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冬天气温不算太低,就连纽约也没下几场雪,周遭却好像却比以往更冷。寒冬降临在世界各地,仿佛最好的时代已经过去,余下的日子便不过是一天天凛冽下去,万物凋零,了无生气,只等下一场颠覆到来。
一条抛物线爬到了头,骤然掉头,螺旋上升的人类社会提前绕进曲线,全球化时代的辉煌一夜之间熄灯落幕,成了明日黄花,世界大同也仿佛变作痴人说梦。九州四海共享着绝望,未来在哪,谁也说不上。
治愈对未知的恐惧和无望的唯一方法,就是把自己放进集体,尤其是集体的狂欢里。跨年那晚,李向来带上吃食和暖手宝,排七八个小时队进到时代广场,挤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就望着周边商场大楼的屏幕看演出。晚上十点,两只脚掌饶是从脚尖到后跟细分了十几个区域交换站立,依旧渐失知觉,心想还不如躺家看直播。比起听台上不识面孔的歌星唱歌,她更一心等万人倒数,想赶紧把过去统统清零,赤身裸体跑到全新的一年里头去。临近零点,台上人忽然唱起约翰·列侬的Imagine,她愣了下,闷热混沌的脑海慢慢清晰,空气柔软下来,她仰头看着霓虹灯里失去黑暗的天空,眼泪从脸颊两侧滑下。最后一分钟,歌声停止,人们开始齐声倒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烟花点亮黑夜,水晶球下落,彩条飘飞,她在这被集体仪式无限扩放的庞大感动中眼泪哗啦,彻底原谅了一整天的腰酸悲痛,两眼贪婪摄取着四周的动人画面,一时竟忘了跟身边的人接吻。
21世纪的一零年代宣告结束,二零年代正式到来。人们怀着比往年更加饱满的希望跨进新年,却接二连三遭到重击。天灾人祸,瘟疫肆虐,巨星逝世,暴动萌芽。好似审判日即将到来,渺小的人类共享着这份末世无助感,不知下一秒祸降哪端。眼看着电视里那些狭隘自私的人,一面活跃在风口浪尖,一面将好不容易全球化的世界一刀刀割裂,如跳梁小丑一般,却无人可奈何。世界荒诞不经,底线永远是由道德感最低的人决定。
社会诸事都有停滞并倒退的迹象,以往在意的那些事忽然都变得小儿科起来。李向来人在国外,早就同国内被禁闭在家的国人一道迷惘了,后来美国成为重地,她又开始实实在在担心哪天会客死异乡。
在今年以前,李向来一直觉得自己生活的年代实在太平庸了,是那种滚滚岁月碾过去只能剩下碎渣子的时代。世界集体精神荒芜,只会模仿与重复,再难创造惊世骇俗的美丽,等某天大风一吹,连那些渣子也全都消失不见,他们会成为什么也留不下的一代人。但如今,面对一个时代消亡的迹象,她又开始害怕了。原来她并没有那么想要伟大,她开始怀念几年前那些琐碎渺小无趣无聊的幸福,害怕很快就不再有机会去做一个按部就班的普通人。
近年经济本就艰难,又逢上这许多事,开不了工却还得照常发工资,别说小公司,多少大公司的账面资金都撑不过三个月。一个朋友在国内创业,说自己年前刚兴高采烈置下新办公室,就在阿里巴巴对面,准备大干一番,结果到现在工位也空无一人。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就会触底反弹吧。他在朋友圈里如此自我鼓励。弹簧摁死了,松手那天,许能蹦到天上去。
可现在创业已经不时髦了,“加入创业公司”这句话,听上去像在说什么梦话。脚光聚光一熄,独角兽们就接连裁了翅膀,变作头戴三角高帽的矮种马。薅不着时代的羊毛,一批批初创公司只能像积雪一样被慢慢扫尽,剩下的,等太阳一出来,也就先后自己化了。非洲草原上旱季的时候,大象集体迁徙,如果碰巧有小象不幸在这个时候出生,它无法迅速强壮起来跟着母亲一起穿过草原,等待它的就只有死亡。起初还以为它是被娇惯狠了,直到看见它在泥塘边一倒下就再也不动了,才知道它已经坚持了够久。
