作用。慢慢的，军团的智能体似乎发现了干扰弹的缺点：这种东西是范围作用类武器，因此它们默契地排成了一字长蛇，使得一次只有一两个智能体被命中而瘫痪。

　　二十枚干扰弹很快就消耗殆尽。

　　雷克斯咬咬牙，转头对一旁的少女说道：“再来一次吧，你之前做的那件事。”

　　芙莉丝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倒不如说她早就准备好了。她麻利地抽出座位底下的红线，把之前缠绕在上面的胶布扯了下来。

　　履带车再次仿若重获新生，引擎轰鸣……果不其然，身后的追兵再一次被甩开了距离。

　　没等他们松一口气，成群的军团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与外观奇特的智能体。它的上半身是人类女性的样子，下半身则是彻底的机械结构。

　　“小心！”

　　车前方是一个陡坡，雷克斯注意力全放在身后，想打方向盘是=时已经来不及了，履带车顺着陡坡飞了出去，在空中仿佛停滞了几秒，然后重重砸在地面上。

　　车后座刚采购的物资顺势也跟着飞了出去。看着消失在大雨中的零食，芙莉丝忍不住哀嚎了一声。

　　那个半人半机的智能体也跟了过来，它沿着陡坡冲出，紧接着四肢与躯干水平，竟保持着这种诡异的姿势在半空中滑翔了数十米，大大缩短了与他们的距离。

　　这家伙很难缠。

　　雷克斯心里想道。他把刹车踩到底，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履带车一个急转弯，芙莉丝始料不及，险些被甩了出去。

　　“大叔你干什么！44号街城在那边，你走偏了！”

　　“我知道，但照目前来看，不等我们走到那里就会被这家伙追上。”

　　他说着又是一个急转弯。

　　身后的智能体依然紧紧跟着。

　　前面出现了一个城市废墟，雷克斯见状，全速朝废墟冲了进去。

　　废墟里的路况错综复杂，正因如此，他自信凭借自己探索多年的经验足以甩掉这个跟屁虫。

　　可惜事实并没有如他所愿，他还是低估了智能体恐怖的反应速度，无论他怎么东绕西绕，最终还是没有拉开半点距离。

　　又转过一个拐角，雷克斯突然把车停住。

　　“下车，跟我走。”

　　说话间，他抱着后座上的男孩下了车，跑进旁边一家废弃的百货商场里。

　　履带车目标较大，太过明显，不如弃车步行。虽然军团可以捕捉到帕米的信号，但也只有一个大概范围，难以精确定位。

　　“我们上楼。”

　　二人很快找到了商场的楼梯间，雷克斯打开铁门，二人沿着楼梯向上跑去。在以前的城市里，建筑密度很大。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从楼顶的天台上转移到其他相邻建筑内。

　　“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芙莉丝扶着栏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以人类女性作为上半身，机能远超军团其他智能体——雷克斯倒是听别人提起过，不过大多都没有真凭实据。有种说法是亲眼见过它的人都已经死了。

　　爬到顶楼，二人已是气喘吁吁，对于常年在外的雷克斯来说这点运动量还好，但芙莉丝却觉得自己的腿快断了。

　　通往天台门上了锁，雷克斯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面的活板门似乎能打开。他把帕米放下来，抓着墙上的铁把手爬上去，推开了活板门。

　　他跳下来，朝芙莉丝招手：“我扶你上去。”

　　芙莉丝点头，她有些庆幸自己没穿裙子。雷克斯蹲下来，她踩着他的肩膀，勉强够到了铁把手。

　　见她爬进天台，雷克斯把帕米放到自己肩头，往后捎一助跑，踩着墙壁抓到扶手爬了上去。

　　天台上的积水没过了他们的脚踝，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到楼的边缘。豆大的雨滴打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一道闪电划落夜空，面前的大楼上，玻璃顷刻折射出弯折的刺眼白光，紧接着四周雷声大作。此刻，他们正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

　　雷克斯肉眼估测了一下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将近五米，比预想中要远得多。

　　“大……大叔你认真的？我可跳不过去。”芙莉丝拽着他的衣角，朝楼下看了只一眼，立刻逃出数米，雷克斯注意到她腿肚子在不住地打颤。

　　他也看向地面，履带车完好无损地停在原地，先前追击他们的那个怪物却消失无踪。

　　如果一切和他所想的一样，也就意味着对方要想找到他们就必须一层一层地排查——这种旧时代的建筑多半带有防御功能，楼层之间的材料足以阻隔各种探测与辐射。纵使军团智能体可以用红外扫描也要耗费不少时间，足够他们转移到另一个楼里，然后找机会下楼逃离这里。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跳过去。

　　对面的楼比他们所在的楼顶要低一小段距离。

　　“帕米，抱紧我。”

　　雷克斯望着躲到一边的少女，他没有多说什么，找了个合适的长度开始助跑，然后起跳，落地，一气呵成。

　　他放下男孩，回头招呼芙莉丝：“相信自己，快跳过来。”

　　芙莉丝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个劲地摆手。

　　“不不不不不不不！这么高我跳不过去会摔死的！”

　　雷克斯还想再说什么，又一道闪电划落，整座楼突然震了一下，一种沉闷的响声从地底传来。

　　雷声渐远，可地底的响动还在继续。突然，芙莉丝所在的那座楼开始塌陷。芙莉丝始料不及，跌倒在地，她本能地四下抓握，挣扎地想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一个重心不稳又倒了下去。

　　雷克斯猛然意识到，这是军团那家伙干的。它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不，它想让他们死！

　　“来不及了！快跳！”他冲芙莉丝吼道。

　　少女踉跄地从地上爬起，她大口吸气，闭上眼冲着楼的边沿跑去，在听到雷克斯“跳”的指令后，她咬咬牙，使出全部的力气奋力一跳——

　　百货大楼在她的身后彻底塌陷，化作齑粉。

　　芙莉丝狼狈地滚到雷克斯所在的楼顶，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张开双臂就地躺下，任由倾盆大雨打在她的脸上。她傻笑着，鼻尖发红，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一双粗糙的大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抓紧时间，趁它发现我们之前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