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接下来这几日,越灵都未出过宫,除了每日给父皇和皇祖母请安,其余的时间都乖乖待在灵觉殿。她所不知的是,原来那日当夜皇后就已知祁闻瑾“戏弄”越灵一事。她更不知,虽然无人知道她与祁闻瑾有过交集,虽然她和祁闻瑾都克制言行,但积年老仆的眼力,比他们想象的更敏锐——

  晚膳后,太子捧了两卷奏章读着,皇后则高坐在隔间上首,向毓秀姑姑询问勇毅侯家席面上的事情,谁知说着说着,竟带出了祁闻瑾,直接把太子引了过来。

  “他们就说了这几句话?”皇后皱着眉头。

  毓秀姑姑道:“老奴派去的人一步不曾离开,公主与祁世子就只说了这几句。”

  皇后目光转向太子,“闻瑾是有些胡闹了,儿臣改日定会好好说他”,太子忙道,“灵儿言行有礼,想来这些年在北境礼数这些也是没忘。倘若无其他事,毓秀姑姑便下去歇息吧。”

  皇后并未理会太子,继续问道:“有话你就直说,是否有不妥之处?”

  毓秀姑姑摇摇头:“公主并无不妥之处,说话得体。不过,那祁世子……”她忍不住微笑起来,“瞧了公主好几眼。”

  如祁闻瑾这样自持守礼的世家公子,在没有长辈引见的情况下,初次见到一个小女娘,直面问候后若再有谈话,正常做法是将视线定在身前数尺。祁闻瑾多次目光落在公主身上,待公主说了句“是我的疏忽”后,甚至还笑如春风拂面,那种真切散发出来的愉悦气息实在不像客套。

  皇后和太子听完了,神色各异。

  “咱们公主讨人喜欢呢。”毓秀姑姑笑盈盈的,仿佛一个老奶奶自豪漂亮的小孙女受人青睐一般。

  皇后笑道:“这事你知道就好,不要说与旁人。”

  “老奴明白。”一女百家求,唯一的嫡公主将来嫁给谁还没个说法,可不能有风言风语。说完这句,她便躬身告退。

  太子转头对皇后道:“母后在烦扰什么?闻瑾若真有此意,倒也未尝不可。母后是知道的,闻瑾不好色不贪酒,不躁不狂,立身甚正,且勇毅侯一门世代忠良,世家子弟中闻瑾当属翘楚,依儿臣看,倒也配得上灵儿。”

  皇后道:“峥儿,母后宁愿灵儿日后的夫君门第低些,也要她日后的日子过得平顺舒坦。”

  “是,儿臣知道了。母后放心,儿臣定会护好灵儿和瑄弟。”太子行完礼,便启程回宫了。

  ……

  右相的府邸位于正阳街,府邸与勇毅侯府差不多大,却布置得花团锦簇,金梁彩栋,并且人丁繁茂,光是门口迎客的各房子弟就有十几号人,看得勇毅侯家的老夫人好生羡慕。

  右相领长子次子亲自出门来迎侯府一行人,上来没寒暄两句就从“侯爷”直升为“老兄”,进而勾肩搭背,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是老友重逢,看得一旁的左相酸溜溜的。

  长辈们走在前面,右相家众子则与祁闻瑾攀谈,没一会儿就相伴着去少年人群里了。两个女孩由仆妇随行跟在后面,越灵扭头轻声道:“看起来,右相家也并非传言中的那样。”

  叶知韵撇撇嘴:“你是没见到不和善的。”

  待她们两个被引至内堂,见到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少女后,越灵立刻明白她话中所指了。

  叶知韵笑得不大痛快,但还是依着礼仪,引荐道:“殿下,这位是谢家小姐谢倾昙。”

  谢倾昙生得温婉贵气,神态骄矜,身着一件金红色织锦花缎的三绕曲裾长裙,端端正正坐在堂内正中,身旁有一对小女娘环绕着奉承说话。

  她闻言,起身娇滴滴道:“见过公主殿下。早闻殿下是天人之姿,今日一见,不过寻常,想来是离京许久所致。”

  叶知韵白眼:“真是放肆!”

