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河沿

  风夹着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室外训练是进行不下去了,连里安排了半天军事理论、半天政治学习。学习是在饭堂里进行的。因为,连里除了一间可以放下一张乒乓球桌的房间外,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下100多人,如是学习便只能在饭堂进行。饭堂是红砖垒成的双层墙,用木梁、木板顶,红机瓦盖成的平房,没有吊顶,与宿舍不同的是没有“地火龙”,室内外温差不大,很难抵御外面的严寒。尽管大家从里到外是内裤、秋衣外加绒衣套棉衣,脚上穿着内衬是羊毛、外层是牛皮的高沿大头鞋、身上还穿着羊毛棉大衣、头上戴着镶有羊毛带耳搭、鼻套的棉帽,手上戴着内衬镶有兔毛的棉手套,全身还是出奇地冷,如果不是每隔10分就起来活动下,零下30℃的严寒很快就会把人冻坏。

  当兵前就是生产队长的陈思民,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边做笔记边骂道:“真他娘的不是人呆的地方!”

  坐在边上的新兵班长是辽宁人,没听懂他说的家乡白话,听陈思民嘟哝着便关心地问道:你说啥?陈思民讲着还不是很会的普通话笑道:“班长我说外面风好大!”

  “每年都这样,你把手套脱下,双手使劲搓搓就好些”,班长边讲边做着示范。其他同乡也跟着班长学着做,脸上掩饰不住地坏笑。童璟呆呆地看着他们,思绪回到从嫩江下车的那一刻…

  从汉口坐上运兵专列,一路北上,沿途在天津、沈阳、齐齐哈尔换车后,经过四天三夜的行程终于在黑龙江嫩江车站停了下来。

  从嫩江下火车,坐在前来接站的客车上,已是傍晚时分,天渐渐地暗下来,四天三夜的旅程已是十分疲倦,大家自顾自地收拾好自己背包,便倦缩在坐位上,尽管车上已平添很多陌生的面孔,但大家都懒得抬头看下,身上虽然穿着绒衣加棉衣和外套,头戴羊毛帽,脚穿大头靴,但对于这些从南方来的小伙们,从里到外仍感到刺骨地冷。十一月的嫩江已是近零下20度。

  客车行走在通往中苏边境唯一的公路上,童璟丝毫没有一点睡意,尽管天已完全黑下来,但窗外是一望无垠的白雪,如果不是两束车灯,还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原以为到了嫩江就不再往前走了,随着客车走在弯延起伏的雪地里,大家的心就象车轮压过后留下长长的、望不到边的雪印一样冰冷而惆怅,都在心里问着:这到底要把我们拉到哪里?

  前面已不再是白皑皑的雪地,而是穿行在看不到尽头的山林中,从红松上落下的雪花夹杂着受惊的山鸟和远处野兽的叫声,映衬着山林的寂静,这种静不是南方小村忙碌一天的农民们入睡后的安静,而是带着一种荒凉、一种被人遗忘的静。

  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终于见到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嫩江出发时15辆客车只剩3辆停在一个看起来整齐划一的一排排平房的院子里,大家被等候在车下的老兵从车上一个个地接到烧着木材取暖的房子里,老兵们热情地端上冒着热气的水让他们洗脸,看着热水感觉真的很疲乏,新兵们很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便自顾自地洗着脸,洗完正要端着脸盆把水往外倒,一个老兵忙前来制止,带着他们出营房走到尽头,把水倒在围好的冰池里,虽是还冒着气的热水,可倒到池里就不流动了,立马结成了冰。带他们倒水的老兵边走边讲:以后洗脸水都要拿这儿倒,如果倒到营房前就会立马结冰,人走在上面容易摔跤。老兵说:这里的气候已经是滴水成冰,最冷时会达到零下48度左右。

  洗罢脸,一个老兵带他们去饭堂吃饭,饭堂里已有很多和他们一样新来的战士,看着老兵端上热气腾腾的红白相间的米饭,心里充满疑惑,老兵似乎看透了他们的心思,便立忙介绍说:这叫二米饭,可好啦,平时只有节假日才能吃得上,快吃吧。几天来,他们除在齐齐哈尔兵站吃过一顿大米饭外,还真没有真正吃过一餐热饭,早就饥肠辘辘的他们,也不再问那么多,管它是什么二米饭,吃了再说。饭桌上放着两盘菜,一盘是看起来象是茄子腌制的小菜,成条状,黑黑的,一盘是水煮大白菜。大家都不说话,只顾自己吃,那红白相间的米饭咽下去的时喉咙里痒痒的,腌的茄子特咸,大白菜也没什么油,但吃着特香,这也许就是应验了饿时吃啥都香的说法吧。

  从嫩江车站接新兵的客车在路上足足跑了近3个小时,从灯光通明的嫩江县城到这荒无人烟、漆黑一片的营房,如果不是营区那零星错落的几处灯光勾勒出一点生机,真让人难以想象这里还住着人。

  想到这,童璟轻轻地叹了口气,右手拿着笔,眼睛却茫然地望着屋上的房梁。这与他当初想象的部队生活完全不一样,想着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在这儿能找到出路吗?

