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她

  29岁

  “叠个千纸鹤,再寄个红丝带,愿每天的日子……”寂寥的办公室突然响起热闹的老年机铃声,小樱不寒而栗。她按住躁动的手机,手指在红色拒接箭头划过又调转至绿色接听(感受到了背后紧盯的目光)。

  “喂,樱姐,怎么不回消息啊?啊那个我打电话就是想说,明下午给客户汇报的PPT今晚务必发出来,我们好解密,也消化一下才好汇报啊。”

  “不好意思刚刚做完,根据领导意见修改了几版,没来得及看消息,”说着小樱点开闪烁的聊天框,右上角早已99+。第一个消息来自6分钟前,是XXX现场装机调试群——@小A@小B@领导C,控制器失效已经delay两天,影响T1调试……,第二个消息才是电话提到的群消息,第三个消息来自30分钟前的某工艺工程师——樱姐,Demo机数据怎么查不了了啊?第四个消息来自34分钟前的XXX现场沟通群的客服督促——@小樱@王光@李晨 12.30的升级包已经向客户报过了,请各位务必守住节点……”第五个消息来自某测试工程师——“这个功能应该显示B却显示A……”

  她没空再读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手里这份问题报告,需要每日更新进展,直至新版本部署到现场。尴尬的是,问题原因都没查明,客户就要新版本部署时间。

  “再检查一遍,没问题11点前给客户发出去”背后突然传来琳姐冷静的督促。不知何时她已经“蹲守”在小樱背后了。

  小樱默读了一遍PPT,“琳姐,我现在就发出去。”小樱心想,“快让我亲手了结这一切!!”

  “等一下先别发!”本就人数不多的办公区域回响着赵哥的声音。赵哥快步走来,他上嘴唇上有一个红色的大泡,像粘上去的樱桃,让人想帮他拿走,眼里的血丝比上次见他又多了几根。“我觉得这个图还应该加上我们验证的结果,再加上dueday……”“下班时间又+20min,快动动你神奇的樱桃小嘴加上这些玩意吧~”小樱欲哭无泪。

  “尊敬的各位领导,报告如附件所述,请查收,如果问题及时沟通,谢谢!”微软雅黑,小四,附件已加,OK,呼~小樱呼出的这口气带着这封既紧急又精细的PPT,终于在11点半飞向了客户现场。赵哥马上打电话给小弟,“喂,子宁,小樱已经发出PPT了,你解密后确认没问题发给客户……”

  接近午夜的街道,不见往日的喧嚣。虽然路上空无一物,但汽车好似承载着千斤鼎前行,一步一停。小樱靠着车窗,感到阵阵微凉。她耷拉着眼皮困意四起,不知道如何开的家门。“piaji”打开灯,桌腿旁却有黑色物体好似在快速移动?这是……蟑螂!小樱还来不及定睛捕捉它的痕迹,黑色活物已不见踪影。只敢肯定它奔向了卫生间或厨房的方向。

  “啊……”小樱甚至不敢换鞋,走进这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家门。这么晚去哪呢?男友小狼家距此30多公里,也很打扰他。“一只,就一只。”小樱忍着害怕与恶心走进家,快速下单蟑螂药,把所有的纸盒清除出去。

  正巧此时小狼打来了电话,他说:“别害怕,我家也有,周末我帮你除蟑螂。”

  蟑螂?此时就是天狼来了老子也要睡觉。为了不让皮肤更粗糙,她还是没有省略洗漱护肤的睡前步骤。梳头5次,掉发远离。最后的梳头步骤结束后,她像滑溜的泥鳅钻进没叠的被窝。

  燥热的干草原一览无余,炙烤的空气甚至在冒烟。小樱渴得要命,起身想寻找水源。一头狮子呼啸着像她扑来,那双眼里的红血丝开出了花,与张开嘴中的咽喉血管枝蔓相映相似。小樱扭头就跑,不料迎面又是一只老虎,它身上的花纹像伸出的藤曼把小樱越裹越紧,直接送入它口中……

  小樱惊醒了,周围只有街道车流沙沙的白噪声。

  狮子?老虎?同时出现?什么梦境?竟然出现了常识性错误。一分钟后,为了明天上班不至于太没精神,小樱决定快速上个厕所继续睡觉。她惊魂未定,一向不开灯的她开了灯,顺时针转动了门把手。下一时刻她像踩了火苗一样跳了起来。

