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手忙脚乱的攀爬战马,有人成功,也有人摔下,最后上马的一人,刚刚策马,却被计都拦住。计都右手扯住马尾,左手扶住马背,用力发声,重近千斤高大马匹,被他生生扳倒。

  强弩之末,威盛如斯!

  落马的那名戎兵,心胆俱慑的看着面前浑身浴血的魔王,哆哆嗦嗦,已然说不出话来。

  计都看了他一眼,身体微微摇晃,摇摇头道:“走吧。”

  大战已休,尘埃落定,落马戎兵不敢多望计都一眼,起身仓惶离去。战场深处,受伤戎兵略做包扎,相互搀扶,三五成群的选择离开。

  计都支撑身体,勉强矗立,没有进行任何阻拦。因为失血过多,脑部已经缺氧。大战近半个时辰,留下二百名无辜尸体。

  赤蛟马吃饱喝足,慢慢溜达到计都身边,他温柔的抚着它的颈部,从鞍旁取下清水略饮,又用同袍的衣衫绷带略略包扎。沿着一条小路,跨马绝尘而去。

  刀山火海,逃出生天,计都却选择回至咸城,一个千危万险的真正网笼。

  他的父亲还在那里。

  路边田地深处,一男一女正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女子环抱双膝,将头枕在膝盖上浅浅入睡。男子漫不经心挑弄火焰,静静看着它噼噼剥剥燃烧。马首鸾铃声响起,男子抬头瞟了来人一眼,迅速拍醒身边女子,警惕的站起身来,左脚前移半步,身子微微前倾。

  “计将军缘何只身至此?”男子瞳孔微缩,谨慎的打量着计都。

  计都看了二人一眼,心中颇觉意外,男子高瘦丑陋,女子温婉沉静,正是秦五羊与季萧。

  “你们竟然逃了出来。”计都失血过多,大脑有些缺氧,摇摇脑袋说道。

  秦五羊看着计都:“你抓不住我们了。或许,我们可以趁势报仇。”

  计都晃晃脑袋,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我已失军,为人所袭,阵斩三百人得脱。”

  秦五羊道:“以下克上者夷。”

  计都小指微动:“庶得大功可脱。”

  “你博闻天下,当知晓季萧已为万夫所指。困寡无助、孤苦落魄不说,名分全失的她,也没资格成为你的仇敌。你自是哀矜自持的奇男子,英雄无双般的人物。自然不会以强威之,欺凌女弱。是以她白日入了彀罗,你亦不施毒手。传国已得,足以脱罪,劬劳身居旦夕之危,若再拖延,悔之晚矣。”秦五羊看着计都,推心置腹说道。

  计都晃了晃身子:“干城距冲,为王前驱。”

  秦五羊道:“不能事父,何以事君?”

  计都忽然笑了:“我何曾想过杀你们。”

  秦五羊松了口气,季萧却插嘴道:“褒沫呢?”

  计都没有说话。

  秦五羊道:“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计都沉思一下,微微怅叹:“她现在竹邑,不日会去咸城。”

  秦五羊莫名其妙的看着计都。季萧心中微动,却选择了沉默。

  秦五羊道:“竹邑可是方城东北二十六里,傍巴山,依堵河,东临防渚,西邻钖穴,北界旬阳的那个竹邑,戎萧之要冲?”

  计都“嗯”了一声,表示肯定。

  秦五羊点点头:“知道了。”

  计都没再说话,转身向赤蛟走去。

  季萧看在眼里,忽然说道:“你失血过多,会死在路上。”

  计都一愣,旋即说道:“那借宝地一方,篝火一团,我没带火石。”说罢他一横铜剑,就要坐下。

  季萧的语气有些冰冷:“你要将伤口烙住?”

