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的水冰凉,他用左手接水,泼在脸上,牙膏用左手挤,歪歪扭扭的,挤出来一长条。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不是因为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皮,额头有一块青紫——而是眼神。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照镜子,看见的是一个低着头、驼着背、眼神躲闪的年轻人,像一棵被压弯了的草。
现在那个草还是弯的,但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土。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嘴角往上扯了扯。
不是笑,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能笑。
回到床边,他打开折叠桌,把昨晚医生开的药摆出来。止痛药、消炎药、接骨七厘片,大大小小的药片排成一排。他用左手一颗一颗地拿,放在掌心里,然后仰头吞下去。
苦。
但比王浩的拳头好咽。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刘薇薇,是房东陈阿姨发来的语音。他点开,阿姨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
“小林啊!这个月房租记得交啊!都拖了三天了!再不交我可要把房子租给别人了!”
林默揉了揉耳朵,打字:“知道了陈阿姨,今天之内转给您。”
发完他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3127.4元。
房租1200,转完就只剩1927.4。这还不算老家那边——母亲昨天又打了两个电话,说弟弟看中了一辆摩托车,六千块,“你帮帮他,他可是你亲弟弟”。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以前他听到这些话,会胃疼、会失眠、会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但现在——
他想起梦里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自己”。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双冷得像冬天的湖水的眼睛。
“你就是太软了。”傀儡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软的谁都能踩一脚。”
林默攥了攥左手。
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精神力:3/10】
【下一节点:精神力突破5点,解锁深层梦境进入权限。】
【提示:宿主可通过“浅层记忆读取”功能,从目标梦境中获取信息。当前可读取目标:浅层记忆(日常行为、基础认知、非保密信息)。】
浅层记忆读取。
他盯着这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如果他能读取王浩的记忆——不,不行。王浩那种人,梦里大概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但如果是别人呢?比如公司里那个业绩最好的运营总监?他脑子里一定有选品的逻辑、投放的技巧、打造爆款的方法。
那些东西,他在公司学了两年都没学会。
不是他笨,是没人教。带他的老员工敷衍了事,王浩他们又处处防着他,生怕他学会了抢饭碗。
但如果他能从梦里学到呢?
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系统说过,目前只能读取浅层记忆——日常行为、基础认知。想拿到核心技能,可能需要更高的权限。
但哪怕只是“基础认知”,也比他现在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公司群消息。
【王浩:@所有人今晚团建,人均两百,大家别忘了哈。】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同事A:浩哥大气!这次去哪吃?】
【王浩:海鲜自助,我订的位子,大家吃好喝好!】
【同事B:浩哥牛逼!跟着浩哥有肉吃!】
林默看着屏幕,嘴角慢慢绷成一条线。
人均两百。他一天的工资还不到两百。王浩拿着他的奖金请全公司吃饭,还要在群里@所有人。
以前他会忍。会假装没看到,会默默把群消息屏蔽,会在所有人都在讨论“浩哥真大方”的时候低着头假装在忙。
但现在——
他打开了和王浩的私聊窗口。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他开始打字。
“王浩,昨晚的事你心里清楚。你拿走的那两千块是我这个月的项目奖金,我有转账记录,也有你抢钱的监控。给你两个选择:一,把钱还我,这事我不追究;二,我报警,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跳得很快。手指在发抖。但那种感觉——和梦里一拳砸在王浩脸上的感觉一模一样。
好爽。
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王浩回了七八条消息。
【王浩:你他妈说什么?】
【王浩:我拿你钱?你有证据吗?】
【王浩:林默我警告你,别乱说话,小心我告你诽谤!】
【王浩:你小子是不是被打傻了?】
最后一条是一段语音,他点开,王浩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笑,但笑里全是威胁:
“林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的?我告诉你,在这公司里,你算个屁。你那两千块?就当交学费了,教你什么叫社会。再哔哔,下次就不是骨折这么简单了。”
林默听完,没有生气。
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王浩的反应和梦里一模一样——先是嚣张,然后是威胁,最后——当发现对方不怕他的时候——就会变成恐惧。
他打字:“那就报警吧。”
发完,他截图了所有聊天记录,包括王浩承认“拿钱”的那段语音。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他这几个月偷偷保存的证据——王浩抢客户的聊天记录、甩锅给他的邮件截图、还有昨晚巷子里的监控录像。
他把所有东西打包,存在了云盘里。
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喂,广海市公安局吗?我要报案。”
电话打完,他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走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昏暗。但林默觉得,那束光好像还在。
门被敲响了。
“林默?你在吗?”