  五只甚至更多蟑螂在门边紧锣密鼓地拆家。刚开了一条缝的门沿上有一只仿佛开着凯迪拉克上下飙车,门背上有一只45度角仰望青春斜向爬行,门后边的木地板缝里,蟑螂补给队正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她脑袋一阵眩晕。但开灯又似一声哨响,小蟑们有的越过门上沿,有的躲回地板缝,神奇的三秒后又毫无踪迹,仿佛无事发生。

  小樱瘫在床上,她开始怀疑谁是屋子的主人。小樱看着地板缝说:“不好意思,是我冒犯了,租屋折叠,我每天本来只应该拥有小租屋的2个小时。其他时间都是属于各位的。今天是我,打破了这份默契,害的各位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她不想破坏和气,更是想哄骗蟑螂出窝。但似乎没蟑上当。蟑螂爬上床怎么办?开灯总能震慑住吧。但对小樱这种眼罩耳塞嘴贴缺一无觉的生物,简直是两败俱伤。凭借刚刚搜蟑螂药的搜记忆,她烧了水向有洞地地缝灌,再找来胶带,把所有有缝隙的地方粘住。忙了一阵有点累了。她只好小心翼翼地上了厕所,又上床睡去。

  晓青

  夏夜丝毫没有凉爽的晚风,只是一层层的热浪,38°、39°的天气,晓青在厨房炒菜炒的满头大汗。“小樱,小樱……回家吃饭啦。”,这孩子……一定是在巷门口跳皮筋呢。她快步走到门口,天都黑了,几个小孩在两棵树中间还在那蹦来蹦去。

  看着小樱狼吞虎咽吃完饭,晓青却没太多胃口。收拾好碗筷后,晓青终于能洗把脸凉快一下。呀,这块斑,是油烟熏得吗?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检查完小樱作业,一看表快9点了。

  ”小樱,该睡觉了。”她说。

  “妈妈,我热”。小樱叫道。

  是啊,这天气热的睡不着。她在小樱床前左手摇着扇子,右手轻轻拍着小樱睡觉。你姥娘半夜还要给人看病,她走后只有你舅舅和我在家,我们害怕就一直喊着‘妈妈,妈妈’,你姥娘边走便回应“哎,哎”。随着声音大概能判别出她的轨迹。这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我们就更起劲地喊,拼命地喊,回应渐渐零星,我也喊累了,就叫你舅舅继续喊……”说着说着,她也累了。想回房间休息。小樱却还没睡着,她嘟嘟囔囔地说:“妈妈,再讲一会。”她只好也附身睡在一边,眼睛睁不开,一边拍一边说“幺二幺……”

  帮小樱擦掉顺嘴边留下的口水,晓青确认小樱睡熟了。她快步走到洗手间,拨打了“大头”的号码。

  “喂?”传来一阵低沉的男音。

  “还没睡呢?”晓青轻声问道。

  “嗯……”男音回答,还有一些窸窸簌簌的背景音。“这么晚了什么事?”

  “小樱要交书费了,你什么时候发工资啊?”这人真是,明知故问。晓青愤愤地想。

  “说过多少次了,进修莫钱,都是基本工资。出来时都和你说过的……”男音有些厌倦。

  “那基本工资呢?怎么一分不见?”晓青抓住了一丝逻辑漏洞。

  “窝在外面吃啥喝啥?我还没说你哩!一个子都不给我……”男音调高了音量,开始反击。

  “莫用!真是莫用!”晓青不由得大声说,话一出口她就捂住嘴,她后悔了,不是为了电话那头的人,是怕小樱听到。她挂断了电话,回到卧室。

  看着小樱半张的嘴,晓青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走到客厅,拿出纸笔算起帐来。

  “啪啪啪,啪啪啪……”怎么有枪声?晓青从睡梦中惊醒。她定了定神,原来是窗子在震动。她披上衣服打开窗帘。“晓青,我家孩子烧到39°,吃上药都不管用,帮忙打个针吧。”原来是学校家属孩子有急烧。晓青没多说,拿上行头出发,临走前到隔壁房看看小樱,还好,没惊醒她……

