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年间,我在县衙当个抄录文书的小吏,每日与钱粮账册打交道,向来信官府册籍上的数字。只说那户部司统计之事,既有遍布各省的驿站传递消息,有经制吏员专门采录,更有祖传的“四柱清册“之法校验,断不会有错。他们吃着朝廷俸禄,俸禄取自百姓赋税,便是百姓养着这些衙门人,按说断无理由拿虚数糊弄桑梓——“为民父母“四个字,不仅刻在州县大堂的匾额上,更该是这些掌事者的本分才是。
这日晨起,见辕门外贴了告示,是省布政使司转来的户部文告,说近来各省肉价平稳,猪肉每斤价近一百五十文,已堪比牛肉,现时价一百四十二文。我盯着那数字怔了半晌,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忘了拨——前儿个托内人去集上割肉,她回来便说,肉铺张屠户拍着案子喊,五花肉已然一百五十文一斤,少一文都不卖。莫不是内人听错了?午后我特意绕去集上,指着那挂着的肉问价,张屠户手搭凉棚看了看日头,大着嗓门道:“官爷您是许久没买肉了?这价儿都快三个月了,一百五十文,童叟无欺!“
回府说与内人,她纳着鞋底撇嘴:“何止三个月?开春那会儿就一百四十文,入夏便涨到一百五,左邻右舍哪个不知?“又说集上熟牛肉,过年时上好的酱牛肉才二百五十文一斤,如今早涨到三百文,“生肉煮成熟肉,十斤里要去二三斤油水,算下来生牛肉本就比猪肉贵得多,这文告上竟说猪肉堪比牛肉,真是奇了!“我们这县城本就偏僻,比不得省城繁华,肉价尚且如此,那些富庶地方的价码只会更高,怎就成了“近一百五十文“?
平日里也听街坊议论,说有些官府告示不靠谱,我总劝他们:“莫听那些茶馆酒肆里的闲言碎语,官府文书岂会有假?“我虽只是个末等小吏,却也知要守本分、讲良心,总觉得信官府便是信自己,自己守着规矩,官府的规矩自然也靠得住。
可这些年,有些事却由不得人不信。前番听说邻县王县令要升知府,我只当是市井传言,没承想半月后吏部札子一到,果然如此。又有说巡抚要调走的,起初谁都不信,没过多久,驿马便送来新巡抚到任的消息。这些传言比官府文书还准,真不知是上官们行事不避人耳目,还是真有那“地下官场“在暗中盘算。
更让人堵心的是,州县为了凑齐“岁入盈余“的考成,常给自己定些虚头巴脑的章程:今年要招多少商、开多少铺、缴多少厘金。完不成便找商号签假契约,衙门掏钱给空铺子挂招牌,甚至去邻省买些“过账银“充数,只为账册上的数字好看。这般统计出来的数目,自然当不得真。这么说起来,倒也怪不着布政使司的账房——源头的银子就掺了水,抄录到册上怎能干净?有回听县太爷跟幕僚念叨:“别处都这么做,咱不做便要落人后。“那语气竟似受了委屈一般,仿佛造假倒是迫不得已,在他们眼里,只要账册好看,哪还有什么“荒唐““羞耻“的念头?听得我这小吏都替他脸红。
其实百姓心里都有杆秤。哪家官爷实心办事,修了桥、整了渠,哪怕账册上没写多少功绩,乡邻也会念他的好;若只在纸面上做文章,银子花了不少,百姓日子没见强,那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账册上的数字能改,可百姓心里的秤改不了——这才是最该算清楚的“细账“啊。201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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