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体制的结束,并没有马德忠想的那么简单。
在村部做了这么多年的铁匠,马德忠看似光鲜亮丽,并且,受到村里人的尊重。可是铁匠这个职业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除了要体力还要技术,高强度的体力活儿,远比田间地头种地的人要累得多。
可自从公社解散这一天开始,马德忠变得身心俱疲,他的三个徒弟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各有各的心思。
这几年马德忠把打铁的技艺该教得都教了,包括一些农具、铁器等,还有打马蹄,几个徒弟也算聪明,技艺学得七七八八,但人的性格不同,打出来的铁器有好有坏。
大徒弟为人老实,踏实肯干,打出来的铁器,有模有样的。就连马德忠都得夸一句:不错。二徒弟心浮气躁,急于求成,锻铁的时间不够,打出来的铁锹也是生脆,为了这件事马德忠训了他好几次,结果他却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说着马德忠的不是。还有三徒弟,性格冲动,做事过于鲁莽。马德忠觉得他是年轻气盛,可是后来才发现,这是他的性格缺陷。
而村里街里街坊的对于铁器都是有严格要求的,很多次都是马德忠和大徒弟给他们擦屁股。
如今,公社体制结束了,村里不少人都在琢磨赚钱的道儿,而马德忠的三个徒弟却盯上了铁匠铺。
马德忠想着,即便铁匠房不归生产队管,那这地方肯定也不能闲着,只要农民还种地,这铁匠铺就有存在必要。而现在的问题就是这几个人的去留,也包括马德忠自己。
这一天,村长找到马德忠,谈到铁匠房的处理问题。村上的意见是找人来承包铁匠房,和村里签订承包合同,支付一定的承包费用就获得了铁匠房的经营权,这样一来,铁匠房还在,只不过变成个人的,自负盈亏。
马德忠只是问了一句:多少钱?
村长说:还没定呢。
马德忠听了村长的话,陷入了沉思。在这个时候能承包铁匠房的可不是小数目,以前都是吃公社的,家家户户都一样,要说能拿出个一两百块钱的,估计全村有可能拿的出的只有马德忠一家,而现在,马德忠手里同样没有钱,除非再次给大哥马德成写信。
另外,公社体制刚结束,赚钱的门路还没找到,几乎没有人能够有闲钱来承包这个铁匠房,即便有钱,他也要有打铁的技术才行。
马德忠心想,承包这个铁匠铺不是不行,经营好的话一年就能赚回来,这个铁匠铺绝对是个香饽饽。
此时,村长却说:你和你徒弟说一声,看看你们谁来承包这个铁匠房,定下来后直接找我就行。
马德点了点头。
回到铁匠铺后,他把村长的话传达给了三个徒弟,而他们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大徒弟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想着师傅年纪也大了,这铁匠铺要是自己承包下来,就解决了大问题,不用像村里其他人那样,还要出去找赚钱的门道。二徒弟也动了心思,他觉得自己技术不差,承包铁匠铺肯定比现在挣得多,但此时的他,却默不作声。而三徒弟却皱了眉头,当听到承包铁匠房可能需要一笔不小的钱的时候,他就一脸的不愿,说道:在开个铁匠铺不就得了,承包的那钱置办啥置办不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还是期待能承包铁匠房的是自己,毕竟这里的一切都是现成的。
而他的话,的确说到马德忠的心里了。马德忠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置办一个铁匠房的确花不了多少钱,相比眼前的铁匠房,它只是一个现成的而已。
想到这马德忠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既然徒弟们想要承包,那就明天商量着选一个人吧。
然而,事情却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大早,马德忠和几个徒弟早早就来到铁匠房,唯独二徒弟没有来,马德忠一开始以为二徒弟这是要放弃了,为此,心里还生出一丝欣慰。可是当村长直接拿着合同来到铁匠铺,所有人楞在原地,这铁匠铺竟然被二徒弟承包了。
马德忠一愣,转而愤怒:这王八羔子!
而性格暴躁的三徒弟不仅破口大骂,甚至指着马德忠的鼻子喊:别在这演戏了!是不是你偏向他?承包就承包呗,还搞得挺公正的,拿我俩当猴耍着玩呢。
一旁憨厚的大徒弟也是面红耳赤,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马德忠是百口莫辩,他拉着村长来到门口,质问道:到底咋回事?
村长说:昨天晚上,你那二徒弟找到我,说你们决定让他承包了啊!
马德忠再次问道:他哪有钱啊?
村长却笑着说:不用钱,按月付就行。正好一个月不到十几块钱。
村长说着说着似乎感觉不对劲儿,立马改口:你瞅瞅,这事情闹得,这合同都签了,改不了!你说咋办!