  童璟所在班一共有12名新兵,到部队的第一天早上,没有出操,班长让他们在房间里站成一排,用睡在门边的新兵被子给他们做示范,教他们如何整理内务。他把被子一叠三折,然后在被子不到四分之一的地方用双手压下两个印,把被子叠过来,在被子的另一头也是不到四分之一的地方压两个印,把被子也叠过来,再在被子中间处向两边各留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压上两个印,把叠过来的被子叠在一起,再用双手把刚才压过印的地方的四个面抚平,面与面之间整成90度角。看起来就象豆腐块,整齐划一。大家按照班长教的法子,照葫芦划瓢,但怎么也叠不出班长那么好看。尽管新兵们折腾半天被子还是象面包一样,七点钟班长准时叫他们停下来去洗漱。每个屋里有一口大水缸,里面盛满了水,大家打好水正要出营房洗漱时,被班长叫住,让大家就在屋里找个地方洗,不准出门。班长告诉他们,出去洗,手和脸就有可能冻坏,洗好后把水拿到昨晚来时倒水的地方倒掉。大家半信半凝的看着他,照着他说的做。当他们洗完脸出门倒水,再回来就相信班长说的话啦,一出门脸就冻得刺骨的痛,有的新兵洗脸喜欢把头发弄湿,回来头上结满一层白霜,有的眉毛也是白的,大家相互看着,指着,笑着。忘记了他们现在是在中苏边境的深山里。

  连队营房位于中苏边境线上大兴安岭和小兴安岭的交界处,顺着唯一可抵达边境的嫩黑公路向前不到100公里便是与苏联交界的边城市,边城市与苏联之间只隔着黑龙江。在距中苏边境100多公里的嫩黑公路两侧驻扎着他们守备团,童璟所在一营在嫩黑公路旁,离公路约300米左右,营房建在两个山脉之间的空矿地带,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方圆十里没有一户人家。

  营区不大,每个连四排八栋平房,从左至右,从前往后整齐排开,每栋房子都是按北方当时防寒标准建的,房屋里有两排用砖块建成的火炕,每个炕可住一个班12人左右。炕下是一条从房头通到房尾的火烟道,当地叫“地火龙”,房子尽头那堵墙上竖着建有一个连接“地火龙”的烟囱。房子窗户都是双层玻璃窗,中间有一夹层,主要是在冬天用来填些木屑防风保暖,可以双向打开。房子的上方是木质结构,盖的是用土窑烧制的机瓦。房顶上方只有横梁,没有隔热保暖层。但在机瓦下垫有厚厚的木板和毛毡以抗击冬天的风雪暴。

  营区四面环山,11月的大、小兴安岭山脉已完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从营区大门唯一通往黑嫩公路的土路上面,已经被过往的人车压成一层厚厚的分不清是雪还是冰的混合体,异常坚硬,人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得摔跤。路边和山上都是松软的积雪,厚的地方有齐腰深,所以只要出门进山就得带一根木棍,在没有脚印的地方,每走一步探探积雪深度,以免陷进去。出入营区的主要交通工具是马车。营区四周的山看起来不是很高,海拔不超过一千米,坡也比较缓,但山连山,山山相望,不着边际。唯一比较平缓的就是流过营区的那条小河。顺着河道可以走到团部,但中间有很多分支,不熟悉环境的人很容易迷路,是走不出去的,据说当年有个四川兵想跑,硬是没有走出去。山上长满白桦树、柞木、红松、雪松及灌木丛。除了松树还可见绿色的针叶外,其余的都是光秃秃的或干死的枯叶,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

  营房后面不远处有一条河---逊别拉河(简称逊河),部队官兵都叫它逊河。每年进入10月下旬就完全封冻,到11月初冰层就达几十厘米厚,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行走在上面完全没有问题。

  河床深浅不一,深的地方有2米多,浅的地方不足半米。每年5月份冰层才开始解封,由于上游山林深处常年积雪,河水从未断流,冰凉、清澈见底的河水孕育着黑龙江特有的河鱼。夏天是战士们的天然浴场,冬天是地道的溜冰场。营区的一切用水都靠这条河,它养育着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大河沿也因此而得名。此时的大河沿河面已完全封冻,每个连队都在自已营区最近的地方,用北方特有尖头铁镐在冰面凿出一个直径约60公分的冰窟窿,用来取水。每个班都配有两个铁桶,一副扁担,一年四季就是靠这副扁担,来担连队的生活用水。