  计都“嗯”了一声,坐在地上,开始烧烤铜剑。

  季萧看着一脸无所谓的计都,轻咬下唇,终于说道:“不出半月,你会抽抽死。”

  “事出仓促,没别的办法。”

  季萧瞪了眼欲言又止的秦五羊一眼,近乎武断的对其说道:“你弄俩火炬,采点儿芭蕉荷叶,烧些开水,我去四周看看有无用得上的药草。”

  秦五羊叹了口气,点点头开始制作火炬。

  计都看在眼里,忍不住提醒:“戎萧正在开战。”

  季萧暼了计都一眼,语气显得有些淡漠:“和你打仗的方叔札,是我的仇敌。何况我要帮你,是你曾经的救过我。此事一了,恩怨皆消。”

  计都难得露出疑惑表情。秦五羊隐约猜中什么,于是没有吱声。

  萧秦二人很快回转,烧热开水,捣烂草药,季萧将计都身上的脏绷带撕下来,让秦五羊煮沸洗涤,清洗伤口,把草药随意拍在上面,虽未出错,却有些失之认真。

  计都看在眼里,并不说话。实在疼痛难忍,这才略皱眉头。

  “你怎么知道我是季萧?”季萧一边给计都捯饬伤口,一边开口问道。

  计都想了想道:“你的掌缘指肚,皆布满老茧,虎口胼胝,指节较寻常女子粗壮不少,这是常年持剑的结果。无名指腹那里,食指指肚那里,是多用错刀毛笔的原因。指戴手记,白玉所制,可不是寻常人所有。獠人所尚却是金银。弄武堂前,劳于书牍,遮遮掩掩,又无威仪,很容易让人想到季萧。所以就诈了你一下。你仔细给出一个严丝合缝的可能,不愿多说,说明你已疑心。世间聪明才俊不少,却也不多。究竟是不是你,搜检一下便知端的。”

  季萧闻言愣了愣,有些语气黯淡:“果然如此。”

  计都叹了口气:“公主季萧,计都还是很钦佩的。只是奔波劳累,受尽委屈,有些没有必要。”

  季萧哂笑一声:“怎么,你也认为女人就该躲起来?”

  计都摇头笑道:“躲起来?不。女人就不该接触到这种事。一群大男人,连个家国都守不住,却要个十几岁的女孩儿为其奔波。呵……若说萧王凭是变生肘腋,猝不及防,那靖难之臣何在?尸位素餐,风骨全无,禽兽亦或不如。”

  季萧沉默黯然,很久没有说话。

  复国艰辛,她何尝想参与其中,可父仇国难,也只能她和苏黎去做。

  然而,她已做不到任何事了。

  因为自己的愚蠢。

  有时,还是太心软了些。

  例如此时医好计都,分明有害无益。

  虽然不医他,计都也不见得会死。

  “那你说该怎么办?”季萧给计都裹着绷带,幽幽问道。

  “我不能跟你说,大王正奉萧轭旗号,出兵伐萧。”

  季萧刚要说话,耳边忽然响起火焰爆水的噼啪声,布帛燃烧的刺鼻气味传来,回头去看,只见秦五羊一脸羞赧的说道:“没拿稳,不好意思。”

  火焰旺腾,布帛燃尽,本就就不多的绷带已不够用了。看见季萧投来目光,秦五羊很无赖的拒绝:“我才不会衣不蔽体。”

  季萧不满的哼了一声,随手将腰间佩巾解下,扔给他道:“煮了!”

  秦五羊伸手接过,借着火光翻看,只见佩巾朴朴素素,花纹全无,料子却是难得凤尾丝,佩巾下角,精巧的绣了一个“渃”字。

  他面无表情的将佩巾投入荷叶,过了一会儿,方用竹枝小心挑出,晾干微凉,仔细递了过来。

  季萧颔首接过,轻轻敷在计都背部,计都略一犹豫,终究没有阻止。

  “你是怎么骗过五鹿歌的?”计都忽问秦五羊道。

  季萧将计都最后的伤口裹好,左看右看,见挑不出什么毛病,也是开口说道:“我也很是好奇……”

  秦五羊耸耸肩:“不说话,只叫叔,抱着腿,一劲儿哭。”

  说到这里,三人不由同时失笑,君子,果然是世间最好对付的物种。

  季萧替赤蛟马打理完伤口,坐回原处,撩着荷叶里的热水濯洗双手。

  计都看向秦五羊:“我该怎么称呼你?”

