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67年,冬天!

  这一年李淑文四十三岁!放到现在已经是高龄产妇了,可是在那个年代,没有人会笑话她,最多也只是开玩笑的说一句: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而已。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是四五个孩子,用马德忠的话说,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儿。

  也就是这一年,马中新出生了!可是却不巧赶上个羊年!

  村里的老人总是在说,十羊九不全,三月吃好、六月吃饱、九月有草,十二月的‘羊’吃不饱。

  而马中新就成了邻居口中‘吃不饱’的‘羊’,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好像所有人都在说,“这孩子命不好!”。

  这话李淑文自然不爱听,村里人的闲话她听得最多,可这话入耳,心里总归也是不好受,为了这件事她没少跟邻居吵架。吵的次数多了,别人也就不在提这件事了。

  但这句话就像是魔咒一样,陪伴马中新的一生。

  .....

  那时还是村里公社的年代。

  马中新的父亲马德忠是村里唯一的铁匠,村里的锄头、镰刀、铁锹之类的铁器,都是出自他手。

  与村里其他人不同,别人都是干活拿工分,只有马德忠守着一个铁匠房,忙的时候就打几把铁锹、锄头,再给公社的马打一打马蹄。闲着的时候研究一些小玩意儿,再不然,就拿着个烟袋,坐在门口悠闲的吸着旱烟。

  马中新的大哥叫马中林,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在那个年代这个岁数还没结婚的并不多。

  而他的人生也迎来了一次机会,但也仅仅是一个机会而已。

  这一天,部队来到村上和村部商量,要在村里选两个优秀的小伙入伍,于是村中的广播响起:

  “现在广播!现在广播!有想入伍的适龄村民,现在到村部集合。”

  马中林听到消息后,便第一时间赶到村部。此时的村部已经围满了人,但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

  村部的讲台上早已经摆放好了几张长桌,上面铺着绿布,摆放着话筒,话筒还用一块红布包裹着。

  村支书第一个上台讲话,将前因后果说给村民听,最后便说道:只要两个人,想要当兵的上台讲话。

  接连好几个年轻小伙上台讲话,但他们不是磕磕巴巴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再说什么。

  对于上过高中的马中林来说,演讲这件事,并不难。事实上他也的确是所有上台演讲的人当中,说得最好的一个。

  而在演讲过程中,他看到坐在台下一身军装的男子,正在与身旁的村支书交头接耳,他们的谈话马中林听得真切。

  “这小伙叫什么?”

  “他叫马中林!”

  “这孩子挺不错的。”

  ......

  演讲结束后,村支书第一时间找到马中林,告诉他:回家写一份入伍申请书!

  马中林为此兴奋不已,回到家第一时间拿出笔和纸,在老旧的八仙桌上写着入伍申请书。

  他想当兵,也期待着当兵后的生活,可是作为家里的老大,他有着一份家庭的责任。

  这时刚回家的马德忠,恰巧看到马中林正在写着什么,便好奇的问道:写啥呢?

  马中林随口一说:入伍申请。

  突然,马德忠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一把抢过未写完的入伍申请书就给撕掉了,并大声告诫马中林:你要是敢偷摸去当兵,我打断你的腿。

  马中林不理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亲当过兵差点死在战场上,才不想让自己去当兵,还是因为现在这个家不能少了他马中林的存在。

  而这也成了马中林人生中最遗憾的一件事。

  兵没当成,好在这一年马中林谈了一场恋爱。

  对象是村南头老王家的闺女,叫王淑芬!马中林虽然比她大一岁,但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很登对。

  而马中林自从谈恋爱以来,每天的行程都很紧凑,夏天的时候在村集体种地,冬天坐着马车去县城捡煤渣,总之没闲着。只有到了晚上的时候,才会有一点时间,两人见上一面。

  在倡导自由恋爱的那个年代,他算是第一批自由恋爱的年轻人了。

  而当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看到马中林这样时,总是在庙门口纳凉乘风打趣,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笑着说,“这大林呀,有上进心!”。

  这话听在马中林耳中,他总是呵呵一笑!

