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一家

　　这年春天，BJ日研中心组织教师到京都参加学会。陆灵曾经在BJ的日语课老师翟涛也来，一起来的，还有他顺道省亲的妻女。

　　陆灵见到老师的一家是意外，正好在学校图书馆外的樱树下。她从馆内抱书出来，远远看见这一家坐在一起，其中有老师的女儿，名叫翟婉舟，小女孩疏着整齐的发尾，黑漆漆的额发平刘海，雪碾月耀的模样。

　　清澈暖阳，流水一般透过高树的枝叶，缓缓蜿蜒而下，在地面上铺出金色流光，明明灭灭浸润周边世界。

　　“那是什么？”小女孩指着远边图书馆屋檐停留的庞大黑鸟，那黑鸟羽毛折射的阳光，森森耀着冷光。

　　“那是乌鸦哦。”翟涛用汉语回答，一旁老师的妻子月见森绪立刻用日语补充：“是乌鸦哦，乌鸦，京都这里有很多很多的乌鸦。”

　　“乌鸦……”婉舟喃喃道，一会用中文一会用日语。

　　一旁有两位女学生一边剥着栗子，一边轻声交谈。不时也被小女孩夺去目光，轻笑着看向这个精灵般的可爱小人儿。

　　婉舟知道有人在看自己，也不羞涩，嘴角上扬，伸手招呼，回顾两位大姐姐。

　　好可爱，两个女生惊喜，满脸带着笑，忍不住上前逗她，说着“好可爱啊。”顾不得礼貌寒暄，抓了一把栗子伸过去给她。

　　婉舟大大方方接下来，仔细摆弄，翻来覆去，又学着姐姐们的样子用手指去剥。剥不开，皱眉，小小的脸儿一囧，又探究的往嘴里去用牙齿咬。

　　小女孩还在换牙，咬不动皱眉的模样非常可爱。

　　老师用日语道谢，婉舟抬起头，也用生涩的话喊着谢谢，奶声奶气。

　　老师的妻子月见森绪为婉舟剥栗，完整的一枚，送到女儿口边，婉舟张开口，啊唔，腮帮子一鼓一鼓，眉眼微微眯起来，很含糊的出声：“好吃，好吃。”

　　婉舟吃完，忽而又转身朝两位姐姐道：“栗子，好吃，还要。”

　　呀，两位女学生觉得有趣，觉得小孩可爱的不行，急忙把剩下一整包栗子都给她。老师有些无措，森绪也尴尬，含笑抱歉，又轻声对婉舟。怎么可以这样，很不礼貌呀，语气却是一丝责备也不忍心。

　　陆灵静静的看着这安详的场面，直到老师抬头发现她，缓缓笑着，用她曾经熟悉的，阔别已久的温和声音迟疑道：“是陆灵？这么巧。”

　　于是翟涛招呼陆灵过来，向她介绍，这个是她妻子，这个是她女儿。一边又和妻女介绍，这是曾经在日本的学生，叫陆灵。

　　老师关切问侯，在日本生活的可还好，陆灵回答都好，又说之前老师提起的书市也都去过，很不错。

　　闲聊一会儿，翟涛一家便起身走了，路灵看着老师越来越远，莫名觉得老师似乎有些压抑，就连背影也有些佝偻起来。

　　后来一天，陆灵忐忑着，终于还是对老师说，想请老师吃饭。这时森绪已经回去老家东京，老师带着女儿过来。“还是我请你吧，说好了，毕竟，你还是学生。”老师坚持。

　　当日黄昏，碧空之下，远处山颠搭的一层云一片金黄，衬着深青远山，层层叠叠。

　　陆灵从研究室出来，来不及回家收拾，就直接匆匆去先前约好的一家和食店。老店刚刚开门，此刻大门虚掩，暖帘拾起，里见人影往来。

　　天黑的很快，老师还没来，有老迈的妇人缓缓走过，屐齿扣着地面哒哒哒的响。陆灵在廊下立着，看向墙边一处叫不出来名字的藤蔓，上面还长了红色的果子。

　　看着人逐渐多起来，陆灵拉开门进去，店家夫人穿着青色秀秋叶和服，腰带还绣着花，一口地道的京都腔，绵绵笑道:“让您久等了。欢迎光临。”

　　店家夫人鬓发花白，微微躬身，笑着将她带到定好的桌位。店主在餐台内切肉，他切几块肉，就抬头看一眼夫人。

　　店内陆续有客人来，一壶热茶喝的很慢，老师依旧未至。暮色渐浓，店门口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微凉的晚风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这时门廊外有响声，老师牵着婉舟走来。