  早

  窗外传来不绝于耳汽车发动机的响声,厚厚的遮光帘应该有5点了,在床上的小樱想。她还是愿意再闭眼休息一会,假装睡够6小时。楼道传来开关门和鞋跟快速点地的声音,一看表已经7点半,该起床了。镜子里首先看到的是她明媚含笑的双眼,但若仔细观察,那眼下的淤青看起来比眼睛都大,眼下的纹路也已经沟壑成群,若非上学时拉了双眼皮,松弛的眼尾能使得双眼形似一个“八”字。脸上的皮肤就像橘子皮一样有无数的小洞,已分不清是青春期的痘印还是步入年纪的缺水型皱纹。她不忍再看下去,只好快速抹上防晒兼遮瑕匆匆出门坐地铁。9点上班,但公司要求8:50前刷卡才不算迟到,早餐也会在8:50停止供应。上班路线是从A站到B站,但B站离公司还有两公里,靠公司摆渡车接应。8:30最后一辆摆渡车,地铁需40分钟,她最晚需要乘坐7:46的地铁8:26到达地铁站B。她开始跑,1.3公里竟然能让铁公鸡掏1块5吗,能。一扫哎呀还能骑,就是那内八的左踏脚治好了她的外八字。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在温暖的被窝流连忘返时,更要早起!此时想给自己找个偷懒的借口打车,那排队的人数和加价的费用也会让小樱坚定艰苦朴素的作风。她偏要穿越者狂风暴雨走到地铁站!

  “您好下车吗?”小樱靠这句挤到门口,在门打开几乎刚够她的宽度她就奔了出去,地铁站B离摆渡车还有400米,路上会汇集两个方向的上班人马,闭餐前末班摆渡车的抢手程度不言而喻。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人行道已被摇曳生姿女+边走边抽烟大哥+数不胜数的上班人马占据,她一个箭步窜到马路上,逆行狂奔,终于在排队长龙里占据先机,如愿坐上了这辆摆渡车。

  公司办公室内

  “这个问题上周五出现,这周二又出现了,频率这样高,出厂前你们怎么测试的?”网络会议看不到A客户“慈祥”的面容,但“温柔”的语气让人联想他顺着网线来打人的冲动。

  “领导您放心,我们在家里都测试过……”赵哥的话语一出,顶天立地,不容置疑。

  “测试过怎么一来现场就出问题?”客户不管赵哥努力塑造的形象,一语中的,“我们一天跑几千片,宕机一小时损失多少钱?别拿现场当测试间!”

  有半分钟,办公室都静悄悄的。

  “领导您的意见我们都记下了,这次问题我们一定拿到最高优先级处理,做好充分的测试验证向您汇报。”琳姐冷静的回应道。

  “不要测试完再汇报,每天更新进度!”客户补充道。

  “好的,小樱你就每天在群里更新一下进展,并做出PPT发给现场。”琳姐转手就把烫手山芋让给了小樱,同样的冷静又冷血。

  “这个问题的Dueday是什么时候?”另一个低音炮的客户开口直击小樱的痛点,问题原因都不知道,怎么给解决问题的时间?小樱一脸无故被人踩一脚的表情,小樱抬头不自觉看下琳姐,琳姐快速转向赵哥,显然她刚刚一直在观察小樱的表情。他们四目相视,达成一种默契。

  “小樱,”最终赵哥发声了,“这个时间你根据当前的排查情况给一下。”

  “啊?”小樱在线上会议发出质疑的声音,赶快咽了下去。

  “领导您好,对于程序卡死问题,目前原因还在分析中,所以解决时间还不能确定……”小樱尽力向对方解释需要先找到水源,才能做大自然的搬运工。

  “分析到什么时候?”客户声调虽然低,却有令人生畏的气场。

  “一个月。”赵哥补充道,刚刚小樱的意思是,程序卡死这一困难问题需要结合电脑性能、代码全面审查、压力测试才能解决。因此我们申请一个月向现场部署新版本,每日更新进展。若在此期间现场再次发生卡死问题,可联系我司工程师随时复机。

  “好的,尽快。不要等到大量废片时,那我们只能highlight到你们公司的高层了。”

