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记忆深处的家。
说过一回，可总觉得意犹未尽，那些藏在心底的话，虽不像鱼刺卡在喉咙般难受，却也像春日里未散尽的薄雾，时不时就在心头萦绕，让我总想着找个机会，痛痛快快地倾诉一番。
细细算来，我离开家独自求学的日子，竟已过去那么久。那是初二那年，十三四岁的年纪，便背起行囊住进了学校宿舍。从那以后，高中、大学，再到参加工作，我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越飞越远，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小村，离开了那座承载着无数欢乐的老屋。
那时的我，总觉得家就是那座老屋。白墙灰瓦，木门吱呀，院角的老枣树年年结满甜蜜的果实。可如今，至少已有二十年未曾踏上那片故土。老屋也因年久失修，在风雨的侵蚀下轰然倒塌，曾经熟悉的轮廓，早已化作尘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初中时，住校的日子格外难熬。每天掰着手指头盼着星期天，因为只有到了那天，才能回到心心念念的家。在家的时光总是格外美好，母亲烧的饭菜香气四溢，小伙伴们在田间地头追逐嬉戏，就连老屋的每一块砖瓦，都透着温暖。到了高中，求学的地方更远了，在县城里。那时的我，天天盼着月底，因为学校规定，每月才能回一次家。回家的路并不好走，县城到老家一天只有两趟班车，早上那趟赶不上上课，只能等下午放学后的那一趟。下了班车，还得步行十多里山路。记得有一次，天色将晚，突然下起了暴雨，我一个人在泥泞的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电闪雷鸣相伴，荒野里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叫。我攥紧书包带，拼命往家跑，等终于看到老屋的灯光时，衣服早已湿透，整个人也累得瘫倒在地。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直发怵。可即便如此，那时的家，是那么具体、那么实在，有母亲温暖的怀抱，有老屋遮风挡雨，有乡亲们亲切的问候，有伙伴们无邪的笑容，还有那片生我养我的村庄。
考上大学后，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干不了重活。为了方便照顾，她和父亲搬到了镇上。老屋虽然还在，但从那以后，我似乎就再也没回去过。寒暑假，我总是直接去镇上与父母团聚。那时的家，不再是那座老屋，而是父母所在的那间公房。只要见到父亲母亲，听着他们唠叨家长里短，就觉得踏实，仿佛回到了最温暖的港湾。
大学毕业后，时光飞逝，父母渐渐老去，到了需要人照顾的年纪。住在市里的姐姐主动承担起了这个责任，把父母接到了城里。姐姐心细，把二老照顾得无微不至，还总在电话里安慰我们几个在外地的兄弟姐妹：“爸妈在我这儿，你们尽管放心！”确实，在姐姐的悉心照料下，父母的日子过得舒心又幸福。也许正是因为这份安心，我探望父母的次数慢慢少了。从那时起，我隐隐约约觉得，家似乎变成了姐姐那里，而我自己，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生活的浪潮中随波逐流。
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碎了我的“家”的美梦。姐姐意外离世的消息，如晴天霹雳，让我久久无法接受。父母此后搬去和弟弟一起生活，从那以后，“家”对我来说，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藏在梦里、褪去所有浮华的美好归宿。
曾经的家，在记忆中渐渐模糊，唯有少年时的村子，还残留着些许影子。终于，在近四十年后的一天，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我驾车近两百公里，踏上了寻找记忆中“圣地”的旅程。然而，当我满怀期待地来到那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目瞪口呆。村子里，曾经低矮的老房老屋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两三层高的楼房；那条儿时戏水的小河、夏日游泳的池塘，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连小河上那座摇摇晃晃的木桥，也变成了冷冰冰的混凝土涵道。偶遇一位老人，看模样像是曾经的远房堂叔，我们相互打量着对方，岁月的痕迹早已改变了彼此的面容，最终只是茫然地对视，没敢相认。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陌生的梦，曾经熟悉的模样，早已被时光彻底磨灭。眼看天色渐晚，我只能带着满心的失落，匆匆结束了这场仓促的寻根之旅。
如今，每当闲暇下来，心中仍会涌起再回村子看看的冲动。可生活琐事缠身，各种现实因素的制约，让这个愿望变得越来越难以实现。站在岁月的长河畔回望，我常常想，如果人生的路可以重新设定，如果人的命运能够自主选择，那我只愿世间不再有贫穷与疾病的折磨，不再有悲伤与痛苦的侵扰，让每个人都能守着自己的家，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2007-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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