刘薇薇的声音。
他走过去开门,刘薇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她还穿着公司的工装——白衬衫、藏青色西装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但今天她和昨晚不太一样。昨晚在雨里,她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狼狈又倔强。现在站在走廊里,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打进来,照在她身上,白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裙摆熨得笔挺,马尾扎得高高的,发尾微微翘起来。
她看见他脸上的伤,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怎么不涂药?”她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直接走进屋里,“我早上给你带的药膏呢?放哪了?”
“桌上。”
她走到折叠桌前,翻了翻那堆药,找出一个白色的小圆盒,拧开盖子,用指尖挖了一点。
“过来。”
林默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她站在他面前,微微弯腰,用指腹轻轻点在他额头的淤青上。药膏凉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但按在皮肤上的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有心疼。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不算很长,但很密,微微翘起来,像两把小扇子。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天然的、带着一点透明的白,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嘴唇抿着,认真地在给他涂药,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刘薇薇。”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吗,大家都是同事——”
“不是同事。”林默打断她,“你对其他同事不是这样的。”
刘薇薇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秘密,又慌又恼,但更多的是怕。
“我……”她张了张嘴,耳朵尖慢慢红了,“我就是觉得你不该被欺负,这有什么好问的?”
她把药膏盖子拧上,转身去拿饭盒,动作很大,差点把塑料袋带翻。
“吃饭吃饭,我给你带了红烧肉和番茄蛋汤,食堂今天做的还不错——”
“刘薇薇。”
“都说了别问了!”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林默没再说话。
他看着她把饭盒打开,把筷子摆好,把汤倒进盖子里的动作——每个动作都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终于转过身,把筷子递给他。
“吃吧。”
他接过筷子,用左手夹了一块红烧肉,歪歪扭扭地送进嘴里。
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比昨晚梦里打赢王浩还爽。
刘薇薇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饭,忽然问:“你刚才说‘到时候看吧’,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默嚼着肉,含糊地说:“我报警了。”
刘薇薇瞪大眼睛。
“你……报警?”
“嗯。”他把昨晚王浩抢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存了证据的事告诉她,“我报了警,警察说会处理。”
刘薇薇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不怕他报复你?”
“怕。”林默放下筷子,“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昨晚不是说了吗?我不该被欺负。”
刘薇薇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的边角,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在这公司待了两年,见过很多人被欺负,被抢客户、被甩锅、被穿小鞋。从来没有人……”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反抗过。”
林默没说话。
“你……”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一汪水,“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就是……以前你看人的时候,总是先低头,再看人。现在是先看人,再——”
她比划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再决定要不要低头?”林默替她说。
“对!”她点头,然后愣了一下,脸又红了,“我不是说你以前——”
“我知道。”
林默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站起来去拿纸巾。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是不小心。
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触碰,像小猫伸出爪子碰一下水面。
林默低头看她。
她没有躲,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默。”她说。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她说完就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动作快得像逃跑。
“饭盒我晚上来收!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之前,她又探回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对了,药膏记得涂,一天三次!”
然后门“砰”地关上了。
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林默站在屋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刚才她碰到的地方,好像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笑了一下,坐回床上,拿出手机。
打开和王浩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就报警吧”。
王浩没有再回复。
他又打开银行APP,盯着那个余额看了几秒,然后点了“转账”,给房东转了1200。
还剩1927.4。
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他看着屏幕上“妈”这个字,以前看到这个字会胃疼,现在不会了。他接起来。
“林默!你弟弟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六千块而已,你在城里上班,一个月不是能挣好几千吗——”
“妈。”他打断她。
对面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打断过母亲说话。
“这个月我只能给你打一千。”他说,“弟弟的摩托车,让他自己打工攒钱。”
“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
“妈。”他又打断她,“我刚被人打了,手骨折了,住院费花了不少。这个月工资也被人抢了,我现在卡里只剩一千九百块。”
对面沉默了。
“你要我打钱可以,我给。但弟弟的摩托车,不是我该管的。他十八岁了,成年了,想要什么自己挣。”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骂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说“不孝子”什么的。但林默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
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安静地悬浮着。
【精神力:3/10】
【提示:宿主已触发隐藏任务——“第一次现实反抗”。任务进度:0%。】
【完成全部任务,精神力可突破至5点。】
林默睁开眼睛。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了光——不是太阳,是对面楼的灯亮了,白色的日光灯,照在斑驳的墙壁上,也照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梦里傀儡说的那句话:
“记住这个感觉。”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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