  秦五羊想了想方才说道:“秦五羊,秦澁的秦,五鹿歌的五,山羊的羊。”

  计都点点头,冲二人施了一礼,走向赤蛟,在马前犹豫踟蹰好久,终于说道:“褒沫不在竹邑。”

  言毕,他跨马绝尘而去。

  计都走后,秦五羊沉默许久,最后开口说道:“计都这人有古怪。”

  “嗯?”季萧表示了她的好奇。

  秦五羊道:“竹邑当戎萧之要冲,戎兵内乱频仍,又有萧卒来援,可能就此退军。散归戎庭,是为险地。褒沫以彙刺指向咸城,缘何会至竹邑?其时我们被擒,褒沫又与计都非亲非故。”

  季萧忆及前事,托腮沉吟:“也许,计都喜欢褒沫?”

  秦五羊黑着脸道:“他还喜欢谁!不对,如若果真如此,护送者定是计都极信任的,那人怎会将褒沫弃于竹邑?计都祸乱三军,弑帅夺权,那人弃下褒沫,不是奔逃,就是回还。嗯,看来是后者了。如果这样,那人不会真弃褒沫于不顾。竹邑绝非善地,计都为何告诉我们?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所以你帮了他后,他才又说不在。该死,他的伤势比我想象还重,我们该杀了他的!”

  季萧愣愣看着秦五羊,最后终于憋出一句:“喂,褒沫在哪是我问的。”

  秦五羊武断的一挥手:“就算你不问他也会主动说!”

  季萧终于体会到了楚楚的悲哀。死心眼加偏执狂,还是特么的一根筋。

  “他又说了不在。”季萧决定再加提醒。

  秦五羊没有理她:“分明欲擒故纵!这可干系到传国!”

  季萧被成功岔开话题,微蹙眉头道:“传国?”

  秦五羊诧道:“你不知道?我跟你说过啊。圣帝子嗣皆都早夭,不能成年,圣帝本人又不知所踪。孤本《竹纪》上说“帝失于臣”。巫人隐居,人心尚古,卜筮用度,是古时所用的蕲艾和羊髀骨。褒沫有病,且和圣帝一般重瞳华彩。”

  季萧摇头道:“有传国者,微箕黎芮许,没有巫。”

  秦五羊看着季萧:“如果,传国是六枚呢?”

  季萧一愣,想了想好像也是。遗之五伯,可未说圣帝本身未留。

  分而为五,可能是五,也可能是六。计数的方式不同而已。

  季萧在这个问题上犹豫好久,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可褒沫不在竹邑。”

  秦五羊气道:“你为什么信他不信我!”

  季萧一扶额头:“好吧,我们去竹邑走一遭。”

  秦五羊莫名其妙的看着季萧:“我何时说过要去竹邑?”

  季萧冷着脸道:“那你到底去不去!”

  秦五羊道:“不去。我和褒沫又不熟,传国什么的,该我屁事了?”

  季萧蹙起双眉:“那为何要说。”

  “就是看计都那孙子不爽!”

  季萧微微摇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秦五羊却有些不依不饶的:“你最近不怎么笑了。”

  季萧索性撇过头去,懒得理他。私心来讲,如果她不是认定褒沫不在竹邑,很想前去走一遭,不是因为传国,而是她曾许诺巫人,要把褒沫完完好好带回去。

  遇人不淑,不知为何,季萧脑海中产生了这个念头,虽然,这个时代并无这个词语。她坐在火旁,闭上双目略做小憩,忽然睁开眼道:“如果在竹邑的是我,你会怎么做?”

