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以后,家里忽然多出了很多空闲时间。
那种空闲不是彻底没事干,而是原来每天都被上课、作业、考试塞满的缝,一下子松开了。午后太阳从百叶帘里一格一格漏进来,落在书桌上,白得发干。我把高三攒下来的试卷、错题本、资料书一摞摞搬出来,想趁着这阵子把房间收拾一下。纸箱放在脚边,翻一会儿,扔一会儿,手上全是纸灰。
最底下压着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
文件夹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透明封皮起了细细的划痕。我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层灰,落在手背上,轻轻一吹就散了。
我起初没想起来里面是什么,直到扣子一掰开,几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
照片一露出来,我就愣了一下。
那不是小学,也不是初中,是更早以前的我。照片上的小孩头发短短的,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胸口贴着号码牌,头上戴着荧光纸剪出来的王冠,表情有点发木,像是不太情愿,又不知道拍照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好不情愿的。后面挂着彩带和气球,墙上还贴着老师画的太阳和云。
我把照片拿起来,凑近看了看。
文件夹里还有别的东西:两张手工课留下来的彩纸,一张边缘卷起来的奖状复印件,一片已经发硬的贴纸,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到最里面时,夹层里滑出来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纸已经有点发黄了,上面的字却还看得清。有我的姓名、生日,还有入园日期:2009年9月1日,中班(1)班。
我盯着“中班(1)班”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
奇怪,我怎么没有上过小班?
我对幼儿园的记忆本来就不多,零零碎碎的,像掉在柜子底下的珠子,偶尔才能摸出来一颗。可我一直默认自己跟别人一样,是按部就班从小班一路读上去的。现在这张卡片摆在手里,像忽然把那段我根本没留意过的空白给照出来了。
我正低头看着,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母亲买菜回来了。她换鞋的时候顺手把塑料袋放在门边,没一会儿就走到我房间门口,朝里看了一眼:“还在收拾?”
“嗯。”
“这么热,不开空调啊?”
她说着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外面的热风立刻往里灌,夹着楼下树叶的味道和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她看见我满桌子摊着旧东西,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问:“喝不喝水?”
我把那张卡片递过去:“妈,我幼儿园怎么是从中班开始的?”
她接过去,先是眯起眼看了看,然后一下子安静了。
她不说话的时候,眉心会微微皱一下,好像思绪已经不在眼前这间屋子里了。我坐在椅子上等着。过了一会儿,她才把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轻声说:“你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所以前面那阵子一直没让你去。”
“身体不好?”
“你自己当然不记得。”
她把卡片放到桌上,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像是既然提起来了,就索性跟我讲一讲。
我出生那年,家里还在BJ海淀。
那时候我生得早,刚出生时体重很轻,整个人小小的,放在保温箱里,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慌。母亲说,那阵子医院走廊总有一股消毒水味,冷气开得很足,她和父亲每次进去看我,隔着玻璃都不太敢大声说话。后来有天夜里,我突然发起高烧,烧得厉害,医生护士进进出出,仪器一直响。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连父亲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小了很多。
“后来总算慢慢稳下来了。”她说。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家的旧事,可我还是能听出来,那种“总算”不是随便说说的。
再后来,家里从BJ搬到南京。等到我到了该去幼儿园的年纪,父母去问过几家,对方听说我小时候身体弱,都有点犹豫,说不然晚一点,再看看。晚一点,再看看。她把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像是直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被人客客气气挡回来的感觉。
“最后去了童梦。”她说。
“那家幼儿园不大,在一条里面点的小路上,门口栏杆刷成彩色的。园长姓朱,戴眼镜,说话慢慢的。她先问了你几句,又让你在院子里自己走了会儿。后来她说,先放中班试试吧。别的小孩两三岁就来了,你起步晚点就晚点,慢慢跟也能跟上。”
我听着没说话。
她低头把那张卡片往我这边推了推:“所以你不是没上过小班,是压根没去。直接从中班开始的。”
说完她站起来,顺手理了理床边那堆刚叠好的衣服:“这些东西要留就好好收着,别翻出来又乱放。”
我“嗯”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你小时候那阵子,老师还挺照顾你的。”
我问:“李老师?”
“好像是,”她想了想,“你回来老提她。”
母亲出去以后,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下,很快又远了。我低头看着那几张旧照片,忽然觉得“童梦”这两个字一下子变具体了,不再只是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的名字,而像一扇被推开一点的门。
关于童梦,我其实记得不完整。
不是那种能从头到尾讲清楚的记得,而是一些很短的画面,平时藏得很深,不碰不响,一旦翻出来,就会自己冒头。
我先想起来的是六一。
那天幼儿园比平时热闹,院子上面拉了彩旗,教室门口摆着塑料桌,桌上是纸杯蛋糕、橙汁和小零食。李乔老师戴着一顶红帽子,在小朋友堆里转来转去,笑起来眼睛细细的。她平时说话就不快,活动那天也还是那样,蹲下来给我们发礼物,一个一个发,不急。
轮到我时,她低头在袋子里翻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个蓝色的“海宝”玩偶。
那玩偶很小,蓝得特别扎眼,两个眼睛圆圆的,手一捏还会响。我接过来以后立刻塞进怀里,怕被别人碰到。李老师看见了,笑着说:“这么宝贝啊?”
