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天光灰得像锅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刘抱着臂,靠在事务所门口,一张脸阴沉得像刚挖出土的兵马俑。
“你不是上次跟我说,这鬼老外是为了找宝藏,才带他弟弟去宅邸的?”老刘开门见山,声音低得像在和地下党接头。
对啊,栖云鹤拉上登山包的拉链,没好气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可问题是,”老刘啐了一口,“这人心思太深了,你不觉得不对劲吗?宅邸的地图他早就有,一开始死活不说,装得跟个失忆患者似的,后面才‘哎呀’一声拿出来——你信?”
栖云鹤一顿,低头摸了摸下巴,神情古怪:“我也觉得,他不像单纯来找弟弟的……他到底藏了多少事?”
“那咱就别管了,断了这单!”老刘说得斩钉截铁,一副刚从电视剧里下来的样子。
“断个屁。”栖云鹤把包甩上肩膀,冷哼一声,“我就不信了,这老外还能把我卖了?他要真敢动点什么歪脑筋,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中国民间高手’。”
老刘扶额叹气:“你是真的活腻了……”
栖云鹤咧嘴一笑,眼里却带了几分寒光:“走吧,我们先去找他。”
……
他们在城西一间废弃公交站后面找到了赫尔曼。
他仍旧是一身干净到不真实的长风衣,背着那个永远像装了尸体的军绿色袋子,眼神冷静得像夜里的玻璃杯。
“走吧。”赫尔曼平静地说,像在邀请他们去郊游,“我们从后山上去。那里暂时还没被警察封锁。”
“你倒是门儿清啊。”老刘低声嘀咕。
“我对这个地方很熟。”赫尔曼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就像一滴墨汁掉进了水杯,没散开,却足够让人心里发毛。
栖云鹤眯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老赫啊,你确定是带弟弟来找宝藏,不是把弟弟埋宝藏里了?”
赫尔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眼神,像是穿过雾的刀子,没割破你,却让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有没有血。
老刘和栖云鹤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但空气,已经悄然起了变化。
宅邸的阴影,像一只无声的大手,在黑暗中慢慢伸展开来。
后山是一条荒草横生的小路,盘绕在山崖边,像一条长蛇躲在青苔和风里。三个人一路无声,只有老刘一边爬一边骂骂咧咧。
“妈的……这山路也太难走了吧……你们老外爬山都不喘气的吗?”他一边用树枝拨草,一边抱怨,“赫尔曼你是不是吃电池长大的?”
“我身体很好。”赫尔曼头也不回地说。
“废话,神秘组织的老外特工不都身体好?”栖云鹤接了一句,听起来像玩笑,语气却透着真挚的怀疑。
赫尔曼淡淡一笑,笑容干净得像教堂里的玻璃窗,谁都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他们绕过一片枯木,宅邸的轮廓就在前方山腰隐现。它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趴在暮色中,窗户是眼睛,破碎的围墙是獠牙。
刚踏进院墙一角,风便突地停了。
世界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怎么回事?”老刘低声说。
“你听。”栖云鹤竖起手指,指着四周。
听——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他们三人的呼吸声都像被棉布裹住了一样沉闷。
“这地儿不对。”老刘退了一步,“我们不会已经进圈了吧?”
“什么圈?”
“灵异圈啊!你以为我论坛白混的?这种突然环境静止的情况,多半是——”
他话还没说完,赫尔曼忽然举手拦住他们,低声说:“前面有光。”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
在破碎的宅邸大门内,有一道微弱的橘色灯光,一闪一闪地,就像有人提着油灯,在幽暗中踱步。
“……谁?警察?”栖云鹤皱眉。
“我感觉不像。”赫尔曼说。
“那我们还追?”老刘怂了。
“当然追。”栖云鹤眯起眼,“都来了,不进去看看,怎么对得起我这条命?”