  天黑后的军营,在休息的军号声中沉静下来。北风夹着大雪仍在肆虐着大地,上半夜还烧得十分热乎的火炕到了下半夜已经冰凉如初,童璟在自己的被窝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算着这已经是到部队第45个夜晚,窗外呼啸着的北风仿佛也跟着叫劲,呜呜…呼呼…一阵紧似一阵地呼啸着,咆哮着,一种凄凉、孤独感油然而生。童璟想起在家临走时母亲抱着门框看着他的情形,母亲满含泪花的眼神里充满不舍和担忧…,就这样远远地看着自己小儿子远走他方。童璟怕看母亲这种眼神,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想着在家时母亲的种种关爱,想着母亲为自已缝补打着补丁的衣裳,想着母亲夜深人静还为自己炒着带到学校吃的咸菜,把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菜油都倒在咸菜里。想着母亲…,泪水已顺着双颊流到枕上,噙满泪水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透着寒气的屋顶。

  自古寒门出孝子,可童璟为了能跳出农门,为自己,也为这个世代农民的家庭摆脱贫穷,他选择了离开这个家,离开母亲,带着一提包的高中书籍来到北疆边陲。想着母亲的挂念,想着高中毕业就远离家乡,把刚分的3亩6分田留给年迈的母亲和腿有残疾的哥哥,让他们在贫困中挣扎着,心里既难过又悲伤。已经19岁的他不是不懂得母亲和哥哥在家的艰难,而是自打懂事时起就下决心要改变家里命运的他,把一切困苦留给了本就破碎不全的家,留给了满腹辛酸的哥哥和母亲。他不能在家尽孝,留在家里就意味着放弃自己、默守贫穷、放弃改变。

  已过下半夜3点,天空已开始放亮,位于北纬47度的大河沿离中俄边境只有不到100公里的路程,与内地的时差相隔3个小时左右,营房外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清淅地传到童璟的耳朵里,他很想起床去外面转转,但连里有规定:不准提前起床。

  童璟心里有点乱,不知咋的,一个多月的新兵生活,让他心里添了几分焦虑,这与他没来部队之前想象的不一样,在这荒无人烟、位于大兴安岭和小兴安岭山脉之间的深山老林里呆着,有出路可寻吗?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吗?童璟还有个姐姐,姐夫是个退伍老兵,临来时姐夫告诉他,去部队后多做细小工作。一开始他对这句话不是很理解,不知细小工作是指哪些工作,来部队这一个多月的耳闻目染,才知道就是打扫卫生,助人为乐,利用空余时间去做看起来不起眼的工作,让连里干部知道你是一名积极上进的战士。在班长的号召下,全班新兵都争相巩后抢着做好事,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每天晚上的班点名能得到班长的表扬。

  有一样工作不是每个新兵都抢着去做的,甚至有时还得连里临时指派才能完成,那就是去厕所刨大便。说是厕所,其实就是在营区旁边用木头和木板搭成的长棚里建一条长水泥槽,然后在上面用条形木板隔成若干个蹲坑,夏天还可以,一到冬天,上厕所就成了他们最难受的事儿,想想光着屁股蹲在零下40度的粪坑上,刺骨的寒风拍打着裸露的屁股,并顺着屁股从下往上钻进全身,不一个会的功夫就感觉屁股不是自己的。而蹲坑里大便,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就象雨后的春笋拔地而起,二三天不用铁镐去挖就会一直伸到蹲坑上面,尽管这种活童璟也不愿去做,但一想到表现好才有可能被连队重视,才有可能被推荐考军校,每次他都抢着去做,刨大便要下到大便池里去刨,大便就象石头一样硬,一镐下去,带着冰渣的大便四处飞溅,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好的是,在零下40几度的严寒里,这些大便不会立即化掉,只要及时抖抖身子,就会从身上掉下来。干完活,回到宿舍里,班长一眼就能看出童璟又是去刨大便了,因为不管你怎样拍打身上,总是还有些大便的臭味。来自武昌的新兵每每见到满身臭味的童璟就用手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他。甚至有的同乡也疏远他,童璟每当看到这样的情形,总是一笑了之,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心中的目标。宿舍旁边的小便池也是要经常清理的,也是要用镐把结冰的小便挖出来,用小推车推到山边的雪地里倒掉。这也是新兵们包做的活,老兵是不会干这些的,也轮不到老兵们动手,每年来部队的新兵就会主动把这些工作接替过来。

  空况的起床号从营房外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来,也让童璟从失眠的困境中走了出来,他迅速穿好衣服,套上袜子,双脚麻利地钻到大头鞋里,提上鞋带就下了炕,戴上羊毛帽,左手抓着手套,右手拿着皮带边走边扎着出了门。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右--转,跑步-走,”班长带着他们跑向连集合地点。

  “报告值班员,新兵排早操应到36人,实到36人请指示”。

  “入列”。连值班员张长荣清脆麻利地应答着各排值班员的报告,整理队列。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立正,报告连长:全连应到96,实到89人,是否出操请指示”

  “出操”辽宁大连人的宋来友连长下达了出操命令。

  “是”,张长荣跑回指挥位置,一个立正转身。

  “向右-转,跑步-走”,并排站在连队前头的连长、指导员带着他们周而复始地绕着营区转圈。

  12月下旬的大河沿冻土层已达到1米多厚,大头鞋有力地敲打着冰冻的大地,发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全营四个连此起彼伏口号声打破了沉睡的大河沿,回荡在山里,给寂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生机。

