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为何能重圆呢?
我进来时常思考这一问题。
修成无情道那一日我其实并无很多欢喜,好像人世三界的得失都已经与我无关,然后周遭往返,我的本身回到了曾经所在的这一遭人世间,可曾经破境的男人重新产生一段渊源。
这岂不是浪费了我的无情道功法吗。
况且我越发觉得人之间的爱恨并不能用任何东西来衡量或是改变,实在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越是冷淡,却有人越是不肯罢休。
王爷似乎对自己的个人魅力很有信心,经常到我面前卖弄,如孔雀开屏一般。
破镜之所以能重圆,大约是因为镜中人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面镜子。我立在庭院古松下,看着那个紫袍玉带的身影又穿过月门朝这边走来,心想这大概是他本月第七次“偶然路过”。
“今日观云,可有所悟?”他手里竟提着一只食盒,金丝楠木的镶边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我没有答话。无情道第三重境界便是“见相非相”,他这身绣着四爪蟒纹的朝服,他刻意放缓的脚步声,他身上清苦的龙涎香气——皆如露如电。
“刚得的君山银针。”他已自顾自在石桌旁坐下,袖口抚过青石凳时不落尘埃。这身功夫放在朝堂或许能震慑群臣,在我眼里却像稚童炫耀新得的竹马。
茶香漫开时,我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雪夜。那柄插在我与他之间的断剑,剑穗上的血珠冻成琥珀。都说破镜重圆需要两人各执一半,可他似乎忘了,当年是我亲手将铜镜摔进万丈深渊的。
“王爷。”我终于开口,声音比井水还凉,“您可知晓,重圆的从来不是镜子。”
他执壶的手停在半空。
“只是执念在碎屑里照见了从前的影子。”我转身时松针正好落在肩头,没有拂去,“就像您此刻看见的我,不过是您记忆里那个还会流泪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笑声惊起檐角铜铃:“可你方才说了十四个字,比上月多出七个。”
风突然穿过回廊,卷起他腰间玉佩的流苏。我垂下眼睑,无情道的心法在灵台缓缓流转——原来最顽固的幻相,是他人眼中那个尚未成道的自己。
茶盏在石桌上轻轻一响。
“七个字也是空。”我袖中的手指掐起清心诀,指腹却触到百年前那道剑伤的旧痕。原来肉身成道,有些印记还在骨头上。
他忽然站起身,紫袍的阴影投在满地松针上:“那年你说要斩断尘缘,我放你走了。”食盒的雕花木盖被风吹开一道缝,里面根本没有茶点——躺着半枚褪色的铜镜,断口处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摩挲了千万遍。
无情道第四重“万相皆空”的心法在喉间滞住。我修了百年,修到能看见三界众生皆是执念的化身,却看不见这半面镜子,在万丈深渊里被他打捞了百年。
铜铃又响,这次是我腰间的无情铃。本该在斩断最后一缕情丝时自鸣的铜铃,此刻却发出细碎的呜咽。
他伸手拂去镜面的松针,动作轻得像触碰晨露:“镜子可以重圆,是因为有人不肯让碎掉的铜绿,盖住当初照见的容颜。”
风突然转向,将他的气息送到我腕间那道旧疤上。原来最深的道劫,不是断情,而是有人把你断掉的情,熬成了比道行更长的光阴。
我已决意修行,不再踏足红尘。黎闻璟,你我的缘分便尽于这一世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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