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举办得极为隆重,仪式自辰时启幕,直至申时方才礼毕。
大典虽已落幕,朝中诸事却纷繁冗杂,百废待兴。边境戍边将士陆续奉旨返京,叩拜新帝,领受封赠;朝野内外,新臣旧僚或直言进谏、面陈得失,或呈递奏折、静候朱批。新帝见案几上奏折堆积如山,连日操劳之下渐生不耐,遂传召宋湉至太和殿,令其代为诵读奏折。如此聆听两日后,新帝对朝中琐碎庶务愈发倦怠,索性将部分奏折交由宋湉直接批阅,宋湉亦尽心履职,终日忙碌却未有半分懈怠。
这日午后,二人正共理奏折,裕王(新帝)手持一折递予宋湉,缓缓说道:“朕登基已近月余,朝中诸多大臣进谏时,多有提及皇兄之事。此折乃礼部左侍郎毛庆德所呈,还请宋大人斟酌一番,再与朕商议。”言罢,便将奏折郑重递至宋湉手中。
原来,毛庆德奏请册封废帝周佑坤为藩王一事,乃是宋湉与礼部尚书预先商议妥当之举,亦是宋湉曾向沈思妤与李太后许下的承诺。宋湉接过奏折细看毕,躬身回禀:“回禀圣上,臣听闻周佑坤如今已形同废人。圣上仁慈,若能下旨封其为藩王,必能赢得朝野旧臣的赞誉,彼等亦会感念圣恩,尽心辅佐圣上,恪守朝廷法度,为江山社稷效力。”新帝闻言,微微颔首。
新帝虽未明言表态,但宋湉看得出他心有忐忑,只怕日后有变,宋湉问道:“陛下以为如何?”
“爱卿别急!此事朕会妥善解决的!毕竟他是朕的兄长,朕会让他安度余生!”
是日,泰和帝吩咐御厨特设晚宴宴请宋湉,宴罢又品茗小坐片刻,随后便带数名贴身护卫,与宋湉一同出皇宫,径直前往原太子东宫。沈思妤早已率领东宫宫女、太监在大门外迎驾,见新帝驾临,当即率领众人行跪拜大礼。新帝目光扫过躬身屈膝的沈思妤,温声道:“尔等平身吧。”
众人起身,恭谨退至两侧侍立。新帝仅带两名贴身护卫与宋湉三人,踏入东宫之内。沈思妤连忙起身,吩咐侍女碧螺奉茶。新帝浅啜一杯,放下茶盏说道:“听闻皇兄病体违和,朕今日特来探望。”沈思妤敛衽回道:“劳烦圣上挂怀,庶民周佑坤自西夏归京后,便一病不起,至今未能下床。”言毕,便引着新帝与宋湉,前往周佑坤居住的秋坊而去。
早有丫鬟进入内室禀报太后去,原来太后正在床边照料废帝,听说新帝周佑凯来了,惊得命雨荷整理衣冠疾步而出,在游廊的过门刚好碰见新帝一行,噗咚一声跪在地上,在场的叩头说道:“老奴叩见陛下!”
众人见太后如此大礼,纷纷跪地叩头。
皇上见了很是受用,他当年的梦想就是登基称帝让万民拥护,如今当年处处让自己为难的太后也是这般窘相,眼睛一亮嘴角一翘,笑道:“太后不必如此大礼!本皇新位,今日正要来拜见太后!”
说罢,便伸手虚扶,语气虽含几分客套,眼底却难掩登基后的威仪。李太后连忙谢恩起身,腰杆依旧微微弯曲,不复往日的端庄底气,一边引着新帝往内走,一边低声说道:“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秋坊简陋,恐慢待了陛下。”宋湉与护卫紧随其后,神色恭谨却不逾矩。
步入卧室,侍女为躺在床上的周佑坤喂食稀粥。新帝缓步走近床前,细看长兄模样,只见周佑坤面色惨白无血色,发丝枯槁黯淡,嘴唇微微嗫嚅,却发不出半点声响,病容恹恹,气息微弱。一旁的李太后见状,难掩悲戚,泪水不停滑落。新帝伫立良久,开口问道:“是否已请医家诊治?”
沈思妤含泪回道:“当初归京之时,曾请宋大人诊治过;前些时日,亦传太医院钱松安大人前来会诊,二位大人皆言皇兄身受重伤,加之惊吓过度,已然失语,恐时日无多。”说罢,泪珠簌簌滚落。新帝温言安抚数句,又待周佑坤吃完一碗稀粥,方才转身离开秋坊,径直返回皇宫。
数日后,新帝下旨,册封皇兄周佑坤为贵王,藩地定于兴安。
心晋升的太后刘仪娴听了质问皇上道:“皇儿,你竟然如此仁慈,当年的之事,皇儿难道忘了不成?”