  谢倾昙漫不经心道:“殿下上坐吧。”

  越灵从始至终都笑而不语,心道:原来不和善的在这。

  叶知韵气得直瞪眼。

  右相膝下十子一女,其中一头一尾皆是嫡出,谢倾昙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儿,日常不免娇惯了些,认为自己是金尊玉贵的高门贵女,长于天子脚下富贵窝里,几乎认识满城的贵人权爵,便是陛下也抱过,自然心气甚高。

  仆妇们端上点心,谢倾昙姿态优美地请众女孩品尝:“这叫金丝燕窝枣,用了十多道工序才制成,算得上精细,诸位尝尝吧。殿下,你久居北境,都没尝过吧……”

  散坐在周围的女孩们都掩袖窃窃私语。

  叶知韵哪肯吃亏,呛声道:“公主殿下手刃过一头雄狮,亲自剖心剜骨给四殿下泡酒喝。军中宴饮时将酒分给众军士,他们都说好喝。若是将此物分给戍边将士,你猜他们会选哪一个?”

  此言一出,众女孩脸色发白,都是怕那血淋淋的光景。谢倾昙勉强道:“好了,不说了,大家尝点心吧。”

  叶知韵气得吃不下。越灵火大,只捧了一碗粟米汤暖手,转头对霁月轻声道:“霁月你想不想尝尝?”

  “谢殿下,这金丝燕窝枣的确美味。”霁月用银签子戳了一个在嘴里,轻声道。

  谁知在她们一旁的女孩忽然大笑起来:“这位姑娘弄错了,你尝的不是金丝燕窝枣,是羊乳甜枣。”

  众人赶紧去看,原来那金丝燕窝枣是用蜜糖燕窝裹牛油细面蒸炸而成,一个个小巧玲珑,润如白玉,形如蜜枣却不是枣。霁月不知,就拿错了。

  自谢倾昙以下,一众女孩都笑得前仰后翻,乐不可支。只有叶知韵和越灵脸色铁青,霁月羞愧难当,觉得给越灵丢人了,几欲垂泪。

  叶知韵豁然起身,长吸一口气:“如今兵祸刚歇,外面多的是饥馁的民众,走远些不难见白骨盈野,妇孺啼哭。陛下常倡导节俭,你这就开始以奢靡自夸!”

  谢倾昙根本不吃这套,冷笑道:“你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张口陛下闭口天下的,也不看看你自己身上穿戴的,还有你们叶家吃用的可不必我家的差。叶小姐这般体察百姓疾苦,怎么不自己穿上破衣烂衫,也去田里耕种,吃糠咽菜呢!”

  越灵暗自叹气,这些世家小姐虽是冷嘲热讽,但也不全是妄言。右相谨慎,日常并不夸耀豪富,可其余的世家大族每顿饭必费上万钱,女眷们倒出来的梳洗水脂粉膏都能熏香整条小溪,靡费如雨。

  “谢小姐。”越灵忽然高声道,“不知本宫能否道一言?”

  “殿下请说。”谢倾昙散漫道。

  “今日谢家宴客,本宫和知韵阿姊是接了请柬而来的,那柬书是谢小姐家发的吧?”

