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我在卖惨、滥用读心术、还跟安·里亚诺打信息差?”黎安盯着电视黑屏里倒映出的,陌生又不得不熟悉的面庞,语气与其说是在撩拨电子客服,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这难道不正说明我足够尊重这一切么?”
没有回应,但黎安似乎也并未预设这点,“我有讲过《索拉里斯》的开发其实有我不小的贡献么?”
“大概是两年前……刚上高中那会,我得了一种怪病。”
“那是一种大体上随机发作的,既无来源也无作用对象的痛觉体验……哦,我差点忘了,你特么是数据模型,根本理解不‘感觉’来着。”
“总之,跟‘屁股被针扎了一下’或者‘手指被锤子砸了一下’这样好描述的痛觉完全不同,如果硬要找补的话,也许是针对‘灵魂’的撕裂疼……其实不止撕裂,穿刺、撞击还有绞痛之类的感受都会有。”
“而这种病征,就像暴雨天打雷一样基本不给人心理预期,随时可能发作。”讲到这里,黎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用拇指指甲掐住食指指节,“像是跑步的时候突然被一枪放倒,或者说睡觉时被扯成两段……严重的时候会造成休克,已经不是一般的‘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了。”
“……去医院也查不出什么东西,造影之后说是叶丘还是哪里有异常阴影,但医生对此根本没什么有效的干预对策。”
此前未有先例的痼疾,科技未知领域的症候,不治之症……绝症。
“那怎么办,回家躺着等死咯……但就在我最束手无策的时候,那群自称来自映界网络的人找上了我。”
黎安起身,伸了个懒腰之后绕着客厅来回踱步……平平无奇,但如果现场有第三个了解深眠网络技术的观察者存在的话,一定会对黎安的动作产生这样的疑问:
他的动作完成度为什么会这么高,以至两步之间的步幅和动作都有细小的差异。
“他们告诉我,我所经历的伤痛也许在原理层面上难以解明,但未必不能在技术手段上用一种我更好理解的方式……复现。”
深眠网络,“传说中的”、也许是“幻想中的”技术,从无到有地将个人的意识,传输到从零开始搭建的人造空间中进行交互的技术。
“呵……其实自始至终映界网络的人既没有承诺过效果,也不是在帮我治病,最开始听到他们公司名字的时候一度以为是电信诈骗。”
但黎安还是接受了,溺水的人在把手伸向救命稻草时未必全然凭借本能。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把我全身泡在传感胶体里,脑袋上贴着电极片,给我上完麻醉剂之后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在那种排满绿色网格线的,完全符合我对数字空间想象的世界里。”
“那时候映界网络的技术,起码在人机交互上大概处在还没起步的样子,拼尽全力搓出来使用者的意识容器之后在用户的感受系统上一筹莫展。之前他们内部人员做测试的时候,有碰撞体积的容器一旦和其他建模接触,由于碰撞系统计算不符合潜意识预设的结果,使用者的意识链接就会直接崩线。”
“他们确实对除了视听之外的其他感官交互毫无经验,直到我的加入。”
“我那怪病发作时产生的神经信号反而成了深眠网络技术突破的切入点,他们扫描这些信号,又复合在实体建模上对我的意识进行逆输入。”
“……是的,他们做到了,意识空间里出现了圆锥体的灰模,当那玩意朝我刺过来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完全相同的痛楚。”
黎安停了步子,神态沉静得像尸体,语气兴奋得像抖M。
“然后他们就告诉我,有办法了。程序人员连夜做了个完成度更高的意识容器,第二次连入深眠网络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长了腿,也没像之前跟个幽灵似得飘在半空。”
“他们说,你试试躲开这些即将到来的攻击呢?”