“母后放心,如今的废帝已然是一个痴呆之人,重伤之身也支撑不了多久!”
刘太后闻言,虽仍有不甘,却也知晓新帝心意已决,且裕王刚登基,再劝说反而让他生气。且周佑坤如今形同废人,确实难以构成威胁,只得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但转念一想,突然心里冷笑道,周佑坤废了,还有你这个巫婆!“张开右手又死死捏住,哈哈一笑而去。
兴安一地,原是宋翔升与宋湉曾任职之处,二人在任期间颇有政绩,已积累下坚实的民意基础。沈思妤得知全家将迁居兴安,心中既有意外,亦有几分欣慰。唯有李太后,始终郁郁寡欢。这日,婆媳二人端坐于秋坊之中,望着病榻上的周佑坤,侍女正端着汤药为其喂服,二人便就迁居之事,商议起行之日与相关事宜。
李太后叹了口气,说道:“皇上虽封坤儿为藩王,可坤儿自幼体弱,如今又病体缠身,长途跋涉之下,难保途中不出变故。”
沈思妤连忙回道:“宫中已然传下话来,将派一名太医随行护送,以保皇上旅途平安。”
“他们说得倒是轻巧!”李太后语气中满是忧戚与不满,“一个太医,能保得几分平安?一来兴安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二来随行人手单薄,难以周全。往日哀家身边尚有几分得力人手,可去了一趟西夏,折损大半,如今我们这般光景,不过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
一旁的侍女雨荷插话道:“太后,若是能请宋大人随行,想必定能保皇兄一路平安。宋大人医术高明,又深谙世事,凡事皆能周全。”
李太后闻言,黯然叹道:“宋大人固然可靠,可如今我们这般境遇,又怎能请得动他?他在皇上身边日夜操劳,忙得脚不沾地。况且,我们如今已是树倒猢狲散,昔日亲信或避之不及,或各寻出路,谁还会来巴结我们?如今身边,不过只剩几个忠心老奴罢了。”
沈思妤沉思片刻,忽然说道:“太后,不如先派人前往兴安查看一番,寻几处合适的房舍,为日后迁居做些准备。”
太后听了眼前一亮,对沈思妤所言非常赞赏,想了想道:“,你倒是想到点子上了,可如今谢公公已然归乡,彩霞,你去便传安公公前来,命他带几名小太监,备些银两,即刻前往兴安探查。”
彩霞领命匆匆退下,不多时便引着安公公前来。安公公躬身跪拜,恭敬行礼:“老奴参见太后,不知太后传老奴前来,有何吩咐?”李太后端坐于椅上,敛去几分忧色,缓缓道出探查兴安的差事,又细细叮嘱道,务必仔细查看房舍的规制、周边的安危,顺带打探当地官吏的动向,切勿怠慢。
李太后细细嘱托完毕,沈思妤轻声说道:“太后,此事臣妇以为,还需征询宋大人的意见为宜。毕竟宋大人曾在兴安任职两年有余,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官吏人脉皆了如指掌,若是贸然行事,恐有不妥。”
李太后蹙眉道:“哀家记得,兴安府衙知府刘志平,乃是朕的皇儿亲自任命,哀家派人行事,他岂有不依从之理?”
雨荷在一旁轻声劝道:“太后,此一时彼一时啊。奴婢近日听闻,朝中诸多旧臣,皆唯恐与我们有所牵扯,生怕受到牵连,避之犹恐不及,更何况主动相助呢?”
李太后闻言,神色一暗,叹道:“倒是哀家糊涂了。也罢,便传宋大人前来商议吧。”随即命人前往宫中传召宋湉。当日午后,宋湉如期而至,见到李太后,当即躬身行跪拜大礼,说道:“新帝登基之初,朝中诸事繁杂,臣终日忙碌,未能时常前来向太后问安,还请太后恕罪。”
李太后连忙抬手,温声道:“宋大人快快请起,你能前来,便是哀家的福气。哀家今日传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哀家欲派人前往兴安探查迁居之事,安公公对那里不甚熟悉,故而想请你这个‘活地图’指点一二。”言罢,命人搬来座椅,请宋湉就坐,又令雨荷奉上新茶。
宋湉接过茶盏,躬身回道:“回禀太后,臣近日确实繁忙,恐难以亲自随行前往。不过,臣可修书两封,分别寄予兴安当地主管官吏,他们见信之后,必然会尽心接待安公公,妥帖办理探查之事。”言毕,便即刻取来纸笔,修书两封,一封致杜文聪,一封致刘志平。次日一早,安公公便手持书信,领命前往兴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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