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为,爸只有兄弟四个,后来听大人们谈天,知道了还有一个大伯,一个排行老五的小姑。
大伯在他孩子几岁时就带着一家人脱离了大家庭。据说他的妻子性格刚强,和公婆大约是吵了又吵,闹了又闹,再无和好可能了,于是率先分家,继而定居他乡去了。在幺幺儿四五岁时,大伯带着大堂姐回来过年了。不愧是长子,给小弟们一人一件同样的紫褐色大衣,整天推杯换盏,兄友弟恭,看背面,每个人都像爸,真是癫了,怎么有五个爸!
大堂姐也很阔气,给几个堂妹带了自己穿不了的裙子,但是样子是很新的,幺幺儿太小,还是撑不起来最小的那一条。于是她私藏了起来那条白底配绿色丝带的无袖短裙,紧紧地贴在枕头下面,盼着身量快快拔高。
热闹了没多久,年也过完了。从那以后,大伯和大堂姐再也没出现过了。爷奶也不提起他们,但是我看见过,老屋里,有几张大伯家的全家福。
小姑这个词,是大姐去打工那年才知道的。她是幺爸的姐姐,是爸的妹妹,是爷奶唯一的女儿。
读高中时,小姑频繁地出现在家人的嘴中。小姑给爷奶买洗衣机啦,小姑给爷奶买了很高级的营养品,小姑每月准时打800块给爷奶……原来,有女儿的感觉是这么好啊。几个叔伯都从没见他们给爷奶这些待遇呢!但是,小姑没出现过,她依然在遥远的广东。
爸提到小姑就是不满地哼哼几声,满是看不起她做的这些功夫似的。只有妈愿意说一些她的事。妈悄悄地说,奶年轻时一直生儿子,可烦男孩了,日思夜想,求神拜佛,虔诚祝祷,终于生下了小姑,于是异常宠溺。几个兄长也心肝宝贝地护着她,看着她,让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书不读,那就学理发,理发师那是很抢手的好工作,女孩子家一旦有了手艺,前途无忧。
手艺是学到了,人也不见了。
打西边来了个做个体生意的三十出头的男人,是隔壁镇的,常在乡间收大蒜。他看上了年轻美丽的小姑,几番往来,甜言蜜语,搅动了小女孩的心,迷失在男人的谎言里大半辈子。几个兄长关心妹子,早就调查过了,这男人已有家室,家里儿子都很大了。他们轮番劝小妹放下痴心,这个男人满嘴谎言,不值得托付终身。
着了魔的小姑,暗中早已收拾好了行李。离开那天作息依旧,说是上班去,却再也没回来。等再来消息,两人已经私奔到千里之外。木已成舟,爷奶伤透了心,在泪光中熬白了一个个夜晚。
美美去那里打工的时候,两人的私生子一岁了,是的,没听错,就是私生子。美美也给家里描述过:原配听说男的发了点财,带着儿子打听到了广东,当众辱骂小姑和孩子,小姑年轻懦弱,又实在是对不住原配,只有掉着泪的份儿,还要陪着笑脸伺候“大姐”,男人说了,把原配哄走,哄到领了离婚证,他的人他的心都是小姑的,哄着小姑伏小做低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原配拿走了好多钱,扬长而去之际说她还会再来的,小姑的泪又掉下来了。
幺幺儿升初三那年,骤然听说二哥没有上交学费,还借了好些个同学的钱,钱包鼓鼓后,卷款潜逃了。跑之前,他将平日里欺负他的同学套着麻袋打了一顿,顺便掀了对方的课桌。然后,他坐着绿皮火车直接南下,投奔远方的小姑去了。小姑接纳了他,让他跟在那个男人后面做事。小姑自己开着杂货摊子,带着儿子。听说两人还常常吵架,那个男人很爱买六合彩,想与命运搏一搏,很显然,还是他大输几筹,没几年,头发都没几根了,光溜溜的,就像他的钱包一样。
幺幺儿高三毕业了,二哥担心她经历学校三年的高强度学习后会沉迷于无限的放松中,便带着她去小姑那里吃点生活的苦。那是第一次现实中与传说中的小姑见面,白净的面皮,方方的脸型,不年轻,有些老态,头发卷卷的,低低地扎在后脑勺。小姑很温和,带着笑容,她带着幺幺儿去大商场里买了两套衣服,都是清凉的短袖短裤,读书人的“长衫长裤”很不适合这里的天气。买完衣服,小姑还给了两百块零花钱,这相当于一个月在校生活费了。身怀巨资,心里别提多有安全感,对小姑的好感是直线上升。
晚上,住在小姑家的租房里,一室一厅一卫,卧室里两张床,门口靠床头的地方堆了厚厚的几摞彩票券,全是数字的组合,四四方方的的纸片,就是二哥说的那个六合彩了吧。到了夜里带小姑私奔的男人回来了,他不高又很胖,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温和很普通,光亮的头在白炽灯下显得很圆。但是他竟然让小姑这样子生活,幺幺儿心里是很不满意他的!小姑带着幺幺儿睡了,假“姑丈”带着儿子睡下了,夜里他的鼾声如雷,吵的人睡不着。第二日,整个人好像还在火车上不停晃动一般,又晕又沉。
没有合适的暑假工可以做,最终兄妹两个还是去姑丈的小饭馆做工了,另外还聘请了一位壮如牛的女孩子,1800一个月。幺幺儿此后就和她住在员工宿舍里,壮女孩睡床上,幺幺儿睡地上。每天一样的作息干一样的活儿吃一样的饭菜。二哥有空还拿来了手工活儿,一分钱一个,两兄妹挣到了买绿豆雪糕的钱,一人一只雪糕,吃得不亦乐乎。
等到一个月期满,假姑丈没给一分钱工资。返程的票还是二哥支借了三百。回想起大姐当年也没拿到工资就回家了,也许就是这样吧,亲人,帮忙的事,还有吃有喝,哪里需要开工资?不过没关系,小姑给的钱还有一百多,足够回家。小姑也没什么精彩的发言,只说一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后来没几年,说他们越赌越大,店都盘出去了还不够还。两人本来也没领证,就那么分开了。那位假姑爷去了BJ,又有了新的有钱的女人,听说能帮他还债。小姑带着儿子去了重庆,开起了小面馆。小表弟有空回老家了,叔伯们会给些红包。但是这孩子,总是腼腆极了,不抬眼皮子看人,嘴角总是羞涩地笑着,不像小时候会追在姐姐后面跑了。
过了几年,小姑找了一个男朋友,人长得像竹竿一样,戴着一副眼镜,还是挺彬彬有礼。眼镜下的那个人却不太识字,地图看不来,车也不会坐,有次坐车回南京,坐到了上海,后面还要小姑去接回来,闹了很多乌龙,两个却嘻嘻哈哈并不在意。
小表弟读了大学后又发愤图强考上了研究生,小姑需要钱去供他深造。家乡兴种经济作物麦冬,麦冬的版图也在利益的驱使下一年年扩大,油菜花都快看不到了,往年的黄橙橙变成了绿油油。小姑也终于返乡了,成为了地里的一员。
她离她的父母更近了,她在并立的两座坟前的地里锄草,耕种,收获,她的父母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陪着,坟头的草轻轻地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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