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生猪圈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

  黢黑的塘下村笼着千层烟雨。

  一农户的木窗前亮起微弱的光亮,寡居的陶南姑刚躺下歇息,隐约听见外面传来几声女人痛苦地哼叫声。

  她屏息谛听片晌,匆忙下床,提着马灯拉开大门,从墙角取下斗笠戴上,寻声走到一侧空闲的猪圈门口,探灯向前,瞅见散乱的稻草堆上躺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孕妇正捂着腹部挣揣哀泣,她气短乏力,衣衫褴褛,许是个风餐露宿的叫花子。

  陶南姑本是村里的收生婆,这个女子流落至此也是得了运气,陶南姑稳住马灯进去查看,女子的羊水已破即将生产,女人紧紧抓住她的裤脚,喘着大气乞求:

  “救……我……”

  “我去取物什,很快就来,你稳住气息,不要慌!”

  陶南姑安抚女子几句,转身回屋叫醒儿子秦树海去厨房烧水,她又找寻剪刀和旧衫回来猪圈帮这个虚弱的女子生产。

  夜雨凄凉敲打屋瓦,茅檐嘀嗒坠落篱笆……

  秦树海端来一盆热水,女子痛苦地挣揣许久,终于产下一名女婴。陶南姑正在包裹啼哭的婴儿,秦树海瞪大眼睛望着这个浑身裹着草渣的产妇,说:

  “妈,她……她不动了!”

  陶南姑连忙探她鼻息,叹息道:“唉!生有地,死有方,都是命啊!天亮后找杨主任做主,挖个坑埋了吧!”

  陶南姑又发现女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闪亮的金戒指,她将戒指取下来拿在手里,喃喃地说:

  “我这双手见血接你女儿落蓐,这个戒指算是酬劳吧!”

  “那,这个孩子怎么办?”秦树海问。

  陶南姑看着怀中粉嫩的婴孩,说:“这么小的娃娃没有奶水进怎么活?我送她去你杜宥大哥家吧,他婆娘白日间刚产下死胎,现在应该有奶水。”

  她又叮嘱儿子:“树海,你帮这个女子清洗一下吧!就算为了这个女娃,也让她妈走得体面些。”

  秦树海没奈何地看着他妈戴上斗笠,披着蓑衣,抱着婴儿走进了雨夜……

  他只好战战兢兢地蹲在猪圈里拧干毛巾拭擦女子的满面污垢。

  此刻,秦树海才借着微弱的马灯光亮,看清眼前这个刚刚断气的年轻女子肤若凝脂、容颜秀丽,宛如年画上的仙子模样,却如此薄命,真是可惜!

  才满二十岁的秦树海不禁吞咽了一下口水,有些胆颤地缓缓伸出手去抚摸着灯影幢幢下那张还带着余温的脸……

  突然,闪电恍若白昼,女子忽地睁大双眼,一双褐色的眼眸空洞无神,秦树海惊恐得缩回手,一屁股摔坐在热水盆里,一声惊雷震响在头顶,吓得秦树海连滚带爬地逃出猪圈,返回家中关上了大门……

  陶南姑将女婴抱来到一户浸泡在夜雨里的偏僻瓦屋前,已是三更,昏黄的油灯仍在被岁月啃噬过的土房里挣扎。

  杜宥这个黝黑的汉子正一脸愁苦地守在老婆元芬的床前,

  元芬是个瘦小丑陋的残疾女人,此刻因产后虚脱像纸片一样窝在被子里昏迷不醒。

  “刘先生来捣了药汤喂下了,但还是醒不来……”

  杜宥又看着陶南姑怀里的婴孩,说:“这孩子,您还是送到别家吧!”