  晓青

  冬季天亮得晚,厨房又异常寒冷,一开火窗户上就铺满了水汽,像舔着嘴唇咽口水娃娃渴望的眼神。煎个鸡蛋,蒸个馒头,加上一带热牛奶,晓青心满意足,小樱喜欢可以流心的煎蛋,她曾对姑姑说“你煎蛋没有我妈妈好吃,我妈妈煎蛋会流黄心。”她擦擦手,小心地扣上煎蛋。边走边整理还有点乱的头发(她没来得及洗漱)穿过小院。看着小樱紧闭的双眼,微张的嘴唇,还有一些口水流了出来,她慈爱地笑了。“小樱,小樱,起床啦,饭好啦”,她轻声唤道。

  小樱纹丝不动。

  她看看表,又伸手轻轻摇小樱,“快起床,不然迟到啦。”

  “啊?”小樱好似在斗争,好不容易微微张开一条眼缝,“好的妈妈,我起床。”说罢小樱转身朝另一面睡去。

  “我把饭盛出来,你快起啊。”晓青略带生气地撂下一句话。她余光瞟到小樱坐了起来,在找秋衣穿。

  晓青把牛奶拿出来,馒头放在碟子里。摆盘完美,她回身去找小樱。

  没在卫生间?房间里诡异的很安静。难道……晓青走进卧室,小樱套着秋衣睡下了。晓青又好气又好笑。

  “起床了,小懒猫。”边说晓青边给小樱穿衣,小樱好似一团棉花坐不直站不稳。

  “今天上什么课呀,小樱?”“先上……语文早读,”小樱的眼睛还是闭着,仿佛梦话一般回复着。

  “然后呢?”晓青继续问,“下节什么课?”

  “数学……”晓青抱起小樱,让她抱着自己的头站着,她要给小樱穿裤子了。

  “最近快考试了,把最近测验的数学题拿回家让我看看。”晓青先给小樱穿上秋裤,再系到袜子里,这样穿棉裤时秋裤不会打滑,脚脖子也不怕冷了。

  “啊……好的,”这句话终于让昏昏欲睡的小樱惊醒。她得清醒一下最近的测验错了几道大题。

  尽管准备很早,小樱还是起晚了,她香喷喷地吃完馒头和煎蛋,牛奶就在嘴里叼着。晓青送她到马路对面坐五路车上学。

  回到家晓青匆匆扒拉几口饭就向校医院(她的工作单位)赶去,这时可能有学生赶在上课前买些药,还能赚些买菜钱。边跑边走,10分钟她就到了校医院的门口。说是医院,更准确地说是校食堂怀里揣了一个校医院的口袋——从食堂南门进去,左右各有一间20平米的小房。左手边是面清丽的杏白色门,门上挂了张白色的帘子,上面的红色印刷字体“校医院”自报家门,让人不至于走错了去(右手边的小房间可是小卖部)。走进校医院的小屋,贴着东南的墙边各摆了两张1.5米的单人床,西边的墙被两个又高又壮直抵天花板的药柜遮严了。北向的窗户朝向它的袋鼠妈妈——食堂。靠窗是一张两米的木桌木椅。一晚不见,各个家具好似北极的冰一样浑身散发寒气。晓青还没来得及坐下暖暖凳子,就有两个学生带着鼻音说夜里发烧来看病,她一一娴熟地处理了。8点上课铃响后,晓青锁上了校医院的门,她打听好今天10点开大会,校长今天一定在学校。

  这是间坐北朝南的30平米办公室,屋外的深红色金牌匾——“校长办公室”让人绝不会走错。晓青伸手准备敲门,又缩了回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门。

  屋里一阵沉寂,正当晓青准备再敲几下时,传来校长的声音——“请进!”