  童璟整理完内务就来到连队饭堂,今天轮到他到饭堂帮厨,得提前来炊事班帮着做事,来时班里陈思民偷偷跟他说,到时候给他多留个馒头,留着中午吃,每天中午都是高梁米饭,他实在是吃不下,只能是轮到哪个老乡帮厨他就请谁偷个馒头给他。到打饭时童璟就先把他的饭碗拿来放个馒头进去再放回写着每个人名字的厨柜里。

  炊事班除了班长是个三年的老兵,其余4人都是才当一年兵,分到炊事班也不到一年的时间,零下30℃环境中想要做出馒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多放些碱,蒸出的馒头是黄中带黑点,黑点是没有揉开、发好的碱,吃到嘴里很苦,整个全营能看到白馒头的地方只有营部的小灶,营部除了营长、教导员,还配有一名军医、卫生员、通信员,加上一个的通信班,两名炊事员是从连队借调的,编制上是没有的,一共只有十几人,自已有个小食堂,因为人少,每天晚上炊事员就把第二天早上要发的面粉和好放在宿舍里,到了第二天早上,面就发好了,所以蒸出的馒头是又大又白。上百人的连队是做不到这点的,尽管也是头天晚上发的,但因为和的面多,到早上仍然是发不起来的,早上不管面发没发好,到点就做成馒头蒸上,蒸好的馒头自然就是又黄又硬的馒头了。能吃上白面馍就成了战士们一种奢望。

  童璟给陈思民放馒头时炊事班的四川兵刘小胖看到了,便告诉了班长,同是四川人的炊事班长看了童璟一眼没说什么,他知道,他们这些南方来的兵一开始是吃不惯高梁米的,很是理解,童璟也装着不知道,继续给每个桌上分着腌茄子。腌茄子黑黑的,咸的发苦,每桌上只有一盘,6人一桌,入盘前尽管加油放在锅里炒了下,但仍特别咸,就这样吃饭的时候还得分着点吃,不然饭没吃完,菜就没有了。今天是童璟帮厨,他留了个心眼,把自己班里的两个桌子多放了点腌茄子,也算是给大家改善伙食。

  上午队列训练是从8点半开始的,外面风雪没有完全停下来,排长看着这窝新兵蛋子,起了侧隐之心,为了不让刺骨的北风冻伤脸,队列训练前便安排了半小时的室内防冻常识课。

  已经训了十来天立正、稍息和转法的陈思民在向后转时,两腿总是靠不齐,班长照着他的右脚跟踢去,本意是让双脚跟并齐,没承想踢着他的小腿,尽管他们绒裤外套着棉裤,零下30多度的严寒还是让陈思民感到非常痛,从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就能看出,陈思明一口老家话脱口而出:“×你娘!”

  “你说啥”班长看着他问,几个老乡都替他捏一把汗,陈思民也知失口,反应快的他迅速解释道:“报告班长,我是说,踢得好,我一定改正”看着他一脸的怪笑,他们也忍不住地笑出声,班长跟着他们憨厚地笑着说:原地活动10分钟。同来的几个老乡马上凑到一块,大胆地用老家话说着刚才的事,笑着闹着。大家知道,说家乡话,除了他们几个,别人都听不懂,也就无所顾忌。从这天起,只要班里有谁被欺负,他们都用老家话去回应,骂多了,说多了,有时自已也跟着笑了起来,时间长了班长把童璟他们几个叫到一起说:“以后集体活动时只准讲普通话”。

  “是、班长”大家嘴里答应很快,私下还是外孙打灯笼,照旧。

  短暂的休息后,在凛冽的寒风中,新兵们又投入到紧张的队列训练中。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却丝毫不能影响他们的专注。他们个个身姿挺拔,如同一棵棵傲雪的青松,在雪地中站成整齐的队列。口令声在寒风中嘹亮地响起,新兵们在班长的帮教下,迅速做出各种动作,整齐划一,丝毫不乱。他们在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中顶风冒雪,决心用顽强的意志苦练技能,用热血青春诠释军人的使命与担当。

  当过的兵的人都知道,新兵阶段是最难熬的,难在适应,难在艰苦的训练,难在大小工作都得抢着干,不然就可能招来老兵的打骂,心里纵有千个不愿意,面上也要装着积极高兴的样子。为了在各方面给班长和连干部一个好印象,连队的细小工作无论新兵愿不愿意都得抢着干,有时为了得个表扬,还跑到别的老兵班去做。就是因为想要得个表扬,童璟差点丢了一双手。那是还在新兵班的时候,一天下午班里的工作是用斧头劈柴,童璟把活干完后,看看离晚饭还早就跑到前面的老兵排帮他们升地火龙的火,由于没什么经验,拿来引火的小树支总是点不着,童璟一急就把棉手套摘下,光着手去外面捡些干树枝回来,因为戴着手套是感觉不到树枝是否是干的,在零下40来度的环境中,干树枝和湿树枝看起没什么区别,老兵能认出来,童璟那时还不行,捡了很多就回到房头的地火龙烧火口处引火,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折腾,终于把火升起来,看到火升好了,童璟就回到新兵班里,刚走到宿舍前,迎面碰到从外面回来的班长,他问童璟:“刚才去哪啦,”

  “去前面老兵班帮忙升火”,童璟说。

  他看了看童璟:“班里的事做完啦?”