  陶南姑叹息道:“女人生孩子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元芬本就体弱……”

  这时,陶南姑怀里的婴儿“嘤嘤——”地啼哭了起来……

  躺在床上虚弱的元芬竟然恍惚地睁开了的双眼,转头搜寻着婴儿的身影。

  陶南姑赶紧将女婴放在元芬怀里,元芬慢慢地伸出因火烧残的半截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婴儿粉嫩的小脸,眼中泛起了温柔的神色……

  陶南姑转头对杜宥说:“杜宥,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现在正是八九雁来之际,就叫她……雁来吧!”杜宥说。

  ……

  二零一六年三月初。

  暮色下的上海,摩天大楼林立的东方魔都披着金色的余晖,明珠塔顶炫着国际都市的繁华,街巷阡陌充斥着独特的海派韵味。

  高档写字楼里的米迪动画公司,数个同真人大小的卡通玩偶伫立在灰墙紫面的前堂,内部简约不失艺术氛围,五圈电脑齐整的围在大厅,几十名年轻的动画师们带着耳麦,手握压感笔聚精会神地制作动画片。

  主管办公室里,杜雁来端坐在电脑前审核各组提交上来的成片。她身形纤瘦衣着端庄得体,皮肤白净、妆容精致,单眼皮目光凌厉,褐色的眼珠看起来冷漠不可向迩。

  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男子敲门进来,坐到她对面。

  杜雁来抬眼看着他,说:

  “于组长,你们组的这批动画穿帮太多,你这个组长是怎么把关的?”

  “杜主管,你也太严苛了。”于永翰一副无所谓地态度。

  “如果到甲方手里再返改,就不是扣绩效这么简单了。”

  于永翰倾身过来嬉笑道:“雁来,扣我的钱还不是你的损失!”

  “上班时间,别嬉皮笑脸!”杜雁来依然正色。

  于永翰抬手看看手表,说:

  “现在已经下班了,走,吃完饭再回来加班。”

  俩人随同人群走出了写字楼,到了附近一家生意火爆的自助餐厅坐下,人群熙攘,器皿叮叮当当,沸声嘈杂。

  于永翰挤在人堆里抢来几盘清蒸的大闸蟹放在杜雁来面前。

  “你这么喜欢吃大闸蟹吗?”杜雁来问。

  “说不上喜欢,只是,错过了这个季节就得等明年了。”

  于永翰解开蟹绳,拨开蟹壳,仔细地挖出蟹黄放在小碟里,继续说:

  “我们的青春也同它一样,虽被欲望捆绑至餐桌,也好过如鼠辈蠢蠢戢戢,雁来,青春急景,流年易错,所以,一定要让它的价值最大化!”

  于永翰将装满蟹黄的小碟递给杜雁来。

  杜雁来接过来说:“你们上海人过日子就是精细。”

  于永翰宠溺的看着杜雁来,笑道:“雁来,等我们结婚后,生活琐事就由我来操持,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于永翰——”

  尖利的女人声音传来。

  两人转头看去,一个描眉画眼、身材妖娆的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走到他们餐桌前,盛气凌人地说:

  “难怪离家出走闹离婚,原来已经有小三了呀!”

  于永翰张惶地起身跟女人解释:“不要误会,这、这是我们公司的同事。”

  杜雁来惊愕地看着惶恐不安的于永翰……

  “同事?”

  中年女人瞥了一眼杜雁来,又看了看一桌大闸蟹,讥讽道:“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够了——”

  于永翰突然硬气起来:“你们既然嫌弃我这个乡巴佬,为什么还不许你女儿与我离婚?”

  “离婚?”

  女人故意提高音量,叼着浓郁的上海腔调说:

  “帮帮忙哦!你终于拿到上海户口了,就想离婚?你当年既然入赘我们家,就得伺候我女儿一辈子好不啦!”

  女人又傲慢地转头看着杜雁来,说:“看你这般年轻漂亮,倘若愿意做一辈子小三呢,我们也不反对。”

  杜雁来却拿起小勺挖起碟子里的蟹黄旁若无人地品尝起来。

  女人冷笑一声,嘲讽道:

  “哎哟——还有脸吃,果真是饿殍托生的乡巴佬哦!”

  杜雁来品着蟹黄,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吃到嘴里的才是真的!”

  附近餐桌的食客都看过来,有滋有味地咪着蟹腿滋滋响,在上海这个光怪陆离的大都市,每天都在上演小白脸和小三的戏码,并不稀奇。

  这时,杜雁来的电话响起。

  “喂——”

  “雁来么?”

  “是我。”

  “总算找到你了,你爸在连昌的工地出事了,你赶紧回来……”

  杜雁来挂了电话,拿起包站起身,冷冷地瞥了于永翰一眼,转身离开餐厅。

  于永翰看着女人,愤愤地说:“你们,做人也要凭良心!”

  说完也追出去马路边,却见到杜雁来已经坐上出租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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