　　“抱歉，来晚了，等久了吧？”翟涛微微喘气，脸上带着歉意，他肩头微微啧着水迹，再看外面，已经开始下雨。

　　点菜时老师先问陆灵，陆灵笑说听老师的，老师便俯身含笑，全凭女儿决定。

　　“婉舟，看看想吃什么？”翟涛将菜单挪到女儿面前，语气温和。

　　“好，烤鱼。”翟涛点头，又翻过一页，指着天妇罗的图片，“这个呢？喜欢炸虾吗？”

　　婉舟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偷偷瞄了爸爸一眼，小声嘀咕：“妈妈说要吃光…不能点太多…浪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翟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轻摸女儿的头：“没关系，今天爸爸请客，还有陆灵姐姐在，我们可以多点一些，一起吃，不会浪费的。”

　　话虽如此，婉舟却似乎被母亲平日的教诲约束住了，不再主动指认想吃的菜，只是安静地坐着，摆弄着衣角。

　　陆灵目光扫过菜单，笑着对婉舟说：“婉舟，你看这个，梅子煮秋刀鱼哦。京都的梅子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吃，小鱼煮得软软的，连骨头都可以吃呢。姐姐最喜欢这个了。”

　　婉舟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听到“酸酸甜甜”时，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陆灵又对店家夫人笑道：“麻烦您，先给我们一碟腌梅子好吗？给孩子开开胃。”

　　“好的，马上就来。”店家夫人笑着应下，很快端来一小碟深红色的腌梅子，旁边还贴心地配了一小壶煎茶。

　　陆灵用筷子夹起一颗梅子，递到婉舟面前的碟子里：“尝尝看？不过很酸哦，要有勇气才行。”

　　好奇心被勾起，那点拘谨被美食的诱惑冲淡。婉舟用筷子戳了戳梅子，鼓起勇气放进嘴里。瞬间，酸她眯起了眼睛，小脸皱成一团，但很快，那酸味过后，回甘涌上，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咂咂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陆灵：“好吃…甜的。”

　　翟涛看着女儿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较为轻松的笑容：“谢谢你，陆灵。这孩子…她妈妈对她要求比较严格。”话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菜肴陆续上桌。烤鱼的香气弥漫开来，天妇罗炸得金黄酥脆。翟涛细心地将鱼刺剔出，把鱼肉放到婉舟碗里，又为她将天妇罗的虾夹成小段。

　　店主人不紧不慢切肉，邻桌榻榻米坐一位中年男子，沉默喝冰水。

　　陆灵有继续准备给婉舟，一册绘本诗集，此外还有一个草莓蛋糕，婉舟对蛋糕的兴趣远胜诗集，当下看向父亲，眼里是征询的意思。

　　“婉舟还是等吃完饭再吃点心吧？”老师微笑，“不过--不要告诉妈妈。”

　　“爸爸，想吃。”婉舟骨碌碌转着乌亮的眼珠，“草莓，先吃。”

　　老师无奈，取下蛋糕上的两颗草莓，给女儿双手捧着草莓吃。

　　“好大……”婉舟喃喃，额发覆盖。陆灵以为她说的是草莓，正想说，我们先吃饭，待会儿再吃点心吧？但又听她说出一个日文单词，雨。

　　婉舟说日文时，习惯用短句，省略主语，后置谓语，这是日语的表达习惯。

　　“妈妈带伞了吗？”婉舟抬头看向父亲，“好大的雨。”

　　老师用日语答：“妈妈会带伞的，婉舟不用担心。”

　　婉舟吃完草莓，开始专心吃饭。

　　陆灵为老师斟上一杯清酒，自己也倒了少许。

　　“老师，这次学会还顺利吗？”

　　“还不错，见到了几位老朋友。”翟涛抿了一口酒，看向了别处，“京都…总是老样子，时间在这里好像流得特别慢。”

　　翟涛看着女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许多，几乎要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有时候觉得，时间慢也不是好事。很多东西，在慢下来的时间里，看得太清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陆灵心中一动，隐约抓住了什么，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又为老师斟了少许酒。

　　翟涛目光停留在婉舟身上，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我和婉舟的妈妈…森绪…可能，快走到头了。”

　　“老师…”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没什么，你别有负担。”翟涛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只是在日本看到熟人，忽然有些感慨。”

　　“文化和习惯的差异，开始是吸引，是新鲜，日子久了，就像这京都的秋雨，绵绵密密，能渗透到骨子里，很多东西都得变形。她希望我留在日本发展，我只愿意留在中国…谁也没法让步。”

　　婉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陆灵，小声问：“爸爸？”

　　翟涛立刻收敛了外泄的情绪，换上温和的表情，摸摸她的头：“没事，爸爸和姐姐聊天呢。”

　　翟涛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丝怅惘：“只是有时候，看到婉舟，就会想起刚认识她妈妈的时候。那时在东京，一切都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话语在这里停住，眼神飘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