  秦五羊显得有些理所当然:“那就更不去了,那是给你添麻烦。”

  “如果不添麻烦。”

  秦五羊愣了一下,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

  季萧看在眼里,笑了笑不复再问,闭目双目继续休息。

  晨光煦染,淙淙如漫流水,她在一片茫茫白雾中醒来。瞥眼看见秦五羊睁着眼睛,就着篝火余烬低语喃喃。看见季萧醒来,似乎又犹疑思考一会儿,最后看着她道:“去。”

  季萧一愣,旋即笑了笑道:“不必。”

  杜轻回复的邮件上,难得出现了苛责之词。

  “你凭什么用计都的手机?”

  我脸黑许久,终于就着蹭来的wifi回道:“干你屁事!”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我打开房门,发现眼前站着一个姿态盈盈的女孩儿,正是杜轻。她一把推开我,嫌弃的看着我脏乱无比的猪窝,一脸嫌弃的说道:“这就是你家?”

  我一半尴尬,一半恚怒:“该你屁事了!你怎么知道我家的?”

  杜轻不以为然道:“就没我爸找不到的地方,少废话,你凭什么用计都的手机!还有,你凭什么把计都写在小说里!还写的那么,那么夸张?”

  我神色冷漠的看着杜轻:“第一,我用谁手机,干你屁事?第二,我做什么样的梦,干你屁事?第三,计都是什么样的,又干你屁事?你不愿和人在一起,你瞧不起人家,这又该我屁事?你做你的天之娇女,他做他的拽尾涂中,你瞧不起计都,谁又瞧得起你!如果我梦到的真是现实,你觉得就你这样的,配得上他一分一毫?英雄迟暮,虎落平阳,倒是随了你们这种人的心意!”

  杜轻气的脸色发青:“我和计都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叽叽歪歪!少在这拿子虚乌有的事情说事儿!一眼就能看出季萧身份,你当他是福尔摩斯?重伤之下,一个人杀三百个,你当他是项羽?你小说里不合理的地方多了去了!四处剽窃,似是而非,别把旁人都当傻子啊!不学无术,就去多读几本书!不懂装懂,你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土鳖?”

  我挥了挥手,有些意兴阑珊,摇摇头笑道:“杜大作家走吧,话不投机,半句也多。”

  杜轻一脸怒气的走了,我却辗转床上,许久都睡不着,恍恍惚惚,往事陵夷,三年时光匆匆逝去,仿佛鸿爪雁泥,留不下什么痕迹。

  三年了呀,我默默推窗看着外面,独自低语喃喃。

  时间是这世间最好的良药,也是最为致命的毒药,慢慢将你伤口抚平的同时,也会将你步步埋葬。只待有一天,年老色衰,年华不再,终会发现往昔一切执念,不过是自己矫情的庸人自扰。

  计都在楼下立了整整一夜,自始至终未有或动,鲜花沐浴晨露,虽已萎靡,却也有些娇艳欲滴。可能男子痴情,总会触动女性心中某处柔软吧,如果,不是很讨厌他的话。

  杜轻还是出门见了计都,二人在微曦的晨光中冰释前嫌,温柔相拥。我透过窗子目睹一切,不知为何,有些淡淡失落。

  再也没人听我讲那个荒唐的梦了,想想也是,又有谁真的相信它存在?

  这时家门又被敲响,我有些无奈的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的,赫然是杜秋。

  “我可以进去吗?”杜秋说话的时候,微微欠身,显得极有礼貌的样子。

  我让开门口,放杜秋进来,有些想不懂他来的目的。

  杜秋也不客套,环顾房中一周后,淡淡说了一句:“那不是一个梦。”

  “你说什么?”我的心中颇为不解,这不还是说我有妄想症吗?