有时是剑雨,有时是野兽,从前那些完全无迹可寻的痛楚居然真的被深眠网络技术转译成了黎安可以理解的“攻击”。而黎安在意识空间中做出或是抵挡,或是躲避的行为之后,随攻击附带的痛觉体验也居然真的会减轻,以至消失。
“把我身体里散出来的神经信号种类扫描得差不多之后,我开始用他们魔改过的深潜者Ⅱ型头盔连接深眠网络,映界网络的技术点涨得飞快,而我在‘交互训练’的过程中同样收获不少。”黎安忍不住摇摇头,那是事后想起也会觉得很魔幻的表述。“我很确定,哪怕脱离了深眠网络,有几次病发过程也一定被我训练出的‘反射’规避或抵挡掉了。”
“这是双赢的好事啊……然后我来这里前不久他们才告诉我映界网络居然是游戏公司?”黎安重新坐回沙发上,鼓起脸颊长吐一气,“于是我拿到了《索拉里斯》的测试资格,一直负责跟我对接的人当时是这么说的:”
“‘《索拉里斯》不仅包含了我们作为游戏制作团队的心血……我们相信,当您通关这个有些特别的测试版本之后,那种痼疾将不再困扰您。’”
“‘……对,相信,就像我们一开始就相信您的存在对深眠网络而言是一种奇迹。’”
Dollier’s Eye-001依旧没有回应,黎安短暂沉默之后把杯子里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
“你是数据流,你分不清虚拟与现实我不怪你,但我是玩家,这里是《索拉里斯》,那我的任务,我的天命就是……通关它。”
莫名奇妙且极其短暂的恍惚,黎安回过神来时,手中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度盛满饮料,细小而醒目的文字提示窗口像个标签似的黏在杯口,是多莉雅的手段无疑。
【老资历,我敬你】
黎安的表情抽搐起来。
…………
卡拉顿的灯总是亮的比其他街道早……事实上,虽然政府对下城区的公共设施管控力度接近于无,卡拉顿街道每天享受的照明时长也远超绝大多数上城区街道。旅者在天将亮未亮时自城外向法拉伍德远眺,便能看到卡拉顿的灯火独亮,在这座不被晨曦眷顾的城市里勾勒出一条光带。
人群在卡拉顿南部空旷的街路上聚集,在地上留下熙熙攘攘的影子。邻近城市边境,也许是为了给外来人留下好印象,也许只是单纯因为筑墙帮的势力触角伸不进来,这里建筑的排布尚且克制,勉强称得上规整。
完全不压制音量的窃窃私语顺着窗子扰了原住民的清梦,穿着睡衣的皮耶尔·朱庇特带着起床气把窗户“吱嘎”一声推得大开,旋即便被外来人带着好奇攀上来的目光惊得往后缩起。
法拉伍德大概是第一次迎来这么大的旅游团。
“呃……大家也看到了,法拉伍德地理环境比较特别,在这里的作息规律也比较有特色。”拿着旗子的导游小姐瞥了一眼像是承受不住大家的视线而又迅速关上的窗,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少居民仍在睡眠中,还请大家不要过分喧哗。”
……声音从导游小姐腰间的扩音器中传出,唯独这种要求显得一点说服力没有。
五十余人的旅游团,所幸卡拉顿街道的主路基于货运需求特别拓宽过,人群才显得不那么臃肿。
在进城之前已经被详细告知过法拉伍德相比于外界有诸多“规矩”与“禁忌”,游客们虽然好奇地东张西望,人群松松散散,却也大致没跑出导游的视野中。
……除非特别矮,安·里亚诺几乎被特别行动科的同事围在中间,整支小队又几乎处在人群最不显眼的中团,其实他有点想看看外面的街道长什么样,毕竟之前自己也没怎么来过卡拉顿街道,尤其是南部靠近城市外围的区域,但视野里除了人的背影和侧影之外一无所有。
……左手传来的力道陡然变大了些,安·里亚诺偏过头,牵着自己手的阿黛尔望向高处,眼睛微微眯起。
“怎么了?”
“看到熟人了……你的熟人。”阿黛尔用另一只手压了压安·里亚诺的兜帽,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昨天的晚饭。“那个流火教会的教士。”
“也是……大教堂就在附近来着?”
阿黛尔无声点头,目光继续在附近逡巡,即使街道上并无旅游团之外的他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