这和五六年前的大势是全然不同的。年轻人将将踏着浪潮血气方刚了几年,跌了几跤,就又纷纷躲回壳子里做起了老人。可就算普通工作,也不再是那么好找的了。五年前李向来还能自信满满地说,对她来说,找个工作易如反掌,如今却连半句海口也不敢夸。就不上业,创业有时候反而成了无奈之举,平添了一份日薄西山的丧气感。
圣约翰大教堂的钟声响过整整九遍,鸟叫车流人声,愈发热闹了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李向来睁开眼,松了口气,推起窗子,冷空气一涌而入,沁人皮骨。近日熬夜多,每个晚上都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轻轻拍打,像是安抚它,怕它嗨过了头,跳着跳着猛一抽搐,就歇了。这样醒不过来也睡不进去,念头不受控制,好似夏天蝇群满脑子飞。万一突发心梗,隔壁室友如何知道?能不能及时赶过来做心肺复苏?他会做吗?手法专业不专业?若是女生,还需要解开内衣吗?想到这里,她皱起眉,比担心死还担心那一刻的不体面。
闺蜜叶欣岚刚好毕业,去了国内一家省会医院做医生。和以前一样,她频繁给欣岚发消息,向她描述自己的各种症状,问这要不要紧。每到纽约时间的夜里,正好是欣岚白天上班的时间,作为一个身在边缘部门又不善交际的检验科医生,叶欣岚被迫加了单位里不少科目同事的微信,不厌其烦地安抚着李向来一颗忐忑的怕死之心。
向来甚至一度想先写份遗嘱。纵然没有任何资产可以留下,但至少表示她早就预料到了,已然做好了准备,也好让父母有个安慰——这不是天降横祸。然后在信里安排好一件件后事,她的那些东西,都要有个去处,尽量叫老两口忙一段时间,好无暇悲伤。日记,电脑里成堆的文稿,能发的发,不能发的就留个念想。自己那些衣服鞋子里,偶有咬起后槽牙买的轻奢品,能卖一点是一点。毕竟猝死找不着事主,没人能为她的葬礼埋单,除了她自己。
对了,葬礼。
如果提前写遗嘱,她还可以告诉家人她想要一个怎样的葬礼。她不希望那是个寻常的无聊丧事,一群熟不熟的人来吃个饭交个人情钱,聊聊她的八卦是非,然后就四散了。她希望火葬——这在她老家还未被完全接受,但看过那么多因为修房要地,补点钱就强把人家十几几十年的墓地挪窝的,她不想自己在死后睡得舒舒服服的又被人挖出一堆裹着头发丝、指甲盖的白骨出来。不如烧成一瓶子灰烬,山顶撒点儿,海边撒点儿,树下撒点儿,花丛撒点儿,家人想留的话,就省着点撒,最后还能剩点儿。这样她就能存在于天地万物之间,生死也算是进入了自然循环,勉强生生不息了。对了,烧之前,如有能用的器官,也可捐给别人。她自认一双眸子还算明亮,倘能在别人的眼眶里头继续待着,叫别人看看周遭,也叫周遭看看它,也算是两全。
最最要紧的,是要在遗信里叮嘱父母千万千万不要留恋她,趁早再生个孩子,哪怕做试管婴儿也好。生出来是个弟弟还是妹妹,也告诉她一声,多少弥补一点这些年做独生子女的遗憾。别再抱着他或她去菜市场算卦了,自小哪个算命先生不说她李向来日后当官从商飞黄腾达,中年家庭幸福,七老八十在躺椅上安静老死?期待太高,日常生活就不够品的了。再者,自己从小到大那些照片,若实在睹物思人,就索性和身子一起烧掉,就当这二十几年黄粱一梦,不是真的。对了,她得记着把银行卡密码写进去,告诉他们身份证护照都在哪,怎么去办手续。卡里还留了点替别人写文案攒下的积蓄,多少也是钱。
钱夹里的那张全家福也请一起烧了,他们不必记着她,但她还想记着父母的模样,倘若她侥幸发现死后真有另一个世界,她还可以继续把照片带在身上,等有朝一日他们过来再重聚。那不如再附上一支笔和一个白本吧,这样她还能给新认识的亡魂们介绍自己生前是干什么的,或许还能在那儿接着写点东西打发无聊时间。她还想给她的朋友也留上几个字,告诉他们,虽然平常不大表达,但她心底里有多么多么爱他们。
说起来,这种关于死亡的担心竟与五年前别无二致。区别无非是她已经离开互联网多年,成了个搞艺术的。她仍然在创业,只这回是做自己的老板。手底下暂且只有自己这一个员工,无收无支,无办公桌椅,一切都将将有个念头。
一个人好端端的为什么不安于一个萝卜一个坑,偏要费这劲去创业?