  杜秋摇了摇头,似乎不愿说太多:“不管是不是梦,都不会有人到达那里。也无人能干扰到它什么,所以,你可以只把他当做一个梦。一个你无法控制开始结束,伴随你一生的梦。”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莫名的表情。看着我的神色有些淡漠疏离:“我可以让你摆脱它,从此不用梦到关于它的一切。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然后结婚生子。哎,我老了,不该掺和的事,真不想多掺和,要不是杜轻那丫头哀求,算了算了,跟我走吧,我让你做回正常人。”

  我神情复杂,犹豫半晌方才说道:“如果我梦不到它了,那个世界……”

  杜秋看了我一眼:“你不会以为,真有这么一个世界吧。”

  “你不是说,这不是梦……”

  “我早就说了,这一切都是你妄想出来的。”

  “妄想怎么可能这么真实!我没读过书,也没什么思考能力,平心而论,我的智商甚至比不过梦中的龙套。”

  杜秋坐在椅子上,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那你认为是什么?”

  我急忙开口答道:“我上过百度,里面的东西和中国有些相似,可是似是而非。竹山有堵河,奉节有鱼复路,三峡有扦关。所谓漭薮,更像是古代的云梦泽……”

  杜秋看着我:“于是?”

  “可能是个平行世界,可能楚子盗牛被抓,所以没有楚。秦被戎灭,所以没有秦。齐国、晋国、燕国、宋国都没有,可能从黄帝时候,世界线就已不同了。”

  杜秋眼神淡漠疏离,语气平平说道:“云梦泽是楚国九泽之一,只有九百里,可比漭薮小多了。既然九黎得势,又哪来的楚盗鄀牛,西戎灭秦?”

  “也可能是段淹没的史前文明,毕竟地球46亿岁,人类只有二百万年。”

  “淹没的文明,怎么可能和现在相像,一朵花能开两次吗?”

  “那也可能是异世大陆。”

  “通过什么原理传到你脑子里的?心疼一下爱因斯坦的棺材板。”

  “也许我脑子里有个世界。”

  “你网络小说看多了,中二病晚期……”

  我有些不开心了:“那你说是什么?”

  杜秋看也不看我:“我早就说了,妄想症。通俗点儿说,就是精神病。你到底治不治?我可以试着通过深度催眠治疗你。”

  我想了半天,退后两步:“不,不用了,这样挺好……”

  杜秋有些奇怪的看着我:“免费的。”

  我摇了摇头,似乎给自己打气:“我想知道最后结果怎样,就算国产烂片,我也会坚持追完呢!何况,何况,我好像喜欢上了这个梦。”

  杜秋半晌无言,似乎被我噎的说不出话,最后终于飙出一句:“嘿,长见识了嘿!我见过恋人的,恋物的,恋兽的,还真第一次见到恋梦的。”

  杜秋说完,终也不愿多留,转身就要离去。

  “那个,计都是怎么回事?”我忽然想到什么,急忙大声喊道。

  杜秋头也不回,淡淡答道:“巧合。”

  “可也太巧了!”

  “不然怎么叫巧合。”杜秋说完这句,已经出门了。

  夜凉如水,重新辗转,清晨时分,睡意终于袭来,于是恍恍惚惚的,重新入梦。

  第五卷绿腰

  第六十九章哪有英雄不救美

  晨雾散去,秋日和煦,高爽开列的阳光,暖暖垂沐下来,秋风习习,吹动征人衣角发梢。

  秦萧二人还是出发,沿着计都纵马离去的小路,翻山越岭而进。秋意深凉,片片落叶纷飞,从二人身边坠落。秦五羊伸手捉其中一片,却扑了个空。

  他站立原地,木愣愣看着木叶翩跹落地,然后小跑两步,颠颠捡了起来。

  季萧微敛双目,强行当做没看见。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提醒:“你最好别在手里搓啊搓的,那叶子有毒。”

  秦五羊“啊?”了一声,有些奇怪的看着季萧。

  季萧耸耸肩,一本正经解释说:“毒者桕也,勿采勿掇。”

  秦五羊吓得赶紧将手中木叶扔了。季萧看见木叶落地,这才悠悠说道:“骗你的。”

  秦五羊又“啊?”了一声。

  季萧看也不看他,自行走远。清冷淡漠的声音淡淡飘来。

  “就是看你不爽。”

  秦五羊愣了愣,缓缓跟在后面,低声解释说:“我也想救褒沫,可实在……”

  “在你手里才须被救。”季萧不等秦五羊说完,便武断的打断了他。

  秦五羊笑道:“比如你?”