  马中新还有一个比他大十七岁的大姐,按照传统排资论辈,大姐马中凤也取了一个‘中’字,虽然有‘女子不入族谱’的规矩,但这并不影响老马家大女儿取名字,而家里人都叫她大凤。

  都说长姐如母,马大凤对弟弟妹妹是溺爱有加,虽然那个年代物资匮乏,但每次从菜园子回来,她都会给弟弟妹妹带好吃的,尤其是夏天的时候,西红柿、黄瓜,他们没少吃。

  可是十七岁的丫头在村里还不嫁人,难免会被人指手画脚,村里人总是说他心气儿太高,再不嫁人就烂手里了。

  这话就是说给李淑文、马德忠听的。

  在村里就是这样,总有一群人对别人家的事一直有操不完的心。

  而每次听到这话,大凤总是嗤之以鼻,谁敢当着面说她就敢当着面骂回去,也因此得了一个“要尖”名头。

  和大凤相比,马中新的二姐性格就柔和许多,对人对事不喜言表,但心底里总有那么一股韧劲儿。

  二姐比马中新要大上十四岁,家人都叫她二凤。要说最像母亲的便是二凤,国字脸、扁鼻梁,是家里人公认的丑姑娘。

  然而,每当有人说她丑的时候,二凤总是说,好看又不当饭吃。

  不过,论漂亮,没人比得过马三凤!

  三凤比马中新大八岁,生的漂亮是个美人坯子,邻居总是说老马家生了个金凤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村里总有人当面夸,却在背后在损。点名道姓的说着三凤的将来,这不好又那不好的。

  这事被大凤听到了,总会气冲冲的找上门,站在门口大声谩骂,搞得人家鸡犬不宁。

  这事情三凤也见惯不惯了,再有传言的时候,她就不敢再和大凤说,生怕大凤因为这事儿得罪人。

  马中新有了一个哥哥三个姐姐,他是家里最小的一个,自然也得到了家人所有的爱,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二哥。

  ......

  马中新祖上三辈人,都是土生土长的东北农村人。

  这个村落的冬天透着严寒,一大家子人住着两间横梁泥瓦房,一间屋子,一间厨房。一家人就挤在这一张炕上。在炕头的横梁上还挂着一个筐,李淑文就带着抹额,一边吸着旱烟一边摇晃着筐,而马中新就安静的躺在里面。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差不多,都是吃着大锅饭的。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因为一起赚工分变得熟络。而家家户户都是石头墙围着,说是墙,倒不如说一个石栅栏,那高度三岁小孩都能爬上去。

  可能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家家户户都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谁家的日子过得好,往往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

  第二年,马中林结婚了!

  俩人跟村上提了申请,坐着马车就奔着县里而去,到了那领了一张纸,这婚就算成了。

  马中林开开心心的回到家,可是马德忠却犯了愁!转头看着这两间泥瓦房,扔下锄头就出门而去。

  到了村部找到村支书,马德忠开口就要三间房!村支书面露难色:老马大哥啊,分房是有规定的,结婚只能分两间房。

  马德忠解释说:家里的孩子多,一个炕都挤不下了。中林又刚结婚,哪能让新媳妇挤着睡。孩子大了成家了,自然要分出去的。

  村支书理解马德忠的情况,但按照规定三间房是真给不了。没办法,只能让马德忠先回去,说是要跟村上开个会再做决定。

  马德忠无奈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家。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新媳妇就一直住在娘家。这事儿愁坏了马德忠。

  对于刚结婚的年轻人来说,总没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李淑文觉得,这耽搁的时间要是久了,村里人怕是又要说闲话了。

  但马德忠并不在意,总是说:嚼人舌根子的人没有福。

  而他最担心的还是亲家的态度。

  好在,这事情在亲家眼里不算什么大事,他们说:房子能下来就行!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马德忠隔三差五就去村里问房子的事儿,可始终没有结果。马中新还小,不懂大人们的烦恼,依旧在炕上欢快地爬着。

  直到两个月后,村上来消息说可以了,三间房批下来了。

  马中林听到这个消息是高兴坏了,觉得终于可以踏实过日子了。可是到了村东头去看房子时,父子俩皱了眉头了。

  这处地方占地面积很大,前后有院,可是这房子实在太破了。年久失修不说,屋顶漏窟窿,一脚踏进去全是土。

  这要是收拾起来,跟盖个新房没区别。

  马德忠一脸凝重的看着眼前破旧泥土房,下了一个决定:那就盖个新的。

  可是在那个年代都是吃公社的,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赚工分,要说家里有个三五块钱的都算是富裕的了。

  马德忠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两手空空根本没有积蓄可言。在别人看来,一分钱没有要盖房,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这事儿放在马德忠身上一定能行,因为他们知道,马德忠还有一个一奶同胞的大哥。

  每次提到大哥,马德忠总是一脸骄傲。

  ......

