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uel依旧持老论调,说客人这是舟车劳顿,要休养生息。由此我也衍生出一套理论,反过来卖弄说:“这跟养猫一个道理,把小猫领回家,得由着它熟悉熟悉环境,一开始生疏也在所难免。”
说是这么说,可张烨沉迷上演这“生疏冷淡”的戏码,一场接着一场旷日持久。他的夏令营以秋季开学前后为界,暑期是统一规划的项目课,包含了综合写作、批判性思维、阅读讨论会一类;开学后,下午则改换自由选课,允许这帮高中生从大一选课池里挑两节旁听,是为“沉浸式”。
相应地张烨每天七点半起床,洗漱收拾吃好饭,自个儿在校园里度过整整一个白天。下午他五点放学,在半个钟头内准时回到公寓,卸下书包就关在房间里忙活。一号体验式项目不至于负担多重才对,可他这一坐就到七点多,又是一声不吭,除开吃饭上厕所连单间门也不出。
三人唯一固定的聚头就剩下傍晚了。Manuel趿着拖鞋来客厅喊我:
“休息休息,D boy?”
我们再一起去敲张烨的单间:
“休息休息,小弟?”
我们并排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切台,并不真的为了看。这实质上是302房的友情时间。几包零食摆上桌子,我和Manuel齐心合力,轮番地抛出各种话题。我们尤其逮着张烨,问旁听大学课的体验如何。他总是手忙脚乱,抽几张纸巾,把捏着的蛋饼啦紫菜啦统统放下,又抽几张擦手。这么着,他侧着身子才从帽衫兜掏出一张随身折叠携带的纸,一板一眼地铺展开来。
“我是泛数学方面的。您们看,这是我高中老师给设计的课表。”
忽而有一种加班的恍惚,我连忙甩了甩脑袋,隔着零食盘简略瞄了一眼。纸上是统计和线性代数两门的时间表,标注几行批语。
“你老师不是在中国吗?怎么设计?” Manuel抻着纸角问。
“就是来之前要商量好的,”张烨解释,“项目里的学生,选好课,要给项目牵头的老师审核,然后才批准的。”
“什么老师?谁?”我问。
“牵头的老师,就是这边您大学里的老师。”
“刚刚说谁设计?” Manuel问。
“我的老师,高中老师。”
“好好,得。然后呢?”
“啊,您说然后怎么了?”
……
话题总是难以进行下去。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面试官,对面坐的是一位背景深厚、姑且走个表面流程的马虎应聘人;再不济,我是野生动物救助者,要安抚引导一只警惕的离群小鹿。而每当我或Manuel问起:“有没有想去看的景点?”或是“想一块玩儿点啥不?”张烨都是摇摇头,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
却有一次我们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问起张烨手头的课题。频道对上了,那是我第一次听他大开金口,且近乎于滔滔不绝:
“我在做一个,一个类似于归因统计的东西,是关于高速公路的。参考照是首尔的清溪川,那有过一个环境治理的项目。首尔在04年拆除了一条高速公路,跟着缓解了一个堵车的情况,和很多人预期的结果相反。可以猜测说高速路的条数,条数或者说公路的一些常规显性因素,不直接是导致堵车的原因,不是绝对原因。我就希望能分辨出这些因子……”
诚然这英语差点儿意思: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句子和句子挤到一块儿,不分你我,像在雪国中奔驰的蒸汽列车,轰隆轰隆地沿山脊爬行,单调而格外遥远清冷。名为“语言”的绊脚石臭名昭著,拦也要拦一下张烨。自然他讲着讲着,偶尔做停顿打磕巴,这是列车到了沿途站点,补给休息,选词造句。
不妨碍我们听得有兴致,轮番提了几个额外问题,张烨都能仔细地,缓慢地解释出来。最后Manuel坐舒坦了,撑着个腮帮子斜靠在枕头上,多嘴了一句:
“为啥专门跑洛杉矶来倒腾?”
是从这一刻,张烨像大梦初醒,支支吾吾半天,随着每一词每一句渐渐褪回了自己平日的模样。我勉强辨认出来,他说清溪川和洛杉矶河有哪些联系,又如何有参考价值。这却像背课文,机械地从他口中蹦出,埋进电视机的嘈杂间了。
Manuel觉得不妙,以他那鼓励式教育孱弱地着补。他一边咂嘴一边荡脑袋,以恨不得传出楼道的高嗓门儿说:
“好家伙,现在的高中生可是不得了,我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想过研究啥!”
我也诚心附和一句,对张烨手头的功课起了模糊的一丝敬意。
闲聊一阵子,张烨下楼夜跑了。他换上一身运动短袖短裤,绕着石板圆广场开始,跑到校园西南门,再绕圆外圈折返跑回来。这一来回约莫是三百米,他得跑个十来趟。我靠着房间天台的栏杆,透过树影朝院心望。Manuel注意到我不闲着,歪过脑袋嚷嚷:
“搁阳台那是干嘛呢?”
“琢磨。”我说。
他就凑过来了,搭上我的肩问:“琢磨啥?”
我往院子一指,“那个,瞧见吗?”
Manuel梗着脖子朝下张望,惊讶道:“小弟啊,他那干嘛?”
“跑步。”
我的室友收缩出痛苦而困惑的表情,他无法理解与身体健康相关的任何努力,睡眠也好,锻炼也罢。两人并肩坐回沙发,他从茶几上拾起鼻毛剪,仰个脖子开始往鼻孔里捅,某一刻似漫不经心地说:
“那夏校听着挺厉害哦。不过有一说一,你知道小弟平时说话像什么吗?”
“像什么?”
“老式街机游戏机呗。而且是投币的那种,你投一个币,它给你玩一轮,不多不少,一来一回。喏。”
我把垃圾桶踢到他膝旁,问:“能升级换代吗?”
“哟,担心什么,你不是要养猫吗?”
不放过调侃的机会,Manuel停住手飞来一瞥坏笑。
“不担心啊,”我立刻昂首挺胸,“一点儿都不担心。”
谁也不是谁的老妈,虽说张烨还未成年,人家总也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再者,随着大学各个办公室进入开学办公期,我手上多了件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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