  谁知越灵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谢倾昙有几分不自在,“嗯”了一声。

  “本宫是受了令尊令堂延请来做客的,不是缺吃少喝来右相府蹭一口这金丝燕窝枣的吧?”越灵态度依旧很和气。

  谢倾昙心下已知不大好了,努力挤笑道:“殿下这话说的,宫里自然也是有的。”

  “本宫的侍女自幼伴我长大,而本宫自小去了北境,北境战祸不断,人丁田地这几年才渐渐复养起来。即便是大户人家,也恪尽节俭之义,不是吃不起,而是不愿费这十几道工序来做点心,这是罪过吗?”越灵盯着谢倾昙,脸色已冷。

  谢倾昙笑不出来了,众女孩也渐渐静了下来。

  “谢小姐倒是长于都城,可谢家祖上浴血疆场才换来如今的荣耀,难道便是让谢氏后人在这平安的帝京里大吃大喝?所以,本宫没让霁月见识过这金丝燕窝枣,这是错处吗?”越灵渐渐提高音量。

  谢倾昙将微微颤着的手指藏入袖底,她身旁的婢女一看不好,连忙偷偷溜出门去。

  “诸位小姐能享用这些珍馐,上靠上苍庇佑,下靠边疆将士誓死守护,满朝文武尽心竭力。诸位就凭了这福分来讥笑本宫与霁月,今日本宫受邀做客,难道就是来受这羞辱的?”

  谢倾昙被数落得脸皮发绿,这下她再也维持不住优雅姿态,补救道:“殿下也太过较真了,臣女只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这时堂外进来一个少妇打扮的华服女子,谢倾昙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长嫂……”

  她瞪了谢倾昙一眼,连忙向越灵行礼:“殿下恕罪,小妹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冲撞之处,臣妇向殿下赔不是。”

  越灵还未作声,这大少夫人抢先一步笑道:“倾昙,母亲叫你过去……”然后她又朝众人团团笑道:“我家园子虽小,但近日移了几株新鲜的冬竹,弯弯绕绕的,模样很是新奇,就由我领着诸位妹妹去看,如何?”

  众人都叫好,越灵却不置一词。

  随后大少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叫婢女将谢倾昙这个刺头拘走,她自己则一手一个拉起越灵和叶知韵,一边往外走着,一边笑道:“殿下头一回来我家,正该好好款待,吾家幼妹素来直爽,都是有口无心,殿下和知韵妹妹是量大福大之人,有些龃龉,就叫它过去吧……”

  越灵笑而不语,叶知韵见场面尴尬便低声应下了。

  一直走到园中,被冷风一吹,越灵才缓过神来。此事不过去又能怎样?父皇不会为了小女儿家发生口角就责罚重臣之女,他从来是顾全大局的……而她身为公主,也要顾全大局……

  她郁郁地想着,有牵挂真不好,没心没肺才能无所顾忌,想做个天性凉薄之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山石前方,面溪之处,背面而站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那人正低头望着化开冻的溪水出神,听到身后响动,回过头来。两人顿时面面相觑。越灵愣住了:又是这个讨债鬼!

  祁闻瑾今日带了一顶白玉冠,身着一件白兽毛镶边的浅蓝织锦曲裾深衣,更显身长玉立,谦谦儒雅。他一见越灵就笑了起来,当真眉目如雕,皓齿如琢。

  越灵定定神,心想他戏弄自己也是为了太子,便大人有大量了,两人应该没有过节了,这回定要好好说话,满脸堆笑:“祁世子……”

  “你今日怎么穿得如此素净?”祁闻瑾皱眉道。

  越灵瞪眼,一口气哽在喉头,硬生生憋出来:“关你何事?”

  祁闻瑾看女孩今日一身浅蓝色曲裾深衣,以白色丝线织上玄鸟纹路,衬得她肌肤如雪似玉,眉色浓翠,眼波盈盈。

  他故意皱着眉头:“莫不是宫里下人苛待于你?”

  越灵脸红,不高兴道:“那你便当下人苛待于我吧。”

  祁闻瑾笑得耸肩,随后端端正正地做了一揖:“日前有得罪殿下之处,望殿下不与臣计较。”

  越灵冷笑道:“世子今日突然这般有几分真心?”

  祁闻瑾笑道:“自然是十分。殿下今后若有难处,只管来找我。”

  听到这句话,越灵才莞尔一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冤家宜解不宜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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