  “早就做完啦,看着没事就去帮他们了”,

  班长看了看他说:“戴手套没有?”

  “中间火引不着,就把手套摘啦”,

  班长一听连忙说:“把手套摘啦,给我看看,”童璟顺从地摘下手套给他看。

  当他看到童璟的双手时脸都变白了,说:“不好,你手冻坏啦”。

  他拉着童璟回到屋里,叫他把手放在裤兜别拿出来,一边拿个脸盆跑到室外,装了满满一盆雪回来。然后用雪把童璟的双手用力搓揉,用了三四盆雪,搓了半个小时左右然后让他把鞋子脱了躺下,把被子打开连双手一起盖上,跟童璟说:一会手会很疼的,不管怎么疼都不能用手去抓。童璟经他这么一说,早就吓得说不出话,顺从地点着头。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童璟的双手钻心地疼了起来,这是有生以来童璟感觉最难受的一次。小时候调皮爬到树上摘野柿子不小心从树上掉下左手肩关节脱臼也没这痛,虽说那时家里很穷,吃不好,穿不好,但还从没生过什么大点的病。

  经过雪搓揉后的双手疼得童璟直冒汗,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汗,眼里噙满了泪水。躺在被窝里的童璟思绪万千,他很感激像哥哥一样的班长,如果不是细心的班长多问一句,他这双手就可能冻坏,面临被锯掉的风险,还谈什么理想和人生!他第一次感受到生活在极端寒冷的环境里有多么可怕,也许因一个小的疏忽,就可能对身体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铸成大错。他流泪了,他想着自己平寒的家境,想着远离家乡无依无靠地挣扎在寒冬里,与命运抗争着。他把头埋在被窝里紧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流淌。班里的其他新兵都傻傻地看着他,不知所措。到了晚上八点多钟,班长把童璟的手拿出来看了看,说:还行没什么大事,他长长松了口气,如果有事他就得在熄灯前向连部报告。那晚上半夜童璟一直疼得睡不着,也不敢出声,到下半夜一点多才慢慢不疼,童璟把双手从被子拿出来看了下,动了手指,还行能动。他在疼痛和泪水中睡去。第二天起来,手好了,没什么事,只是感觉还有点隐隐地痛。一双手总算保住了,第二天班长在全班新兵前宣布,以后任何时候不准他们去帮老兵班升地火龙的火。

  新兵训练结束前,最后一个考核科目是步枪一练习实弹射击。早上8点半班长就整队带着二连新兵排走向离营区1公里外的营射击场。天公不作美,一大早就北风裹着雪下个不停,风裹着雪拍打在他们只露两个眼睛和嘴巴的面颊上,棉帽上裸露的羊毛粘满了雪花,从远处看,象极西方的圣诞白须老人,这在零下30多度的环境中算是恶劣天气了,计划不能变,新兵连决定还是照常进行新兵结业考核。全连120多名新兵被编成10人一组,共13组,童璟被编在第6组,

  每人五发子弹,30环及格,40环良好,45环以上优秀。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

  “报告连长:一营新兵连参加新兵实弹射击考核集合完毕,应到137名,实到137名,是否开始请指示”

  “入列”

  “是”

  值班排长跑步来到集合队伍的左前侧。

  连长跑步来到全连队伍前,一个标准的左转,面向全连下达实施考核命令。

  “今天是我们新兵连百米有依托卧姿步枪实弹射击考核,希望大家要拿出平时训练时最好的成绩,考好这次实弹射击科目。下面我就考核的相关工作安排如下”连长开门见山地说。

  “三排长”

  “到!”

  “由你带领第12组人员前出报杷,待第四组人员射击完毕后,由一排长带领下一组报杷人员接替你们的任务”

  “是”。

  “二排长”

  “到”

  “由你带领二排的四名班长组成供弹组,负责装弹和向射击人员分发弹药”

  “是”。

  “一排长”

  “到”

  “由你带四名班长在射击场左右两个方向,离射击场200米距离进行警戒”

  “是”。

  “卫生员”

  “到”

  “由你带上急救药品在射击场后方50米的距离左侧负责卫勤保障”。

  指导员负责射击靶位人员的装退弹安全检查,我负责射击指挥,全体人员是否清楚?

  “清楚”

  声音不宏亮,再说一遍

  “清楚”

  全连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雪野里!