  晓青轻轻拧开把手,一阵暖风融化了她有些僵硬的身躯。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巨大笨重的红棕色木桌,正中央的电脑屏幕遮住了陷在皮质转椅里校长的脸,左右垒着快成为比萨斜塔的文件。桌面的玻璃板下,压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泛黄的照片。对面墙上“敬业乐群”四个大字在镜框内熠熠生辉,下面是一排记录着学校荣光的奖状奖杯。校长端起了桌上的茶杯从屏幕后探了出来,光滑的额头和眼睛面相映成趣。

  “领导,这几天我想请个假”,晓青看向领导,“嗯,家里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下。”晓青垂下眼睛,又补充了些书面理由,总算把领导搪塞过去了。

  她打包了些简单衣物就坐上了绿皮火车,临近年关,不少打工人已经扛着包回家。虽说有座,车厢里又臭又挤。几经打听后,在夜幕时分她终于来到403宿舍门口。

  晓青拿出包里的小镜子,梳理了头发。接着“噔噔噔”敲响陈旧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蓬松,小眼方脸的人。他梳着偏分的郭富城头,身上的毛衣散发着几周没戏的味道。开门时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他看不清来人的脸,那人仿佛被人揪着打过,头发分成好几绺。又有几丝指向在空中。她围着一件米色围脖,那双大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使他想到了狂风暴雪之夜中森林边境一栋发着橘黄灯光的小木屋,湍急海浪雷雨交加突然发现可安全着陆的海港,在高空中飘飞一整个季度终于能歇脚的枝桠。

  晓青?他嗫嚅道。愣了两秒后,他轻柔地抚平对面不速之客飘在空中的头发。抓住她的手进了门。他转了两次把手,门“keta”地被锁上了。

  上完厕所后,晓青身体的温度还让雷子十分眷恋。在暗流涌动中他提出了自己大胆的请求,晓青害羞。雷子百般恳求晓青只觉得羞耻。拉扯中雷子不禁嚷了一句“小姐都这样做……”

  晓青如五雷轰顶。她忽然不醉了,清醒了,那双宝石般闪耀的眼睛怒目圆睁,上面的双眉深深的折叠在一起,好似绳结怎么也打不开。她一把推开身边的男人。

  “小姐?”晓青嗓音低沉,顾不得冷,手直伸出来指着低下头的男人,“你找过小姐?”

  “胡说啥呢……”雷子右手掰开晓青僵硬的手指,几次都掰不开。“谁找过小姐,别胡说八道!哎呀……”雷子撇撇嘴,撇了一眼晓青又眉眼一低,不耐烦的表情浮现在脸上。

  “你是不是找过小姐?!”晓青平地起惊雷,整个宿舍的人怕是都听到了这一声。

  “说啥呢说啥呢!疯婆娘再胡说一句!”雷子呲牙咧嘴,小眼睛顿时也瞪圆了,他胸口有一口气,一团火,烧的直往外窜。

  “回答我!是不是找过小姐!”晓青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尖锐。她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被一记耳光撇到了左边。

  雷子扇了她一耳光。

  晓青懵了,雷子也懵了。雷子低下了头。

  晓青的泪水滑过脸颊,她不再看雷子,她想表现出冷酷的样子,但豆大的眼泪还是出卖了她。她面无表情地穿衣,穿鞋,再次裹成粽子的样子。奔向门口。

  雷子好像被开门的声响拉回现实,他急忙批起简单的外衣就追了出去。

  不料遇到同来进修的同事,拉住雷子说:怎么穿这么少出去?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呢……”

  雷子讪讪一笑,简单回“没事,没事”继续向前跑去,心里闪过一丝担忧:不知道刚刚的争吵是否被同事听了去?

  跑到宿舍楼门口,天空正飘着鹅毛大雪早已没有晓青的身影。雷子心急如焚,他想踏出门去追,却不知追向哪里。手机!他赶紧拨响晓青的手机,却无人接听。周围也没有熟悉的铃声。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只穿了单衣,他还是跑了出去。“晓青,晓青……”雷子在宿舍周围喊着,只有漫天的风雪和风中残留的枝桠回应他。雷子又跑到学校门口,零下的温度冻得他流出鼻水,他几乎在打颤了。

  还是回去吧。雷子垂头丧气地慢慢踱回宿舍。一夜无眠。

  【小樱】

  无人相救,反求诸己。小樱感到自己是突击队里弹尽粮绝但依然要深入敌方内部的孤勇者,历史的重担正压在自己肩上,不管是树枝还是铁锹都得捡出来当自己的武器了。她之前有凡事半点不求人的传统,但此刻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问了一遍,得到了一些未带说明书的工具。