我点头,抱得更紧了。
那天我一直把它塞在书包里,课间还要悄悄拉开拉链看一眼,确认它还在。放学的时候,太阳照在院子里的地砖上,白得晃眼,彩旗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直到很多年以后,我都还记得那个蓝色有多亮,亮得像小孩子眼里那种很容易满足的高兴。
再往后一点,我想起的是英语课。
大班的时候,班里开始用那种绿色封皮的启蒙书。纸很薄,翻页的时候会哗啦一响。李老师站在黑板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教我们念,A、B、C,写得很慢,声音也不高。到了快放学的时候,她有时候又会带着我们念《三字经》,教室里一群孩子坐得歪七扭八,念得参差不齐,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根本没张嘴。
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想把事情做得比别人认真一点。
老师一问问题,我就赶紧举手。别人课间满院子跑,我也跑,但一到上课铃响,就急急忙忙跑回座位坐好。小红花贴在墙上的名字后面,我总要抬头去数一数自己有几朵。李老师不算特别爱夸人,可我好像总能比别人多得那么一两朵。现在回头想,那大概也不是什么“优秀”,只是一个起步晚、身体也不算特别好的小孩,下意识地想把自己放到一个安全一点的位置。老师喜欢什么样,我就尽量做成什么样。
那时候的我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得了小红花,回家就能高兴一路。
还有一段记忆,是午睡。
童梦午睡的床很小,一张挨着一张排在一起。夏天中午,窗帘总是半拉着,房间里不算亮,风扇吊在头顶慢慢地转,转一会儿,扇叶就发出一点轻轻的响。我有一次午睡醒得早,别人还躺着,我先坐了起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小朋友翻身时床板轻轻响一下。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正好落在地上。
我踩着拖鞋下床,顺着那道光往门口走。刚走到门边,就看见李老师蹲在那里,正给一个小朋友系鞋带。她低着头,动作很慢,手指在鞋带上绕过去,又拉紧。那个小朋友大概刚睡醒,站都没站稳,人还有点晃。李老师就一直蹲着,也不催。
那一幕其实很小,小到说出来都像没什么特别的。
可我记到现在。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小孩子其实很容易记住这种事。不是因为它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在那个年纪,你对世界的感觉还很简单。谁对你好一点,谁愿意停下来管你一下,谁蹲下来和你说话,你都能感觉出来。那时候我第一次隐隐约约地觉得,原来在学校里,不只是被老师点名、被表扬,才算是被注意到。还有一种更安静一点的东西,是有人愿意弯下腰,耐着性子,把一件很小的事替你做好。
等到快离开童梦的时候,我已经比刚入园那阵子结实了一点,也敢说话了些。
离园那天,大概是父母来接我,我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心里其实没太明白“以后不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天和平时不一样。很多东西都已经收起来了,墙上少了些画,桌上的杯子也空了。李老师站在门口送人,我磨磨蹭蹭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大意就是以后上小学也要好好学。
我那时没立刻走,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忽然抬头问她:“英语书能给我吗?”
她大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本绿色的小书后来真的被我带回家了。
我记得它在我家书柜里放了很久,封皮包过透明书皮,角上写着我的名字。后来不知道是哪次收拾屋子时混在旧书旧纸里,一起卖掉了,还是被当废品扔了。总之等我再想找它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也正常。
小时候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留着留着就没了。一支蜡笔,一张贴纸,一个塑料玩偶,一本薄薄的英语书。它们没的时候,往往一点动静都没有,等你过了很多年忽然想起来,只能记得它曾经在那儿。
我把那几张照片重新放回文件夹里,动作放得很轻。塑料扣合上时,发出“啪”的一声,不大,却很清楚。
窗外天还亮着,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里照进来,落在纸箱边缘,像一层很薄的白灰。我把文件夹放进箱子,又停了一会儿,没立刻盖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的成长也许真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
不是高考结束,不是收到录取通知书,也不是拖着行李离开家门的那一刻。它更像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早到你自己都不记得。也许是在保温箱里第一次退烧,也许是在幼儿园第一次跟着别人坐到教室里,也许只是老师把一朵小红花贴到你名字后面时,你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
很多事情当时都很小。
可后来回头看,才知道它们原来都算数。
我把纸箱合上,双手按住盖子的边,停了两秒。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有人说话,有车开过,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夏天的光落在书桌边上,白白的,不吵,也不刺眼。
我忽然想,童梦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像梦,可它又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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