  季萧耸耸肩膀:“等你打得过我再说。”

  秦五羊道:“谁跟你似的,整天舞枪弄棒。”

  “你还有钱吗?”季萧并不理他,有些自顾自说道。

  “我哪来的钱?”

  季萧点点头,目穷前方:“若未记错,前方百里便是钖穴,但愿没有祸患,我需要买个佩巾。”

  秦五羊挠挠头:“我记得你还有一个。”

  季萧微微沉目:“那个有别的用处。”

  秦五羊本想问什么用处,可福至心灵,于是闭嘴。

  二人不再说话,山路崎岖,又步行二日,方才得至钖穴。季萧看着一身戎装的秦五羊,定定说道:“你不能这么过去。”

  秦五羊点点头,看着季萧说道:“你也一样。”

  一番商讨,二人终于决定将对方抹成大花脸,他们猫在沟里半天,将一个无辜行人劫了。把他和秦五羊的衣衫互换,然后看着一脸震恐的俘虏,几乎同时说出两句截然不同的话。

  “可有道路通往东门?”

  “荷囊给我。”

  季萧看向秦五羊,略微皱眉道:“有点儿过了。”

  秦五羊并不理她,仔细接过俘虏给的荷囊,小心数出三枚刀币,又将荷囊还将回去。开口问他道:“哪里何时会有货郎。”

  幸运的女神终于眷顾,俘虏胆战心惊的告诉他们,此时正有货郎在附近邑落贩卖。

  秦五羊点点头。示意季萧看好俘虏,准备独自动身前行。

  “你要做什么?”季萧目光灼灼的看着秦五羊,神情有些莫名难懂。

  秦五羊看向季萧,语气说不出的冷漠阴凉:“楚奚好像很了解你,知道你千山万水,必去容邑,故而一路千重万捕,又带人将你堵在漭薮。知道你从濁都逃归,所以背道而行,在洞穴设下埋伏。萧之盈戎,有路两条,竹邑危不可行,我们只得取道钖穴。南门之处开阔之地,楚奚可能会在那里。但愿他没蠢到不能救药,如或不然,只消着一童子泄露天机。便能令他死无葬身之。”

  季萧愣了愣,长叹一口气说:“我曾拜之为师,亦曾事之以父。”

  秦五羊道:“可他铁定了心思杀你。”

  “我们转道东门吧。”

  秦五羊盯了季萧半晌:“你不要后悔。”

  季萧微微笑道:“转道东门吧。”

  秦五羊冷哼一声,低下身去,将三个刀币放回俘虏荷囊,这才与季萧一前一后向钖穴走去。

  三百里外,濮岐奇怪的问楚奚说道:“伯端,你就这么回墟都了?”

  楚奚看着手中长剑,微微叹息道:“我不能再失去楚路,哪怕是可能失去。至于小珩,我和她本就没有仇怨,暂时放过也没什么,错的人是她爹!王师大败,国中空虚,我自有别的方法取功。”

  濮岐闻言道:“只消有架打就好,嘿,说将起来,也不知苏黎会怎么取功。”

  楚奚不屑笑道:“联络豪强,求助外国而已。想法很好,可他没那个资格。就算是小珩,那也没有,大势已去,萧氏无救。”

  钖穴位居方城西北一百六十里,毗汉水,接竹邑,具有钖义山,世传为列仙所居,山高谷深,多生薇蘅草,有风不偃,无风自摇,看起来极为可爱漂亮。曾为故钖国地,后为故麇国都。

  已是秋天了,再怎样的仙芝灵草,也到了凋零的时候,季萧默默看着木叶纷飞,青山飘黄。传说满目美景,面前好个凄凉。耸耸肩膀,深深笑道:“这里可是微眉故国呢。”

  故麇国,又为麋子国,以青铜为祭,(上山下兀)兽为腾,风风雨雨几百载,终究还是亡了。

  仔细想来,萧国岂不也一样?世间兴亡覆手,从不以人为念。

  秦五羊忽做恍然状:“原来微眉麇麋,都是同一个方国。”

  季萧笑了一笑,没有答他。却听秦五羊木愣愣的,兀自说道:“是哦,微眉麇麋,四字相通,那微眉岂不可以叫做眉眉?”