  没有一眼参透的神力,她只能开启百万实验计划。缩减问题范围,一步步地进行实验以渴求问题点出现。

  晚6点左右小樱把今日小结发给琳姐。

  “问题锁定了吗?”琳姐不知何时已来到小樱背后问道。

  “初步锁定在执行任务的阶段,”小樱忙起来转身回答,“琳姐,今天家里有点事,我向客户汇报一下当前进度,您看需要改动吗,如果可以,我这就发一下邮件。”

  “什么事?”琳姐扬起眉毛问道。

  “除蟑螂。”

  “嗯?蟑螂嘛…租房难免都会有。这周尽快把问题原因搞明白,毕竟,只有一个月。

  急忙赶到家后小樱赶紧从晾衣架等处收回自己的内衣内裤,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塞好最后一条内裤后,她故作镇定地询问对方何人,确认身份后开了门。

  来人是位年轻小伙子,戴一副黑口罩,孔武有力。他麻利的套上鞋套,放下半米高鼓鼓囊囊的大背包。

  “什么时候发现的蟑螂?”

  “昨天晚上,我加班快11点到家,一开灯已发现有只蟑螂从椅子下,向卫生间和厨房方向爬去了。后来不见踪影。后来起夜,发现卧室门上好多蟑螂闹得正欢,足有5、6只。”小樱想一想还是后怕。

  “可能已经有20多只了。”对方瞟了一眼小樱说道。

  “啊,麻烦您帮我除掉,我特别怕蟑螂。尤其是卧室,晚上会不会上我的床啊……”小樱皱着眉头说道。

  “蟑螂一般不会上床的,它们更喜欢找食物。”来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平时吃剩的食品封装好,不要敞开口,垃圾即使丢掉。我会喷药加放诱饵毒死它们。”

  接下来的一小时,来人给大号喷壶里倒入半桶白色颗粒,向各处犄角旮旯施展魔法,把盛着“黄色蟑螂食”的纸片放在各处门后。他边鼓捣边介绍灭蟑之法,放药地方有讲究,说自己父亲早在BJ某大区定居,自己干一行是招呼朋友生意,人手不够他们经常从早上吃饭后一直干到晚上,才能吃第二顿。

  小樱跟在旁边,各处都想让来人撒一点。她见对方不一会就冒出了汗珠,询问是否喝水吃水果。来人谢绝了。最后还给她一瓶白色颗粒,说是自研药物,以后蟑螂再现,可以取出少取兑水灭之。

  “我可不想再看到蟑螂!”小樱在心里大声呼喊,突发恶疾。

  “再看见蟑螂,也可以找我,我们一年包售后。”那人似乎猜到了小樱的想法,“这是我的微信,有问题给我发消息。”

  送走那人后,小樱看着各处的黄色蟑螂诱饵,双手合十只期望各位蟑螂老爷别处高就,不必留恋寒舍。接着好奇查了那人说的蟑螂药,原来对人也是有微毒性的。她赶忙洗手洗澡。

  洗漱完毕,有几个未接电话。原来都是客户现场打来的。一会和现场对英文报警单词,一会查第三方软件问题,小樱的声音已经可以和邻居辅导孩子作业的妈妈媲美,躺在床上时,她的心砰砰直跳,左侧的一块肌肉好似被撕裂,传导到肩周,到胳膊肘,再到手指尖。这一夜她梦到突发的海啸和满地的岩浆。

  第二天下班可就没那么顺利了,白天先解决昨夜的遗留问题,从傍晚开始专攻A客户的问题,从晚7点到11点她正紧张地调试实验。真理正在降临,但总似流星让人扑了一场空。

  “怎么样?”琳姐幽灵般又出现在小樱背后,让后者跳起一丈高。看琳姐装束,她已经穿上黑色长筒羽绒服,背着包准备下班了。

  “琳姐,基本锁定在KK这一块了,方法执行时总内存总有增长,看起来是 ABC这几个变量没释放掉。但它们都是系统自带,因此为何没及时垃圾回收还再调查。”

  “嗯,挺有进展,”琳姐看着小樱的眼睛说,“早点走吧,办公室都没啥人了。”

  “好的琳姐,您先回,路上慢点,我把最近进展整理好发出去。”

  “好的,”琳姐嘴角浮现一丝微笑,“路上小心啊。”