  “第1组射击人员就位”连长下达了射击开始的命令。

  “立正、跑步-走、立定”。第一组射击人员进入射击位置。

  “卧姿装子弹”

  紧张、兴奋的新兵们便按单兵战术动作迅速卧倒在地,拿起靶位上的弹夹装入弹仓内,拉开枪栓把子弹推进弹膛。

  “开始射击”

  “呯、呯、呯…”清脆的枪声回荡在山谷里,受惊吓的小鸟从远处的树林里飞起。

  “下一组”

  排在第6组第一名的陈思民下达了进入射击位置的口令,

  “卧姿装子弹”

  “开始射击”

  突然第四靶位的小恩施端着枪从靶位站起来,喊道:我的枪打不响。

  看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连长一个箭步跑到小恩施面前,左手迅速抬起小恩施的枪口,右手握枪的同时食指反向顶住扳机,一把从小恩施的手中夺下枪。

  “谁教你,枪打不响,拿起枪四处张望的。”连长吼道。

  吓得不知所措的小恩施,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起来,你个孬种”战场上有机会让你哭吗?

  这是新兵连长第一次当着全营新兵面前发火骂人,大家面面相觑。

  连长拉开枪栓,一看子弹根本没有上膛,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把枪又重新递给小恩施,命令道:卧姿装子弹,小恩施擦了擦眼泪,卧倒后看着连长。

  “子弹上膛”

  小恩施照做着。

  连长像是安慰他似的,心平气和地说,按照平时练习的那样,瞄准后射击。

  其他9个靶位的新兵已射击完毕,等着小恩施,半天还是没见枪响。

  指导员迅速来到小恩施身边说:不要紧张,瞄准、击发。

  “呯”,小恩施终于打响了他人生第一枪!再瞄准、再击发,“呯”…

  全体所有,听口令:

  “持枪起立,验枪!”

  一阵紧凑的拉枪栓声后,新兵们依次将枪放回靶位立正站着。

  “射击完毕,报靶”连长吹响了报靶的哨声。

  1号41环,2号37环,3号47环,4号22环…

  童璟是3号靶位,他五发子弹打了47环,优秀!负责分弹的童璟班长听到这个结果,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他知道只有童璟一定会考出优秀的,平时童璟军事理论课理解能力就强,练习瞄准上线也很快,班长心里想着,高中生就是高中生,干什么理解掌握都快。

  全连射击考核完已经过了上午11点,连长简单地讲评了几句,便让各新兵排带回,并没有就小恩施在射击中出现的意外情况作过多的讲评,也没有当着全连的面提出批评。毕竟对于所有新兵而言,实弹射击,是他们人生的第一次,出现一些突发的情况也是正常的。

  班长带着童璟他们回到宿舍后,集合全班新兵进行了讲评:

  对达到良好以上成绩的7名新兵提出表扬,班长说:“尤其是童璟,五发打了47环,我们班射击成绩最好的,这与他平时的刻苦努力是分不开的,希望大家在今后的训练中向他学习。没有考及格的只一人:蔡富贵,也不要气馁,这次考核成绩不计入个人档案,只作为新兵训练期间的科目成绩,每年的年度考核才记入个人档案。因此,蔡富贵同志也不要有心理压力,在以后的训练中要迎头赶上。”这次班长没有叫平时大家给他取的小名,而是直接叫他蔡富贵。

  “我要说的是:蔡富贵同志今天实弹射击枪不响时,起立拿枪对人的事情,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作为一名军人,枪是你的第二生命,当子弹上膛后,枪身必须时刻保持斜向上方,严禁对准自己人,平时射击训练时,我就反复跟大家讲过,但在实弹射击时还是出现这样严重的问题,虽然连长没有当着全连的面批评我们,给大家留了面子,但这并不代表这件事就不严重,连长只是不想蔡富贵同志为此背上袍袱。蔡富贵同志在这件事情上要做出深的检查。”

  “童璟”班长点名道。

  “到”童璟起立答道。

  “蔡富贵的射击训练以后由你负责帮带。”

  “是”

  “坐下”

  实弹射击是每名新入伍战士的必修课,也必须过了这一关。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新战士,有的是刚走出学堂的学生,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工人,也有的是社会青年,他们参军前只是从电视或电影里看到军人在战场上真枪实弹地战斗,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亲手拿枪射击,兴奋、紧张胜过他们是否打中十环的心情,有的五发子弹打完后,还在瞄准击发,一棵怦怦直跳的心难以平静!

  团里宣传股的李干事是负责新闻报道的,每次下到各营连都会带着一部黑白相机,到每个新兵排给需要照相的新兵拍照,只收1元就能拿到三张一寸的黑白相片。今天是童璟他们正式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的日子,全团新兵统一发放领章帽徽的日子,90天的新兵训练生活结束了,也标志着他们这批新兵从今以后就是一名真正的解放军战士。

  照完全营新兵连合影照后,大家争先恐后地三五成群,或单独去照相,或成群结队相互约着照,童远航拉着何平从一连新兵排跑过来,老远就喊:“童璟,快过来,我们三个照张相”。