去改变世界?可这是美国人的答案。中国人务实些,而且务的多是眼前的实。脱贫致富,翻越阶级,更早实现财务自由,惠亲及友再享受余下人生。大多数创业者对公司的最高期待不是成为行业巨头,而是能以最好的价格卖给现有的巨头,拿着钱全身而退。还有一些人创业,纯粹只是想要个创业的感觉,那种奋斗的感觉会让人上瘾。另外的少数人,或许有真想改变世界的,但大多数没这能力。少数中的少数,有理想也有能力,学贯中西,融汇交合,有高瞻远瞩之气魄,踽踽独行之毅力,但当下是看不大出来的,他泯然众人,偶有蛛丝马迹,却鲜少遇见伯乐,唯有将来声名远扬了,才回头去追觅成长步履,马后炮地挖掘一些事后先兆,仍是无人可以复制。
李向来只是个务实的普通中国人。她想开辟自己的事业,虽并非完全为了财务,却也未立鸿志要去改变太多。她只是想建一个公司,或者说自己的工作室,除了自己解决自己的就业,还能实现一些在别人手下不可能实现的想法。就跟开个网店一样,不同的是人家卖衣服,她卖故事。她就这么针尖大点野心和理想。有天偶然路过新泽西一家名企,她仰头看见一面美国国旗下,里根的一句名言被印在了光滑的外墙上,那句话写:
“America is too great for small dreams.”
小梦想怎么就不能有了?李向来疑惑,这句八十年代的盛世名言在贫富无限撕裂的今天看起来,简直是个笑话。她理解不了八十年代的语境,八十年代的人大概也很难接受今天的世界,看不懂一群群不愿意被宏大蓝图裹挟,只图安稳本分的渺小生活的年轻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害怕去做一个更大的梦。小梦想实现起来都倾尽了所有,还敢痴心妄想什么?
不过人家说,所有创业者,无论事业大小,到底都不是太过安分的人。她今年过生日那天刚好在国内,琢磨着送自己什么礼物好,一拍脑袋就去了工商局。维持一个公司的名号不过是每月缴纳千把块钱的事,真正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吹完了二十六根蜡烛,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年纪,正是当年孟涛和高麓远那年纪,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哪儿,做些什么?
