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天欺地辱

  朱小龙结婚当天,天公竟也不作美,翳翳云层低空笼罩,萧萧寒雨浸湿枯草。

  杜雁来一早就撑着雨伞往朱家走去,在朱家附近的竹林边遇见朱小萍背着一个大包、一手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一手撑着伞迎面过来。

  “朱小萍,今天你弟弟结婚典礼,你怎么还要出门?”杜雁来疑惑地问。

  朱小萍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说:“我爸妈嫌我这个离婚的女儿在家晦气,叫我出来外面躲两天,免得冲撞了小龙的喜事……”

  “怎么还这么迷信!这里也是你的家啊!”

  “女子哪有什么家?离婚了,走到哪里都惹人嫌!”朱小萍说。

  “那你去我家陪我爸一天吧,家里我把饭菜都准备好了,中午的时候,你帮忙热一热一起将就地吃吧!”杜雁来说。

  “谢谢!”朱小萍眼泪夺眶而出,抱紧女儿说: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这天寒地冻的,委屈了小敏,她还这么小就跟我受尽白眼。”

  ……

  卓樾在宿舍穿戴整齐地走出来,看见对面医务室几天未开门,他又返回屋里提了一箱牛奶骑车去刘医生家看看。

  寒雨冷烟下几间并不算宽敞的平房冷冷清清,屋后一片毛竹被鸣啸的北风揪扯地似乎要连根拔起,泛起发白的叶背拼命地抖动。

  卓樾敲门进去,刘医生的老婆红梅板着一张苦瓜脸正趴在桌上吧唧吧唧地吸着面条,一边絮叨:

  “卓书记,不用拿牛奶来给他,他喜欢偷吃……什么都敢吃,叫我和女儿怎么做人?蓓蓓卫校放假家都不愿意回,直接住她小姨家了……”

  “刘医生在哪里?我去跟他聊聊。”卓樾说。

  红梅用筷子指了指一侧的一间偏房,说:“你去看看他死了没?我可没空搭理他,等会还得去朱家婚礼庆典帮忙。”

  卓樾提着牛奶推开那间已经掉漆的木门,房间里昏暗杂乱,窗口被一堆杂物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只能看见玻璃窗上竹影摇曳。

  刘医生按开灯,从墙边的一张小床上坐起来,裹着厚厚地棉衣靠在床头,须发邋遢,面部依然青紫。

  “卓书记,请坐,让你见笑了!”刘医生嘶哑着声音说。

  卓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问:“刘医生,您吃饭了吗?”

  刘医生靠在床边摇摇头。

  卓樾连忙撕开牛奶箱,取出一瓶牛奶递给刘医生,他手臂微微颤抖地接过去,喝了几口,忽然一阵鼻酸,自己在村里救治助人无数,如今除了卓书记,无人关心他的死活,倒是一个个拿他当下酒菜消遣。

  “谢谢你来看我!”刘医生感激道。

  卓樾看他面容憔悴,气短乏力,担忧地问:“您身体无碍吧,要不要我送您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自己清楚,就是饿了几天,有点虚脱。”

  “您……真的……”卓樾似乎仍是不肯相信儒雅斯文的刘医生会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

  “在蜚短流长的乡村,是真是假,清不清白毫无意义!”

  刘医生喃喃地说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哀丝豪竹,与杜雁来是一辞口吻。

  “我再劝劝红梅婶子。”卓樾说。

  “不必了,卓书记,我与她生活了十几年都没有说通她,她是个勤劳本分却浅薄固执的妇女,年轻时不懂选择,结婚后才发现两人性情不合,总是争吵,后来我也厌倦了,索性不再与她争长论短,她便以为自己是对的,越发的盛气凌人。”

  “那……您为什么不离婚?”

  “女儿都这么大了,我也以为忍忍一辈子就过去了……唉!我最对不起的就是鲁琳,她还这么年轻……”刘医生又红了眼眶。

  卓樾也不知如何劝慰,低头不语。

  “卓书记,你们还年轻,不管是事业还是伴侣,都要谨慎选择,不要像我,一步走错步步错。”

  卓樾看着刘医生半晌,说:“村委医务室旁边有间小房,您可以用作值班室住宿。”

  ……

  朱小龙的新娘阿娴一早去镇上美容美发店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回来时雨点淅沥沥地密集了起来,因为伞和散同音,婚礼当天不能见伞,竞被雨水淋花了脸,像个可怜的小丑!宽大的红色羽绒服也遮挡不住隆起的腹部,看来也是奉子成婚,她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红色高跟鞋摇摇摆摆地走回来,狼狈不堪。

  乡村新娘连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也摆脱不了天欺地辱,不过,这个外地女子却很是大器,干脆洗净了一脸脂粉,做一个素面新娘。

  朱家门口搭起了油布雨棚和戏台,一班粗俗的乡村乐队穿着黑丝兔帽在戏台上扭着歌舞,大音响咚咚咚地敲击着人们的心脏,或许这难得的巨响才能让一辈子窝在这沉寂山村的乡民有了城嚣的若市感。

  乡民从箱底翻出过时的新衣穿来喝喜酒,围坐在一起说长道短,而那些染着各色头发、打扮浮夸的年轻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锦衣还乡的务工人群,他们一群一窝地聚在一起,吹嘘着自己在外地工厂里举足轻重的地位……

  咨客先生暂时还没有喊请茶,站了小半天的杜雁来便放下茶盘,坐在茶桌旁的长木板凳上歇息一会,捏捏酸胀的腿。

  一个裹着黑色包臀皮裙,蹬着齐膝高跟皮靴的女子走过来杜雁来跟前,杜雁来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披着一头褐色大波浪和毛茸茸的假皮草。

  “杜雁来,你都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女子笑道。

  “钱雪,你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杜雁来说。

  钱雪坐在杜雁来身旁,眯着嫁接的长睫毛,笑道:“难道在农村就得村姑打扮吗,青春可不分贵贱。”

  “你现在哪里上班?”杜雁来随口问着。

  “在市区房屋中介做销售。”

  钱雪翻看着自己手上的美甲亮钻,说:“我们女子也跟房子一样,如果所处地段不好,就得好好装修才能吸引购房人。”

  杜雁来轻笑一声。

  钱雪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些,问:“哎!听说,你与我们村新来的书记……”

  “别听他们乱嚼舌根。”杜雁来连忙否认。

  “贵客卓书记到,请茶——”咨客先生大声喊道。

  杜雁来连忙倒上茶水,端着茶盘迎上去:“卓书记,请喝茶!”

  卓樾看了一眼杜雁来,端起茶杯并不言语。

  钱雪踩着高跟皮靴走来杜雁来身边,甩了甩一头大波浪,学着城里人的做派伸出镶钻亮甲的手过去:“你好!卓书记,我是钱会计的妹妹钱雪。”

  对比之下,挺拔艳丽的钱雪比穿着普通、面色清淡的杜雁来高出半个头。

  “你好!钱雪。”卓樾也礼貌地握手。

  新郎朱小龙从里屋笑盈盈地跑出来:“老同学,稀客啊!好多年不见了——”

  然后勾上卓樾的肩膀就拉着他进屋寒暄。

  钱雪看着卓樾的背影,喃喃道:“果然是个大帅哥!”

  杜雁来将茶盘端回去放在茶桌上。

  钱雪又跟过来,挤眉溜眼地笑道:“杜雁来,一看你们俩这神色,就关系暧昧。”

  “别跟村里的长舌妇一样。”杜雁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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