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四通镖局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
次松多吉赶着去与父亲汇合,而章秉等人即使劝不了和,也一致同意和次松多吉一起前往决战场。事关魔教与西南武林的整体局势,他们无法袖手旁观。
但最令众人没想到的是,乐山派二人中不仅方穹答应同去,连罗兮兮也要去。
卫祁予本以为经过昨日一事,罗兮兮已彻底对茶马帮与漕帮失望,不会再管他们的死活。但罗兮兮却如此表明了自己要去的理由:“我才懒得去管他们的破事,只是一想到他们斗得你死我活,魔教却在背后小人得意的嘴脸,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章秉自然是希望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特意代表四通镖局感谢他们师兄妹二人的仗义。而对这一路来不知多少次救他们于水火的卫祁予,他明白一切感谢的言语都只会显得苍白。
在没亲自见到卫祁予之前,他只从别人那里听说过这位武德兼备的后起之秀,觉得七分之中至少有三分是言过其实。而在与他共同南下之后,这名少年不仅以其百年难遇的武学筋骨惊艳了他们,他在逆境之中仍旧嫉恶如仇、浩然不屈的心志与品性更有几分当年聂怀松的风范。
他早在不知不觉中把卫祁予当成了四通镖局自己人,而他也十分肯定,假以时日,这名少年在江湖上的建树一定会远超他们这些前辈。
但此时的卫祁予心性上还尚显稚嫩,他一面与章秉招呼问好,一面却用余光在周围的队伍里探寻另一个身影。章秉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你要是找她,我见她清晨起来后就往展佛台去了。顺便代我告诉她时辰快到了,该走了。”
“好,谢谢二叔!”
展佛台位于色拉寺坡地的东北最高处,是一处高耸的窄楼,从这里可以将整座寺城尽收眼底。
西番的白日很长,天色在卯时便亮了起来。此时晨曦的日光打在远处的山头上,整座色拉寺城笼罩于一片灰蓝色的纱幕中,如同襁褓中刚刚梦醒的婴儿。聂清嘉望着眼前这一幕,静静地发着愣。
卫祁予轻轻走到她身旁,同她一样坐了下来。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聂清嘉微微一顿,“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卫祁予被她直勾勾盯着,忍不住有些脸热,不自然地撇开头去,“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就应该互相关心,不对吗?”
聂清嘉没再追问,转头喃喃道:“朋友……这是我第一次有个朋友。”
卫祁予不由惊诧,他一直以为聂清嘉只是有些生人勿进,却没想到她竟然从没有过朋友。这不禁让他对聂清嘉的过去生起更多疑惑和同情,同时还有一丝不可思议,“也不至于这么说吧,那在你的眼里,小江是什么?”
聂清嘉迟疑片刻,“雇主?”
卫祁予哭笑不得,道:“以后见到小江,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她一定会伤心死的。”不等聂清嘉想明白,他又改口道,“好了,先不谈这个了。我见你从昨夜起就闷闷不乐的,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说给我这个朋友听。有时候把心事说出来就会好受很多,真的。”
聂清嘉又回到沉默之中,望着眼前的景色,不知在思索什么。卫祁予立即紧张起来,担心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僭越了,要不要说点什么补救。就在这时,聂清嘉冷不丁开了口。
“他们说的对,如果换作是聂叔叔,他一定有办法阻止这场战争。”她的脸上显出一丝黯淡,“而我,永远也做不到像他那样。”
“或许是吧……”卫祁予轻叹,“可是放眼整个江湖,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聂总镖头那样仁义无双呢?就算是章二叔、文掌柜他们恐怕也不敢自称吧。”
聂清嘉摇头,“这不一样。聂叔叔既然把扳指给了我,我就必须做好总镖头的事。我不想看着他最重要的镖局毁在我手里。”
卫祁予第一次从她脸上捕捉到如此认真的神色,愣了足足有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道:“每次提到他你都会格外激动,原来他在你的心里竟这么重要……”语毕他迅速收回心绪,又问:“那,你想怎么做?”