说有意也好,无心也罢,她和当年那群“创业战友”吃了顿散伙饭后就再也没见,也不怎么联系。出国留学以后,李向来就踏进了另一个圈子,说话做事行话术语都和原来的世界渐渐远了,只有当初在创业公司的那股精神头还在,还是一个人当十个人,一天当作两天用,待做清单翻不到头,却也井井有条。一学期两三个戏,没钱制作,就一个人在曼岛深处的街角转悠,看能不能捡点美国人搬家扔下的家当作布景。她倒是捡到过不少好玩意儿,只是又有些洁癖,沙发面子上细细一嗅,有储存经年的大麻味,更不愿细想还有些什么别的污迹,拿消毒水前后擦过三遍才敢再用。
李向来做导演,可谓事必躬亲巨细无遗。她不晓得怎么开口麻烦别人,又没钱发工资,常常就自己处理掉了。这种性格更像是个好员工,不大适合做老板。
她也曾摇摆,敲门拜访老师:我究竟应该做我擅长的,还是做我喜欢做的?前辈毫不犹豫道:如果不做你喜欢做的,那根本没必要来做戏剧。可是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她追问。人生处处有风险。老师依旧笑眼盈盈,青丝白丝在他头上微曳。如果你想冒险,这便是你需要承担的后果。如果你不擅长,那就花百倍的时间训练。不是逼迫你,我只是不认为,你要用一辈子去做自己完全不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去尝试一下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事。
她眼里浸出泪来。这再次让她想起“到大海去”,想起这个号称要实现年轻人梦想的网站。谁曾想,也许正是吸引力法则作祟,居然就在第二天,她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故人。
这天和刚在一起不久的男朋友在东村的韩国餐馆吃饭,玻璃上结了雾,俩人面前一人一罐啤酒,缩着脖子说说笑笑,在起雾的玻璃上用手指写写画画,忽然,李向来愣住了。擦去雾气的玻璃外,她瞥见了个眼熟的背影。
男友在她眼前晃晃手:“看什么呢?”她也不说话,拨开他的手。那人从后备箱里拿出个婴儿车,抖一抖撑开,一女人抱着孩子走上前,他接过孩子小心放进去,掖了掖毯角,又把头埋进婴儿车里亲了亲。女人推他,要他锁车子。他锁好车,不放心,上前拉拉车门。
这下向来看清了脸,是高麓远没错了。和以往的瘦削比起来胖了一些,一头自然卷也稀疏了几分。但总体依旧精神。围巾帽子还是讲究,戴上墨镜,休闲里透着自制,肥厚的加拿大鹅也掩盖不住高级健身房里修饰过的轮廓,从头到脚中产气质,自然地融入了周围人之中。他推起小车,妻子两手往羽绒服兜里一插,挨着胳膊朝河边走去。向来自始至终也没认清,那女人到底是不是顾文敏。
“前男友?”男友也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呼出一口白雾。
“前老板。”
“好过?”
“那不至于。”
向来回过神,拿手点他脑门,“喔唷,白读噶许多年书叻,脑子里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体。”
“清清白白做啥不上去打声招呼?”
“你懂啥,”她道,“江湖大义。”
“行了吧。”男友的声音里沁出凉气,“你一个九零后,你懂啥江湖。”显然,他信她,但又不满于她脱口而出的搪塞。李向来打算等会儿再跟他解释。她脑子现在不得空,正像放映机一样,哗啦啦回放起多年前:
楼顶露台上高麓远的笑,他身后是陆家嘴全景,他熬完夜蓬头垢面的样子,开会时乌云密布的神情,发年终奖的唉声叹气,和孟涛干架的气急败坏,在散伙宴上的不辞而别,还有他的最后一句话。
“够了!”他低吼。气得嘴巴发抖。推开椅子起身,大概是想摔门而出,却不小心碰翻了料碟,又想就那么走了,又忍不住从桌上抽出纸巾擦去秽物,手直哆嗦。桌上所有人都闷头吃着火锅,没人睬他。隔了好几个座位的孟涛轻笑一声,埋头嗦面,眼皮垂着,抬都不带抬一下的。只有李向来正好坐在高麓远对面,瞄见他的样子,看他最终丢下废纸背身大步离去,出门那一刹,好像还是抬手擦了擦脸颊的。也许只是她瞎想。
她可能是那时候唯一尝试去理解高麓远心情的人。她和高麓远的个性其实挺相像。当然,是不讨人喜欢的地方像。原先不觉得,后来年纪长了,遇的人事多了,越发觉得了。她见他那样的场面,心里也有些害怕。怕自己成为高麓远,更怕自己成了高麓远还不自知。
“你比他讲良心多了。”孟涛当年听了她的担心,是这样说的。讲良心。说实在的,她当初不明白孟涛的意思,不知道这和良心有什么关系。
“想啥想痴了。”男友拍拍她。
说来也怪,到美国这么多年了,李向来还是第一次偶遇高麓远。当初就听说他后来出国念书了,也不知道出的哪国,念的什么书,念几年,毕业了没有,是回国是移民,是工作是啃老。现在看起来,仿佛都有了答案。但她也是瞎操心,高麓远那样的家境,本不消旁人操心,怎么着都有路走。她原先想啃老是不大可能,高麓远有野心的。就现下这光景,她也不知道了。也许是待在了华尔街?如果真是那样,她还能多佩服他点儿,至少靠自己的工资也能中产起来。
“李向来,你这名字怎么起的?”男友这么快就消了气,也不知想到哪去了。
向来笑,道:“你猜。”
“爸爸姓李,妈妈姓向,你就来了。”男友一本正经道。向来大笑,眼泪鼻涕全都跑出来。
其实这不是她本名。她本名是啥,上大学时除了发小谁也不知道。她高考完后立马重新给自己起了名字,欢欢喜喜要去异地他乡重新做人。诗词大典翻来翻去,最后选定了这两个字。
“是首诗词。”她提醒。
“嗯……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他一猜即中,没意思。
“错了,”她偏要抬一抬杠,“是‘少壮几时奈老陈,向来哀乐何其多’。”
“喔唷,”他抬眉蔑一眼她,嘴角带起笑意来,“伤春悲秋小家子气,不如‘天河元自白,江浦向来澄。’”
“搞笑,你这有啥区别?”
