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夏天。
收到录取短信那天,天很热。
窗外的梧桐叶一层压着一层,阳光落在路面上,像把整条街都晒得发白。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不长,我却来回看了好几遍。文澜中学江东分校,报到时间,8月30日。最后一句写着让新生提前准备好文具,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我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小学已经结束了,录取也已经定了。照理说,这个暑假本来应该松一点。至少在我自己的设想里,应该是这样的——白天做完作业,剩下的时间拿来玩电脑,或者把之前没看完的书翻一翻,偶尔再出门。但第二天早饭还没吃完,母亲就把这一点念想按住了。
她把水壶盖拧紧,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这两个月先去上衔接班。”
我正拿勺子挖鸡蛋羹,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啊?”
“初中和小学不一样,先去适应适应。”她说着,把打印出来的时间表推到我面前,“数学、语文、英语。上午两节,下午一节。地方在江东路那边,写字楼五楼。”
我低头看那张纸,表格排得密密的,字也印得很清楚。原本还在脑子里排着队的游戏计划,一下子就散了。我其实有点不情愿,可也知道说了多半没用,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碗里的鸡蛋羹。
江东路那一带,辅导机构多得像是专门长出来给学生走的。
写字楼一栋连着一栋,楼下贴满了培训班海报,电梯门一开一合,总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进进出出。我第一次跟母亲去的时候,电梯里有股很明显的消毒水味,还混着一点空调吹久了的冷气味。到了五楼,玻璃门外贴着各种奖状和课程介绍,金色边框在灯下面反着光,看久了眼睛都有点累。
教室不大,前后摆了几排课桌。我进去以后,下意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外墙,百叶窗没完全拉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纸角会轻轻抖一下。没一会儿,教室就坐满了,都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学生,彼此谁也不认识,只是低头翻书、看手机、喝水,偶尔抬头看看讲台。
黑板边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课禁用手机,违者没收。
第一节是数学。
老师很年轻,讲题的时候语速不慢。黑板正中先写了一道我明明见过、可换了种写法以后就觉得有点陌生的题,然后一步一步往下推。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去,会发出那种很干的声音,细细的灰顺着板面往下掉,落在讲台边沿。刚开始我还跟得上,后来脑子就有点发飘,尤其一碰到那种“眼熟但又不太熟”的题型,心里就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站在门口,看见里面是自己认识的房间,可摆设全换了位置。
第二节是语文。
语文老师年纪大一点,头发已经花了,说话不急不慢。他不像小学老师那样直接带着你一句一句往下分析,而是经常把课文里一个典故单独挑出来,再顺着讲到别的地方去。明明原本只是一段短文,到他那里却像拉开了一个又一个抽屉,里面全是原来没注意过的东西。那是我第一次很明显地觉得,语文不只是课本和背诵,它后面还藏着别的什么。
中午有两个小时午休。
大部分时候,我都在楼下解决午饭。大娘水饺和老娘舅轮着吃,店里经常能看见和我一样抱着教材的学生。有的边吃边背单词,有的低头刷手机,还有的把练习册摊在桌上,一边咬着筷子一边看。我吃得不算快,可也不想在楼下待太久,常常吃完就又回楼上。
那部旧手机就是这时候派上用场的。
父母让我带着小学时那部旧手机,说是方便联系,也能在中午有事时找到人。它屏幕不算大,壳边还有点磨损,装在口袋里会有一点硬邦邦的触感。离下午英语课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通常没几个人,我就会坐回原来那个靠窗的位置,偷偷玩一会儿手机。声音开得很低,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听见走廊有脚步近了,就立刻按灭,装作在看书。
下午是英语。
刚发下来的教材是《新概念英语》第二册。我第一次翻开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整页几乎没什么中文,段落一段接一段,字母密密麻麻排着,看久了人都有点发晕。老师站在前面说,现在很多初中都会接这本,我低头又翻了两页,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现在的初中生可真厉害。
留下来上这节英语的学生并不多。
有的人上午上完就走了,有的人下午会换去别的地方上。那阵子,我慢慢注意到一个女生。她和我一样,上午到,下午也在。她坐得不算靠前,上课不太爱举手,可小测成绩总是很高。老师每次发卷子,要是她考了第一,总会顺口说一句“大家向她学习”,她却只是低头把卷子折起来,像根本没听见。
她叫尹星辰。
来自拉萨路小学,被二十九中录取。
真正跟她说上话,是某天午休。
那天教室里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我正靠在桌边低头玩手机,忽然听见很熟的那一声——王者荣耀的启动音。我抬头,看见她也拿着手机,屏幕上的界面还亮着。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你也玩王者?”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淡:“你也玩?”