  他们找到照相的李干事,也不管李干事愿意不,拉着他一路小跑,来到营区外通往嫩黑公路的雪道边,站在齐小腿深的雪地里照一张来部队以后第一次穿着带有领章帽徽的军装相片。

  童远航当兵前和童璟是一个村的,童璟住在石头埠垸,是童畈大队第九生产队,童远航住在葫芦地垸,是童畈大队第六生产队。童远航在家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他父亲在县政府办工作,母亲在家务农,那时有个人在外吃商品粮,那这家人在大队里算是有名望的家庭了,何况他父亲还在政府办当科长。因此,他家也算是在大队里能说上话的人。远航的姐姐后来嫁到县城里,算是跳出了农门。他到部队来当兵想法和童璟一样,他俩都是83参加全国高考,都没考上大学,所以就奔部队来考军校。他父亲还有另一层意思,如果没考上,就回来想办法安排个工作,必竞他父亲在县政府办当科长,有这个条件。

  何平家住在赤东公社张玉房大队,父亲在赤东公社所在地竹瓦街上的国营商场当经理,也是吃公家饭的,他排行老大,下面有弟妹二人,当兵的想法和童远航一样,考不了军校就回去接父亲的班。

  只有童璟家景贫寒,父母三代农民,家里没有一位是吃国家饭的,更谈不上回去接谁的班,他唯一能跳出农门的机会就是自己拼搏。家景让童璟从小就在人前有种自卑感,他也发誓要凭着自己的努力跳出农门。

  童璟、童远航、何平是从初三到高中一直就同班的同学,巧的是他们三个83年高考结束后,不约而同地报名参军,又分到一个营,童远航和何平在一连,童璟在二连,两个连队相邻。在中学就是好朋友的三人,手拉着手在这个位于大兴安岭和小兴安岭交界处的茫茫林海雪山里尽情地奔跑着,呐喊着,发泄着这三个月的压抑、迷茫和焦虑,在这难得的自由时光里向着大山、雪海倾诉着苦闷和对远方家乡的思念!他彼此都在心里祝愿自己的军校梦想能得以实现!

  下到老兵连的第一个星期天,童璟没有像其他新兵去营区十里外小村屯的小卖部,而是在宿舍里洗换下来的衣服。早饭后,他挑起水桶向河边走去。

  84年的1月在大河沿已是严冬,看着冰窟窿上面的薄冰,童璟提起水桶在冰面上轻轻一咂,把冰窟窿上面薄冰咂开,然后熟练地手拿扁担,钩上铁桶在冰窟里左右摆了两下,打上满桶冰水用力提到一边,这个从冰窟里取水的动作对于童璟来说,自从来到这里不知道是多少次了,学得非常老练。

  童璟挑着两桶水,向营房走去。从河里到营区的小路有一个斜坡,童璟沿着斜坡拾级而上,尽管他十分小心地走在分不清是冰还是土的台阶上,但还是滑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装满水的两个铁桶与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大地相撞,发出沉闷的铁器声,从河堤一直滚到河面上,腿和屁股摔得生痛的他,眼泪夺眶而出。童璟在家排行最小,上有哥姐,尽管家境贫寒,从小到大没有穿一件不打补丁的衣服,但总是在父母和哥姐的庇护下长大的,在这种冰天雪地、高梁果腹、冰水洗脸、洗衣的极端环境里,还是达到了他能忍耐的生存极限。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象来自湖北武汉郊区的新兵那样嚎淘大哭,而是抬起袖子擦干眼泪,从小在家肩挑背扛的他,很快从伤痛中站起来,用摔得麻木的手拿起扁担,重新来到河里冰窟窿担起两桶水,用不到百斤的廋弱身躯在扁担的吱呀声中走回营房,麻利地把水倒在水缸里,带着冰块的水与大瓷缸相互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响声,水缸挑满后,童璟又去挑了两桶水,用来洗衣服,他试了试事先放在地火龙上热着的一脸盆冰水,感觉不是很扎手,便找来两个脸盆,往每个脸盆里倒了些洗衣粉,再把一盆水分到每个盆里,然后把排长的被套拆了下来放入水桶,再把盆中的水倒入桶中,把班长的外套放入另一个盆,用手压了压浸泡着,搓着冻得生痛的双手看了看窗外。

  风雪后的天空,太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露出久违的笑脸。为了节约用水,童璟把洗好的衣服放在两个水桶里挑到河里,用铁桶从冰窟窿取水,把洗好的衣服放入桶内用带着手套的手抓住衣服的上角,快速在桶内摆动着,然后把清洗干净的衣服放入另一个装有水的桶内,让衣服浸泡在水里,以防冻成冰块,每清洗一件衣服童璟都把双手快速搓揉着,然后放在手套里暖和会,再清洗下一件。最后把清洗好的衣服和被套,放入有半桶水的桶里,挑回营房。这是班里的规定,从河里挑一担水回去不容易,室内水缸里的水只能大家洗脸和烧开水用,不能用来洗衣服,洗衣服只能用自己去河里挑回来的水,洗好后也必须去河里清洗。童璟拿了块抹布在营房外的凉衣场把铁丝来回抹了几下,便回到屋内脱下手套,把衣服从冰水里拿出来拧干,放入盆中,再一件件地拿到外面快速抖开挂在铁丝上,整件衣服立即变成一个冰块,生硬地挂在铁丝上。此时的衣服是不能碰的,如果你要强行去把还没展开的部分拉扯开的话,只能拉多少破多少!只有待到水份慢慢从衣服上蒸发,待衣服和被套变软了才能去把衣服再整理平展,这就是当时他们营区的气候环境。做完这些,已近11点了,童璟便从带来的人造革皮包里拿出一本数学书,坐在马扎上认真地看起来。那时老百姓还吃不饱穿不暖,国家粮食还很紧张,部队的生活条件也极为艰苦,吃的不但是九分钱一斤的高梁米,而且连队星期天只吃两顿,早饭后,要到下午5点才吃晚饭。