  季萧愣愣的看着秦五羊:“你脑中都在想些什么?我又不是伤风感月的小姑娘,用不着安慰。”

  秦五羊讪讪一笑,岔开话题:“走吧走吧,钖穴可是赢戎之地了。”

  季萧点点头,提起另外一事:“知道麇国怎么灭的吗?”

  看见秦五羊张嘴,她便提前警告:“你再说孤陋寡闻试试?”

  秦五羊摇摇头:“我真不知道。”

  季萧叹了口气:“《传》曰:‘萧幽王十年,萧侯、麇子次递于厥貉,将伐宋,麇子逃归。十一年,萧侯伐麇,败麇师于防渚,复至于钖穴。收其地,迁麇人于巴陵,以徙徒充之。十六年春,盈戎伐萧,取钖穴、防渚地,塞以刑徒。’自此钖穴萧戎杂处。”

  秦五羊一边听季萧讲解,一边打量着所谓的麇子故都,一种奇怪感觉缭绕心头,无法逝去。

  这里,似乎有些寥落。

  季萧说到最后,终生三分恚怒,强忍火气说道:“失信于人,家亡国破。”

  秦五羊正在思考别事,下意识答道:“我不能让你冒险。”话一出口,他自己却先愣住了,慌乱之下,急忙延续一贯的死心眼。“麇子地处戎萧之间,灭它哪需要借口。”

  季萧一怔,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秦五羊有些急了,赤着面庞辩白:“你冒险我也得冒险!”

  季萧无所谓的点点头,表示已经了解,这才就秦五羊的疑惑做出回答:“农夫,是不是觉得钖穴虽小,还显得很寥落?”

  秦五羊嗯了一声,放目而望,只见钖穴依山而建,或穿穴而居,或凿地为室,穴居野处,陶复陶穴,显得很是荒蛮。

  季萧看在眼里,摇摇头笑道:“微人嘛,久思故国,不改其俗。流离千载,犹思复国。真是挺傻的,明知事不可为。好了好了,废话少叙,先想法子弄点儿钱。”

  秦五羊苦着脸道:“我要会赚钱,当初也不至将要饿死。哎,对了,你的手记也可以卖啊,好像很值钱的样子。”

  季萧拒绝道:“不卖,还是想想怎么赚钱吧。”

  “可是我不会啊。”

  秦五羊说话的功夫,季萧已走至一户人家的场院外,她蹲在屋顶,对里面正在吃中饭的一家人喊道:“喂,老叔,你家谷子缺舂碓啊!”

  底居一名老者抬起头:“是啊,官家碓磨有限,轮不到我们。”

  季萧指指天空:“晨日朝霞遍布,中午云卷如白绸,三日之内,必有连绵阴雨。再不舂谷晾晒入库。可就都要烂了。”

  老者哼了一声:“真真胡说八道,小丫头你听谁说的?好了好了,没事儿别站我家屋顶,吃完饭我还得去官府排号呢。”

  季萧闻言,无赖的耸耸肩膀,冲秦五羊说道:“得,他不信。我们去找别家。”

  秦五羊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信了又如何?”

  季萧无奈的一拍额头:“没什么,跟我走。”

  接下来的时间,二人又去问了几户人家,有信他们的,也有不信的。可当季萧说有法子不让稻谷烂掉,只要稍给她几个钱即可时,却遭到当地人的一致反对。民心惶惶说道,放贷的人又来了。

  季萧拦住一人:“放贷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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