  大哥叫马德成,比马德忠年长几岁,是实打实的工人阶级。从马德忠成家以来,一直是都是大哥在帮趁着。

  马德忠生活的村落叫前洼庙村,只因村中心的一座庙,是建在一块洼地上而得名。村中有四五百户人家,在周边十里八村都是数一数二的大村。

  当提到马德成的名字,村里人没有不知道的,不单单因为他在城里当工人,还因为他是一名八级锻工。

  在那个年代,拥有八级评称的人并不多,马德成一个月的工资就有一百一十块,是很多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甚至是很多农民望尘莫及的收入,村里都羡慕马德忠有一个好大哥。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兄弟二人不仅是亲兄弟,更是有过命的情意。

  解放前,东北被老蒋占领,曾要求一户出一人,原本入伍的应该是大哥马德成,可是那个时候的马德成刚结婚,家里人觉得不管如何都要有个延续香火的。

  为此,单身的马德忠就上了战场,当了一个最危险的副机枪手。这件事,差一点就绝了老马家的后。

  好在马德忠活着回来了,才有马中新兄妹六人。可遗憾的是马德成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嗣。

  为了生孩子他们夫妻二人没少遭罪。看过西医,问过中医,也试过各种偏方,可都没有效果。

  最终,马德成被诊断为不孕不育症。

  时间久了,这件事也成了马德成心底的一根刺。

  而这一年,马中林才十岁,马中刚刚刚满三岁。一直想要有个孩子的马德成便有了过继的想法。

  作为一家之主的马德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自古以来,都有亲侄替叔守门户的传承,马德忠觉得孩子谁来养都一样姓马。

  可是马德成却犹豫了。

  此时的他仍然顾及着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他害怕哪一天村里人知道自己不能生孩子,自己就没脸在这个村待着了,被村里人搓脊梁骨那是早完的事儿。

  为了这件事儿,马德成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正当马德成为这件事发愁的时候,事情迎来了转机。

  马德成所在的锌厂发布一则通告:东北发挥自身优势,积极响应国策,为南方工业建设贡献力量,采取自愿报名的方式,全力支援工业发展。

  通告一经发出,全锌厂的年轻小伙子热情高涨,说什么也要支援祖国南方的工业建设。

  而这件事就像是救命稻草一样,马德成毫不犹豫的找到车间主任:主任,我要报名,支援南方。

  车间主任犹豫片刻,说:名额已经满了,你就好好在锌厂干,其他人都走了,好多位置空了出来,在家比去南方有发展。

  可是马德成不信邪,对那些空出来的岗位毫不在意,他找到援建处拿到文件,直接拍在主任办公桌上,质问:为啥不让我去?

  主任神色严厉的说:德成,南方那地方没你想的那么好,那地方太热了,咱东北人到那又潮又热的,你受不了。

  可是马德成就像着魔了一样,非去不可。他坚持要报名,主任也声色严厉的拒绝。两人为此吵的不可开交。

  见主任毫不松口,马德成狠下心来,说道:你要是不让我去,那我就辞职。

  话说到这份上,他让主任看到了自己决心。没办法,最终还是同意了。

  ......

  可是在离开前,马德成又犯了难了。

  原本想着把马中林过继过来,亲侄子给大伯养老,家财不外流总是好的。而且,算上马中刚,此时的马德忠已经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了。

  可是马德成却有了自己的私心,他将目光投向了马中刚。马德成问他:以后给大伯叫爸爸,大妈叫妈妈,好不好?

  马中刚点了点头!

  只有三岁的他哪里懂得大伯和爸爸的区别,他只知道每次大伯大妈来家里总会带好吃的回来,还会给爸爸好多钱。

  马德成要抱走三岁的马中刚,马德忠是一百个愿意,而伤心的就只有李淑文了,她觉得马中林长大了,给他大伯养老过继过去都行,可是马中刚只有三岁,三岁的孩子离开了妈,她怎能不牵挂。但即便这样,李淑文还是点了头。

  就这样,马德成夫妇带着过继来的马中刚去支援福建工业建设去了,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马德成成功的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因为到了陌生的地方,别人眼中的马中刚就是他的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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