按他对聂清嘉的了解,如果真地走到无计可施的地步,她只会走一步看一步。可她却如此迷茫,恰恰表明她一定想到了方法。
果然听得聂清嘉道:“我想不到万全的办法。我唯一想到能够劝止漕帮与茶马帮这场大战的就只有朝廷。可是引出朝廷似乎也正是魔教的目的,我怕……”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得出口,但已足够让卫祁予明白她的意思。如今他们都知道魔教千方百计挑拨漕帮与茶马帮反目,就是为了引朝廷出面处理,但他们还不清楚魔教这么做的最终目的。若是他们为了平息两帮恩怨请来朝廷出马,恰好中了魔教的诡计,那么后果如何,恐怕谁都无法设想。
“我听明白了。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卫祁予说。
聂清嘉无奈摇头。
卫祁予倏地站起来,“那就相信你自己吧,你才是四通镖局现任总镖头。做不到聂总镖头那样又如何?你也已经靠自己的办法带我们渡过了重重难关。既然他选择把总镖头的位置交给你,就说明他相信你有这个实力。”他的声音转而柔和下来,“更何况,你不用一个人承担这些。你的身后有章二叔、文掌柜和整个四通镖局,当然……还有我。”
聂清嘉忍不住勾动了嘴角,“嗯。”
“那我们就赶快回去吧,大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顺势伸出一只手想拉聂清嘉起来,没想到聂清嘉竟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自己站起。第一次牵到她的手,他居然有些不知所措,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聂清嘉不解地唤道。
“没事,没事!”他立刻转过身去,佯装不知地牵着她的手往下走,可嘴角的笑容却怎么都掩藏不住。
直到在下坡的路口转角遇上了前来寻找他们的乌达,他才立即像做贼似的放开了聂清嘉的手。
“什么事?”聂清嘉问。
乌达暗暗看了卫祁予一眼,道:“大慈法王邀请总镖头与卫公子到马头明王殿一叙。”
马头明王殿坐落于色拉寺最大的佛院之中,这里供奉着一尊驰名番地的马头明王神像。而金刚杵加持节所用的那支三棱金刚杵也是从这里奉请而出。
此时的明王殿中,八宝彩色幢幡密布悬挂,盏盏酥油灯长燃不灭。全身围裹着黄色僧袍的比丘们排坐在长垫上齐声诵经,声音如念如吟,好似水浪一波接着一波。
四通镖局众人齐聚于殿外,由协助法王的助理僧人接应:“请放心,阁下所说的,法王会如实向朝廷禀明。现在请诸位随我入内。”
众人排成一列缓步走入大殿,从虔诚的僧人之间穿过。大慈法王便坐在殿内最深处,那尊马头明王神像一侧。放眼四周,佛像壁画琳琅满目,经声朗朗沁人心脾,即使是世间最玩世不恭之人也不禁收起轻慢之心,肃然起敬。
来到法王面前,僧人将聂清嘉请到前面,开始一字一句为她转述法王的感谢:“姑娘与四通镖局凭借智慧与勇猛救我色拉寺僧俗性命,法王不胜感激。听闻诸位要前往大雪山阻止茶马帮与漕帮干戈,此乃好生利民的善事。诸位虽不是我教信徒,但法王愿为诸位施行马头明王福祉加持。为了汉番两地和睦,祝愿诸位此行得获马头明王降伏罗刹、鬼神、天龙八部一切恶魔,消除无明业障、疫病、免去诸邪恶咒之法,平安化解这场浩劫。”
几人听来,都不由心生感动,士气大振。
大慈法王招呼众人轮流上前,伴着酥油芳香与袅袅梵音,将圣水与金刚杵一一点在众人头顶。罗兮兮忍不住兴奋地对着方穹傻笑。章秉急忙轻咳了一声提醒大家肃静,随后在他的带领下,所有人齐齐抱拳,向大慈法王与众僧躬身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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