他们像往常那样拌嘴,向来又悄悄朝外望了一眼,玻璃重新被雾气蒙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天夜里,李向来躺在床上,又想起白天看见的熟悉身影,她越想越觉得好奇,心里仿佛平白生出了一个个坑洞亟待填补。辗转了片刻,她终于坐起身来,走到桌边打开电脑,输入了在脑子里萦绕许久的域名。过去了这么久,还是记得一字不差。
网页加载着,公寓的网一到晚上就不太稳定,她盯着那个缓慢转动的小圈,忽然,页面有了变化,她先是一喜,后又立马怔住。空白的页面上只有一行黑体粗字:“该网站无法访问”。她怀疑自己记错了网址,再三确认后,又输入了一遍,回车,结果还是一样。
她看着那一行冰冷的提示,仿佛是一段无法访问的时空。光标闪动,她有些恍惚,盯了一会儿,动手删除了域名,重新敲了一行字进去。这次没花多久,页面就加载出来了,条目不少,她点进了其中一条,是个新闻,标题写着:
“中国的创业高潮不是已经过去了,而是还未到来,尤其在上海。”
这是一句过长的标题,一眼都看不完。它很符合现在流行的标题格式,一句看上去能成为金句的话,前面或后面标上说话人的名字,如果名字不够耸动,就只标头衔。李向来是点开页面之后才看到,说上面那句话的人,是越峰资本的投资经理,高麓远。
噢,高麓远,投资经理。李向来没再看其它东西,关掉了页面。
她只是想知道他如今做什么而已,现在她知道了。但她同时也从那句话里发觉,这不是结束。虽然他已经从创业者变成了投资人,就像从考生变作了考官,但她一眼就看出来,这条履历在投资经理之后,应该还会增加更多的东西,其中,极可能会再次出现CEO这三个字母。创业只有零次和一百次,他不会罢休的,垒砖加瓦铺出一条路也会去的。虽他头发少了,身子肥了,有孩子了,一切仍然远不是结束。
她其实很想问问,做了投资人的他,会投什么样的项目呢?会投像当初“到大海去”那样的项目吗?一个稳赔不赚,理想主义的幼稚项目。假如他这样做了,团队里的其他人如果知道,会不会因此原谅他一些呢?毕竟,当初正是高麓远亲手打碎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努力,也打碎了他自己。
李向来关掉电脑前,最后搜索了一次她记忆里的网站。仍旧无法进入。
现在她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记错,是它的确不存在了。一个被遗弃的小孩,消失了也没人知道。她叹口气,像长大后返乡,发现无人修缮的老房子梁断墙塌,日渐颓圮,终于一朝被碾作废墟,遍地瓦砾。如今再想念旧,却连个寄托物都找不到了。
终于,那个时代结束了。还会再来吗?李向来不知道。但那几年给她和一切与她一样的人带来的改变,却扎扎实实永久存在,并持续被怀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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