他们猫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靠近。
灯光忽明忽暗地晃着,仿佛是在引路,又仿佛是诱饵。越往前走,栖云鹤越觉得不对劲。前方的宅邸像是变形了一样,墙体高过常理,门框歪得离谱,而门后的走廊——
竟然是无尽的。
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黑色走廊,铺着早已腐烂的红地毯,墙上是斑驳的壁画,一张张模糊的脸在油画中扭曲,像在笑,又像在哭。
“这宅邸,不是正常的宅邸……”老刘低声说,语气罕见地带了些颤抖。
栖云鹤也感觉背脊发凉:“我们……该不会已经进入宅邸的‘镜中世界’了吧?”
“什么是镜中世界?”赫尔曼问。
“如果你弟弟真是失踪在这里……那他搞不好,还没死。”老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你这话是安慰还是诅咒?”栖云鹤盯着那道光,忽然开口,“我有种感觉……它在等我们。”
“谁?”老刘声音都变了调。
“那个一直在宅邸里,从没走出去的东西。”
远处的灯光忽地灭了。
他们三人,站在宅邸的门口,身后是死一般沉寂的山林,前方,是一座活着的鬼屋。
“走吧。”栖云鹤吸了口气,“我倒要看看,这宅邸到底……在等谁。”
一眨眼的功夫,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不应该存在的存在”——突然就不见了。
就像水汽消失在镜面,没有声响,也没有痕迹,只剩屋外那扇厚重的宅邸大门,缓缓地、毫无征兆地「咔哒」一声自己打开了。
老刘倒吸了一口凉气,赫尔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栖云鹤没说话,只是慢慢地从背包里掏出那台早已调试好的小型摄像机,打开,滴的一声。
“进去看看吧。”他像是随口一说,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吞掉。
他们穿过那道门。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宅邸内部的寂静厚得像是能把人吞掉的棉絮。脚步声落地无声,时间也像是停在了门槛之后。
“滴——滴——”
轻轻的水声从某个方向传来。
“这屋子漏水吗?”老刘喃喃。
“那声音……”赫尔曼抬头,眼神渐渐凝固,像是认出了什么。他没有解释,只是带着他们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他推开了那扇门。
“这里在漏水吗?”栖云鹤皱着眉。
他们走进房间。天花板上没有渗水,地板却积着一摊摊诡异的红。
“这……是红色的……”老刘声音发抖,“这好像是……血。”
气氛在这一刻崩断。
然后——
“哥哥……哥哥……救我……”
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脑海的呢喃。不是中文,是英语,细细的童声,哭腔中带着恳求。
他们猛然转头,一面立镜静静立在房间一角,镜面晃动了一下——像水面——然后,一个小男孩的手,从镜子里「滑」了出来。
“哥哥……”他一边哭一边喊,一边从镜中往外爬。
栖云鹤张口,却发现自己连喉咙都动不了了。赫尔曼的瞳孔剧烈收缩,却也只能僵直站在原地。镜中男孩一步一步,赤脚爬着,脸上的血和泪混合在一起。
就在那孩子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赫尔曼的脚踝时——
“喝!”
老刘猛地咬破自己的食指,血滴甩出,毫不犹豫地按在了赫尔曼和栖云鹤的额头上。像火烧似的疼,刺激得他们同时清醒过来。
镜子里的男孩——消失了。
血迹——没有了。
那间房间,重新变得空空如也。
“什么情况……刚才那个男孩呢?”栖云鹤急促地问。
“刚才我们……中了幻觉。”老刘抹了把冷汗,喘着粗气,“还好我发现了。”
“牛啊老刘!”赫尔曼心有余悸。
“那是。”栖云鹤拍了拍老刘的肩,“你也不看看,老刘可是从小就在研究超自然和灵异事件的,这点基本功,对他来说只是——”
“洒洒水啦。”老刘咧嘴笑了笑,却是强撑出来的笑容,额角汗水淌得像刚淋过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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