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要好好的

  上海的世纪公园风和日暄,绅士般整齐排列的花明柳媚比起乡野杂乱无章的姹紫嫣红更显体面。一身洁白婚纱的杜雁来与身着西装礼服的于永翰正在此地拍外景婚纱照……

  同事季玥坐在不远处帮他们拎着包。

  这时,杜雁来的手机响起来,她只得帮忙接听。

  “喂!”

  “喂,杜雁来,能不能请你帮忙画一张图?”卓樾说。

  “哦,我是杜雁来的同事,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可以晚点再打电话给她。”季玥说。

  “她……她出什么事了吗?”卓樾紧张地问。

  “没事,她和未婚夫正在拍婚纱照。”

  “哦……”

  卓樾黯然的放下电话,呆呆地望着桌上一张自己手绘的乱糟糟的村委办公区的草图……

  李可晴端着一盘金黄的杏果进来放在卓樾的桌上:

  “软糯的很,吃点再画。”

  “现在还不是吃杏子的季节吧?”卓樾拿起一颗色泽艳丽的杏子看着。

  “这是棚栽的杏子,比市场早一季,所以才显得金贵。”

  卓樾咬了一口红杏,觉得并不香甜,喃喃地说:

  “还是没有应季的杏子好吃。”

  “有的吃你还挑剔。”

  李可晴咬着杏子说:“卓樾,下周末我们学校的许老师结婚,请我去做伴娘。”

  “那去吧!”

  “她比我还小一岁,都结婚了!”

  “结婚还比个先后啊,你这个优秀教师可比她强!”

  “女人事业再成功,输了爱情一样失败。”

  “男人则不同,没有事业就不敢奢望爱情!”卓樾若有所思地说。

  李可晴使劲地拍了一下卓樾的头,翻起了白眼:

  “一个小村官连个编制都没有,还不如我呢,也算是事业?”

  “所以,我不敢奢望爱情啊!”卓樾揉着头说。

  ……

  上海不夜城,霓虹如银河落凡间,流光溢彩舞翩跹。

  一天拍摄结束后,于永翰送杜雁来回到她租住的简陋狭小的隔断房,房间只有一面与邻居公用的半扇窗户。

  杜雁来拉开窗帘,推开玻璃窗透透气。

  于永翰走过来从身后搂着杜雁来,说:

  “我爸妈说帮我们出首付在上海买房,以后,我们的子女就不会像我们这般艰难了。”

  杜雁来望着半扇窗外灯火辉煌的不夜城,自己奋斗这么些年就是为了在这高楼大厦里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火过春节。此刻,多年追求的梦想似乎已然环抱着她,然而,她也不知为何心底竟是毫无波澜,没有心愿得偿的半点欣喜。

  于永翰又将窗帘拉拢过来,紧紧地搂着杜雁来,在她耳边说:

  “我今晚不回去了,就睡这里了。”

  “不行!”杜雁来立刻拒绝。

  “婚纱照都拍了,你已是我老婆了。”

  于永翰说着手就不安分起来,杜雁来连忙推开他,说:

  “你还是回去吧!”

  于永翰盯着她问:“你……什么意思?你究竟爱不爱我?”

  “于永翰,你种过田吗?”

  “我家没田地,我父母是做生意的。”

  “我在农村长大,我一直认为果实应该是从播种、发芽、开花、历尽天地寒暑才能结果……”

  “雁来,现在连蔬菜、水果都可以大棚栽种,缩短生长期,因为人们要的只是结果,过程并不重要。”

  “我不知道重不重要,但我觉得这样的果实差点味道!”

  “你不尝尝怎么知道味道好不好?”