  朝琳姐挥手告别后,小樱摸摸自己的脑门,手里出现一把耷拉着脑袋地发团,嘴唇已经干裂,她只觉得坐在桌前,屏幕里的字都已看不清。手臂的麻木又开始发作……

  快12点时小樱咳醒了家楼道的灯光,走到熟悉的门前,门外却发现一些食品包装?微信里昨天除蟑螂小哥给她留言:“hi,今天发现蟑螂了吗?“

  “真开心能遇见你这样热心的人,还关心我吃没吃饭,现在的人都太冷漠了。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可以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今天路过,给你带杯奶茶和面包,希望你天天开心啊我的朋友。”

  精美的包装,鲜艳的食物,确实打动了小樱,更确切地说是10年前的小樱,现在她只觉得,恋爱对于自己是奢饰品,她连男朋友的消息都没时间回复。

  周五终于可以早下班,但8点左右,小樱听到门口一阵骚动,一阵烟味飘了进来。

  “嗨朋友,今天希望能见到你呀。”微信一个陌生消息突然闪入小樱眼帘。

  “今天又刚好接到这边的单,忙完给你带些吃的,朋友你要按时吃饭,多喝水哦。”又一条消息弹出。

  小樱实在难想象出这可爱的消息和浓烈的烟味来自同一个人。她不敢高声语,恐惊屋外人。幸亏已经洗漱完毕,小樱赶紧慢速按下客厅大灯开关,再踮起脚尖几乎静音迈入卧室。这算什么?性骚扰吗?小樱蒙上被子胡乱睡去。

  周六又是一场恶战,小樱,在单元楼门口竟然远远看到除蟑螂小哥,她手里正拎着那些食物想扔掉。

  “402,是你吗?”红色衣服的人在远处叫喊了一声。

  “你最近加班很多啊,昨天我在你家门口等到11点,到家都1点多了。”

  小樱低头不语。

  红衣人看到小樱手里的奶茶与面包,他问道:“不想收是吗?是不是要扔掉?”

  小樱一抬头,刚好与他四目对视,他眼里的红血丝根根分明,刺痛了小樱绵软的心。

  “不是的,我刚好要带上这些食物去公司吃。忘了说,谢谢你。”

  “是不是放太久坏了,我刚刚叫了新的给你。”

  “不用了,我正减肥,不用给我了。你快多喝点水,吃些饭吧,别累坏了。我车到了,先走了。”

  【小樱】

  绿灯亮的那一瞬,小樱拧开了电动车的把手,与上班人,外卖员,三轮车夫一道争先恐后地汇入车流中,就如同四年级长跑比赛枪响后极力跑向内圈的小学生,如同听到优惠促销不知卖啥就挤进商店推搡的人群。她慢慢活成一块时钟,在固定的时间,用固定的方式,去往固定的场所。为什么活得没有自我意志?

  “为什么?”

  “为什么要仿照别人的方式生活?为什么要按照墨守成规的方式生活?这就是我来到世间的意义吗?”这些疑问的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它们怒不可遏地想从胸口冲出来,小樱被这些声音扰动地心神不宁,她停了下来。

  “有病啊,停下来干嘛?真是,差点撞到!”后人忿忿地说道。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小樱孤零零地停在十字交叉路口,各色汽车在耳边呼啸而过,即将右转弯的无人驾驶车等待她的决策。“11,10,9…”小樱还是在绿灯倒数结束前扭转了电动车发动机。

  晓青

  晓青面颊发热,浑身滚烫,她怔怔地走了很久。她想起大学讲台上,不认识的高个男生突然唤了声她的名字,并在黑板上书写,她从没见过自己的名字能被写得如此优雅漂亮;她想起大学假期前,雷子说正月初五去找她玩,大学飘飞的初五,她在车站哆哆嗦嗦站了一小时终于等到如约而至的雷子,两人的双手紧紧相握,一起吃了集市的酸汤饺子;她想起父亲摔杯锤桌,脸涨得通红,不允许她远嫁几百公里,还是嫁给一个家境困窘,没啥本事的小年轻;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雷子家看到破败寒酸的土墙瓦屋,受到小气婆婆挑剔的失望与忍耐……起初她走得很快,像要跑起来,后来被回忆拖的越走越慢,终于走不动了。

  小青意识到周围都是白茫茫的雪地,一直呆在外面会冻感冒。她决定不再逗留,去火车站买票回家。

  周围寂寥无人,只有漫天大雪。晓青远远望见一人骑车而来。骑车人却看到前方一个女人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早早拐弯去别处了。

  晓青感叹道:“怎么拐弯了?”要先去有人的地方才能问路。晓青东拐西歪地走到一处机关单位门口。

  “叉叉局”

  晓青心里一咯噔,转头就走,不料碰见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你是…晓青?”