自此以后,铁匠铺师徒四人分道扬镳。
大徒弟转身离去,回到靠山屯村,这个前洼庙村太大,容不下他。而三徒弟为此一直怀恨在心,他决定按照自己的计划在村东头开一家新的铁匠铺,既然你们这样对我,那谁也别想好过。
而二徒弟则是如往常一样来到铁匠铺,看着这属于自己的铁匠房,他开心的笑了。
没了铁匠房的马德忠,已经快六十岁了,这个岁数在城里早就开始享受天伦之乐,可是生在农村的他一直都闲不住。以前天天往铁匠铺跑,现在闲下来了,开始在村里各处走,经常去的地方就是中心大庙前。
前些年大庙被拆了,十二间教室、三间办公室拔地而起,以前的大庙已经不见踪影,老一辈人习惯的称呼这里为大庙,而像马中新这样岁数的人,习惯的称这里为前瓦小学,因为在小学门口就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前瓦小学!”。
马德忠每次从这里经过,脑子里都会发起一个问号:什么时候洼庙,成了瓦庙了。
一旁的大爷大妈总是说: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管那些干啥呀!来下棋!
几人一边下着棋一边聊着天,旁人开玩笑的说:老二啊!最近我看你那俩徒弟,一个比一个黑呀!那心眼都掉钱眼里去了!你说你精明了大半辈子,老了老了还瞎了眼了!怎么教出这么两个玩意儿呢。
这话马德忠自然不爱听,说道:人心隔肚皮,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旁人又说:我看呀!这俩人,打铁这一行干不长,现在打俩马蹄,可比老马二叔在的贵好多哦,太黑了。
马德忠呵呵一笑:被瞎家雀啄了眼了,看人不准啊!唉,将军!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德忠却仍然闲不住,让他下棋喝茶水,他的屁股总是坐不稳,就好像还有什么事没解决一样。
这不,三天两头的就有人来家里找马德忠,让他帮忙给打些铁器,还有给马换马蹄等等,这找上来的人多了,马德忠总会问上一句:怎么不去村部铁匠铺啊?还有村东头也有铁匠铺,咋不去那呀!
明白他们之间关系的人,总会竖起大拇指,笑着说:你那俩徒弟啥水平你自己不知道!水平差还贵!要说这打铁,还得你马德忠是这个!嘿嘿!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马德忠也只是会心一笑。
......
闲不住的马德忠再次有了干起老本行的想法!
这事说干就干,马德忠决定在院子里盖上两间偏房,而这项重任自然就落在了身为瓦匠的马中林身上。
他找来生产队的几个老伙计帮忙,一起测量土地,撒石灰划线,搬运材料。而马中新就成了学徒工了,家里盖房子他就跟着马中林来来回回的走,从认料到和料,在到砌墙垒砖、抹灰,马中林都是手把手的教。
长成大小伙子的马中新,就像是海绵一样,疯狂的吸取瓦匠的技术知识,就像是将十多年不学习的精力都用在了泥和瓦的身上了。
而马德忠就站在屋里,透着窗户看着老儿子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的夸了一句:我老儿子干啥心里都有数,知道啥时候干啥事!
坐在炕头织毛衣的李淑文撇了撇嘴,说道:都是你老马家的,就你老儿子好!
还真别说,要说老马家六个孩子,性格最像马德忠的就是马中新,马中新今年16岁了,上学这件事对他来说真的太难了!马德忠便决定,不想上就不上,初中的文凭足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了,至少给人家干活儿,算不错工钱就行。
而马中新就像马德忠说的一样,这一年,辍学了。
作为家里的老末,马中新没有经历过公社的集体生活,对于他来说,在公社混饭吃跟等死没两样。而这一年,家里盖偏房,马中新抓到了机会。
16岁的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年岁在农村结婚的都有,而马中新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以前顽皮成性,现在稳重的不像他。
这一次,借着家里盖偏房的机会,马中新找到大哥马中林,求着他教自己瓦匠的活计。马中林自然是乐意之至,毕竟,公社刚解散,各个产业该黄的都黄了,能承包的都承包出去了。而要说唯一没解散还能赚到钱的,就属他的工程队了。
公社未解散前,马中林就成了生产二队的队长,带着老伙计在城里接了不少活儿,当时赚到的钱都交给了公社,也成为当时整个前洼公社最赚钱的一只生产队了。
那个时候,马中林每天带着二队队员往返于城区,因为手艺好,负责任,不少工厂要建厂房都会找到马中林,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全村唯一赚钱的就只有他马中林领导下的生产队了。
此时,这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在捉摸着赚钱的门路,不少人送礼都送到了马中林的家,可是都被他拒绝了。
他觉得,工程队的人已经够了,如果人太多,分到的钱就越少。另外,关于带徒弟这件事,马中林最是抵触,看着父亲马德忠与三个徒弟的事情,马中林相信:人活一辈子,一定要有一技之长。带徒弟教手艺,早晚都要饿死师傅。
这句话就是马中林从父亲身上总结出来的。但是他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成了曾经不肯教他手艺的瓦匠了。
而关于教徒弟这件事,马中林觉得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儿。
遇到个聪明的还好,若要是遇到个笨的,挠头的就成了他自己了。但马中新不一样,他是自己的亲弟弟。
马中林自然不会让自己的亲弟弟走弯路,借着家里盖房的机会就手把手的教他。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马中新在瓦匠的活计上颇有天赋,用马中林的话讲:你天生就是个瓦匠。
听到这话,马中新只是嘿嘿一笑。
但是别人不知道的是,马中新闲着的时候,他就会搬一些砖头到院子里,自己和着灰,一砖一砖的砌,这是熟能生巧不是所谓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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