我点点头。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点:“开黑吗?菜鸟不收。”
我愣了愣,也笑:“那我大概算半个菜鸟。”
她“呵”了一声,终于把手机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那天午休,我们就在教室角落里打了一把。她玩的英雄节奏很快,我一开始还有点跟不上。她语气倒不急,只在关键时候提醒一句“别压太前”“等我一下”“先推线”。到最后赢下来的时候,她很轻地说了一句:“记住,是我带的你。”
上课铃响了,她把手机关机塞进包里,我也赶紧照做。英语老师已经在门口了,教室里很快坐满,像刚才那段午休里的小插曲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后面几天,我们慢慢熟起来。
也不算特别熟,就是午休时会默认坐得近一点。她玩王者的时候很专注,手指按屏幕的节奏特别稳,什么时候该推塔,什么时候该绕后,什么时候该停一下等人,她都比我看得准。有时候我对着窗外发呆,她会用鞋尖轻轻碰一下我椅子腿:“回来。”
我也会在上课前提醒她:“英语老师今天可能会点你背课文。”
她“嗯”一声,笑得很浅。
衔接班的日子其实很像重复播放。上午数学和语文,午休在楼下吃饭,下午英语,回家。可就是在这种一天天差不多的节奏里,人会不知不觉熟起来。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能很自然地在午休时走到她座位边,问一句“今天打不打”,她也会边开游戏边回一句“你别拖后腿就行”。
到最后一次小测那周,我考得还不错。
成绩贴出来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和她并列第一。午休时她走过来,半真半假地说:“不错啊,看来我带得还行。”
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那必须,而且你还把我从铂金拉到了钻石。”
她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放学前,教室里人都在收东西。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说送你。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幅画。深蓝的底,上面用银色的笔点了一片细细的光,连起来像星,又像夜空里被谁悄悄标出来的路。右下角有她的签名。
我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谢谢。
她把书包甩到肩上,语气还是那种轻轻的:“这段时间午休幸好有你一起,不然太无聊了。”
我想说的其实不止谢谢。
我本来想问她,要不要加个QQ,或者留个联系方式。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点突然,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已经朝门口走过去了,临出门前冲我摆了摆手:“拜。”
人群一下子涌出去,楼道里嗡嗡的,全是脚步和说话声。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画,过了好几秒才忽然反应过来——我忘了问她QQ。
8月30日上午,我去文澜中学江东分校报到。
校门口的人多得像水,一拨拨往里涌。公告栏前挤满了看名单的新生和家长,我顺着姓氏找,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张纸的中间看见自己的名字和教室。可还没等我真正坐稳,班主任就站在讲台前,让我们把书包放到外面走廊,只带必要的文具回来。
“马上分班考试。”
教室里立刻有几声压不住的吸气声。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报到这天居然还要考试。
卷子发下来,比我想的厚得多。语文、数学、英语三合一。语文前面是阅读,后面带作文;数学除了计算和应用题,后面还夹了两道明显偏难的题;英语则是一整面密密麻麻的完形和阅读。我把手里的中性笔甩了两下,刚开始还出墨有点卡,只能在草稿纸边上先画两道。
开考二十分钟以后,教室里就静下来了,只剩翻页声和讲台边偶尔的脚步声。
我前面做得还算顺,可到数学最后那两道题时,脑子明显慢了下来。偏偏就在那时候,笔尖又一下断了墨。我愣了一秒,赶紧举手,跑去前面借笔,再坐回来。来回最多也就半分钟,可心里那口气已经乱了。最后那道选择题,我几乎是凭直觉填上去的。写完以后,那半分钟像一颗很小的石子,一直在心里打转,怎么都静不下来。
两个小时过去得比我预想的快。
收卷时,监考老师在前面提醒,说第二天晚上学校会给家长发短信,9月1日正式开学,到时候按短信里的班级进教室。走廊里很快又恢复了说话声,有人在讨论第八题到底选B还是D,有人抱怨自己英语完形最后一题看错了人称。我跟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却还在倒回去想那道数学题,越想越不确定。
回到家时,厨房里正在焖肉。
锅盖一下一下轻轻跳,香味往外冒。母亲问我报到怎么样。我把鞋踢到门边,只说:“还行,就是又考了一场试。”
她“哦”了一声,像也不算太意外。
我回到房间,把书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想先收拾一下。结果一低头,就看见夹在作文本里的那张画。纸边因为夹久了,角已经微微翘起来。我把它抽出来,放在灯下重新看了一会儿。银色的点在光下有种很轻的亮,像真的在动。
我盯着看着,忽然又想起楼道口她那句轻飘飘的“拜”,和我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那句“加个QQ可以吗”。
那天晚上,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边轻轻往里扬。我躺在床上,心里一直在想两件事:先等第二天晚上的短信,再等9月1日的新教室、新同桌。至于尹星辰——她去了二十九中,我去了文澜江东,路从这里开始就不一样了。
可我还是把那张画重新夹回了作文本里。
夹得很平,很小心。
好像只要它还在,那段午休里一起打过的几把游戏、她用鞋尖碰我椅子腿的那一下、还有最后那个我没问出口的QQ,就都还没有完全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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