  “不是,你认错了。”

  “老同学,怎么还这么爱开玩笑?哈哈你的声音我可永远不会忘记!”

  “嗨…吴明,真是,刚想考一考你呢,没想到考不倒!”晓青尴尬一笑,挠挠头。“你这才下班啊?”

  “嗯,快过年啦,单位比较忙,我住的近就多做点,让住得远的同事早回去。”

  “真不愧是我们的好班长!”

  “快别损我了,晓青你怎么会在这?”

  “我来这办个事,办完了想赶紧买票回家嘛,走着走着来到你单位了。真巧!”

  “下这么大雪,火车站还很远呢。这会也没汽车了,你要不住一晚明儿再走吧!”

  “家里有急事,得赶回去呢。”

  “我家离得近,不嫌弃的话来我家凑合一晚。”

  “这哪行?没事,我先走了啊。”

  “哎哎哎,晓青,我这脑子,这后边就是我们单位招待所,你在这将就一晚如何?明早就走,天亮了也方便赶路。”

  晓青推辞不过,就听从吴明老班长的安排。

  “小丽,帮我的老同学定个单间,房费等会算给我。”

  “好的吴科长。女士,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晓青刚想开口,吴明就说:“下次去你家就请你做东带我游玩啦。”

  第二天吴明送晓青去火车站,买票乘车等,不在话下。

  坐在窗边,晓青想着这几天奇妙的经历,简直像一场梦。她终于开机了,收到雷子的短信:“青,你在哪?我很担心你,生活费已打到卡上,请拜托给我回个电话。”

  晓青闭上眼,手机响了。

  “老同学,你的围巾落在这了,到家记得给我发条短信。”

  之后小樱经常看见妈妈用她听不懂的家乡话视频聊天,带着绯红的脸颊和笑弯的眉眼,偶尔能瞥见对面是一名年轻的叔叔。

  【小樱】

  又是一个4点醒的凌晨,小樱想自我催眠,人生的不甘心却一幕幕浮现出来。与其折磨自己,不如将烦恼转换为行动。她点亮灯,十几只蟑螂正在墙上开疆拓土,小樱没有制止它们,她既愤怒又平静。她下载找工作软件,第一步就是上传简历。她尽量包装将自己的三年包装地重要、有挑战性,竟发现日夜加班到10点的辛劳浓缩不出10个字的技能。

  在某个3点半工位周围喧嚣不断,铃声满飞的时刻,小樱不明白自己为何坐在这里。她感到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生命在慢慢枯竭。她望向琳姐,瘦小干瘪但坚强智慧的成功女人—她不渴望成为;她望向赵哥,气场威严但压制他人—她不屑且厌恶;她望向平哥,最角落里永远在接电话处理现场急活,来时他已在,走时他未走,似乎粘在椅子上,但沉默寡言从不说自己辛苦的“犁地老黄牛”—她恐惧成为的;她望向悦姐,自信炝人理直气壮舌战群儒的ENTJ的架势,自己对了有理,自己错了也很有理,她心生敬意但不是她的风格。小樱喜欢春天的清风吹过刚冒出头草尖的温柔,她希望自己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

  她似乎性格软弱,别人冲她大吼,她也只是错愕而没有立刻翻脸,但在夜晚却一人品尝愤怒和心碎的滋味。她只想变得更强更有力,有权力,能让人都仰头看她而不会再遭人践踏,能让伤害过她的人跪地求饶,能掌握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让善良仁慈的人健康长寿,喜乐安宁,让欺软怕硬,邪恶无礼却张牙舞爪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她不懂,为什么世间如此不公,她却只能忍气吞声?她的教养让她做不了一个泼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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