  于永翰暧昧地笑着,将杜雁来逼到墙角强行解她的衣衫纽扣,杜雁来慌乱地推脱不开,情急之下恼怒地搧了于永翰一个耳光,他的眼镜也随之掉落在了地上……

  于永翰愣了片刻,后退一步,却踩到了自己的眼镜,发出碎裂的声响。

  他盯着杜雁来恼羞成怒:

  “杜雁来,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的家庭出身也并不比我高贵,你还有什么可傲的?还装什么清高?”

  杜雁来瞪大眼睛望着于永翰半晌,嘴里挤出一个字:“滚——”

  于永翰气急败坏地拣起自己的外套摔门而去……

  杜雁来黯然地坐回床边,眼眶泛红,难道自己出身不堪的家庭就不配有尊严吗?

  突然,手机响起来,吓得她一激灵。

  “梁主任,有事吗?”

  “雁来,你还是回家一趟吧,你家里……你爸买药的钱都没了……”

  ……

  杜雁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回塘下村家里,元芬像个犯错的小孩躲在老杜的床边惊恐地望着女儿。

  “你……你表哥结婚,你姑妈借了六万……”元芬怯声说。

  “还有呢?”杜雁来厉声追问。

  “杨金财饭店装修借了十万……他、他说今年一定还……还有,秦俊做手术,胖婶买猪仔,葛大爷……”

  “我上大学时姑妈可曾借给我们一分钱?还骂我不该读书拖累你们;那个杨金财就是个地痞,他当年只顾自己开水阀泡田,将我们家来不及收割的稻谷全泡烂在田里;秦俊他妈心狠手辣,将我们家的狗活活打死,你们都不记得了吗?我怎么会有你们这么愚蠢的父母……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缺德事,今生才这般不幸……连于永翰都瞧不起我……”

  杜雁来此刻口无遮拦地喊叫着,发泄着许多年来的憋屈……

  老杜和元芬看着大发雷霆的女儿,吓得不敢出声。

  杜雁来回到自己房间摔上门,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夜幕降临,小小的山村包围在墨色的重山之凹,杜家门口的一树杏花淹没在漆黑的薄霭之中,四周静寂的只有一片此起彼伏的蛙声。

  元芬轻轻地敲敲房门:“雁来,饿了吧!起来吃饭了。”

  “不吃!以后都等着饿死吧!”杜雁来吼道。

  门外的脚步又悉悉索索地离开了。

  入夜,元芬又轻轻地敲着房门,哽咽道:

  “雁来……我和你爸……我们走了啊,你……你以后……要好好的……”

  接着就听见她似乎十分不舍地抽泣地走开了。

  杜雁来抬起头愣了一会,感觉不对劲,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闻到一股刺鼻的农药味,她慌忙地跑进爸妈的房间,见他们蜷缩着躺在床上,口吐白沫……

  睡梦中的卓樾接到梁主任的电话,急忙赶来市医院。

  杜雁来独自一人坐在医院的排椅上,恍惚地望着急救室大门。卓樾走到她身边坐下来,看着瘦弱的杜雁来仅穿着一件单衣瑟瑟发抖,使劲地捏着自己惨白的双手。卓樾脱下自己的夹克衫披在杜雁来身上,默默地陪着她。

  数小时后,急救门推开,一道强光直击在杜雁来苍白的脸上,医生走到他们面前,看着杜雁来惊恐的双眼,说:

  “我们尽力了,去见你妈最后一面吧!”

  杜雁来哆嗦地站起来,慌忙地走进去,她妈满脸青紫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幼时的自己是多么依恋妈妈这张满是癍疤的笑脸,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嫌弃她、嫌弃家、嫌弃小村的一切。

  元芬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女儿,眼角渗出了眼泪。

  杜雁来抚摸着妈妈的脸颊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懊悔地伏在她妈身上止不住的抽泣着,卓樾轻轻地搂着杜雁来的肩膀,希望给她一些安慰。

  这时,元芬不知道是糊涂了还是眼花,她缓缓地拿起卓樾的手放在杜雁来的手上握住,乌青的嘴唇颤抖着说:

  “你们……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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