  离营区十里外有当地林场的一个小村庄,住着十来户人家,那里有个小卖店,里面有日常用品和一些副食品,外出的战士可以去那里买些东西,家庭条件好的,每月除了自己的8元津贴外,还能收到家里的汇款,如是星期天便是他们外出改善伙食的好时机,童璟除了来时亲戚们3块、2块给的十几元钱外,没有任何可支配的了,除去来时买的生活必须品还有9块钱,放在自己的贴身衣兜里舍不得花,尽管干了半天活,肚子已经开始罢工,但还是忍着、等着下午的饭点。他开始后悔早上没有象其他战士一样偷偷从饭堂带一个馒头出来,也想着今天外出的恩施小老乡答应回来时带东西吃的承诺。算着他出去的时间,想着来回得两个小时,再加上买东西的时间,最起码也得3小时左右,现在快下午1点了,估摸着也应该快回来了。

  此时的营区显得非常安静,大家三五成群或是集在一起打牌,或是同乡之间躲到地窖里喝酒。老兵班长,在征得连长同意后,能拿着步枪带上一两名战去山里打点野味。山里有飞龙和狍子,在童璟的印象中,他们每次去山里都没有空手回来,运气好的话还能采些野生木耳和猴头回来,晒干后留着探亲时带回家,是不错的土特产,打的野味则送到炊事班改善伙食。

  童璟望着空空的房间,饥饿和孤独交织在一起,想着高中时那种一到上午第四节课就饿的不行的感觉,两眼不自然地湿润起来。他拿起深绿色军用牙缸,倒点开水喝了几口,搓搓手,在屋里来回跑了一会,便继续看着高二的数学书。连里规定星期天上午可以烧地火龙取暖、热水,方便换洗衣服,下午是不准烧地火龙取暖的,尽管关着门,门上挂着毛毡,还是难以抵御窗外零下40度的严寒。

  大字不识几个的恩施小老乡蔡富贵快3点的时候才回来,见童璟在屋里看书,便凑上前在他眼前晃了下买回来的桃子罐头,童璟装着若无其事地说:“怎么?买好吃的回来啦”,

  “对,买给你的”

  “无功不受禄,还是留着自己吃吧”童璟咽了一下口水说道。

  “给你的,吃完帮我写封信要得不”恩施小老乡一副讨好的样子说。

  “你对象回信了?”

  “回来时连通信员给我的,我现在给你打开,你边吃,边读给我听,要得不?”

  他说着就去拿缸子,用力拧开罐头盖倒到牙缸里,童璟看他边倒边嘴馋的样子,便说:“我吃不了这多,一人一半”。

  他便把自己的缸子也拿来,倒了些,然后递给童璟说:“你把信拆开,快读我听听”。

  童璟笑着说:“老是看你对象的信,快成是我在跟她谈恋爱了,这样吧,看在你带回罐头份上,你自己看,不认识的字问我,我教你”,

  他笑了笑了:“要得”。

  半瓶罐头下肚,算是解决了饥饿问题,便把恩施小老乡拿来的信纸放好,给他的对象回信。边写边想,我这干的啥事,别人的对象,我在鸿雁传书,将来要是让他对象知道还不骂死我。转念一想,这也是成人之美啊,自嘲地笑了笑,便继续干着这种“美差”。

  蔡富贵来自湖北恩施自治州宣恩县一个小山村,壮族人,从小没读书,这次当兵,正好撞上他村里只有他一人身体合格,便选来了,来部队前在公社办的扫盲班里学习了十天,大字不识几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他对象的名字,还有就是他家的地址,估计这些可能也是当兵前别人现教的。从新兵开始,他就和童璟一个班,下到老兵连还是一个班,童璟是从新兵开始就帮他写信,遇到童璟就象抓到了救命草一样,对童璟是言听计从。人很老实忠诚,所以他的事也只有童璟知道,童璟也时不时教他一些常用的字。

  大河沿的冬季寒冷而漫长,进入冬季,这片大河沿便被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紧紧包裹,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凄凉。白桦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曾经那生机勃勃的绿色波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的苍白。逊河的水面结上了厚厚的冰层,仿佛时间也被冻结。没有了波光粼粼的灵动,只有一片冷峻的沉默。时时漫天飞雪夹着呼啸的北风,带着干如面粉的雪花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角落和缝隙,尤如大西北的沙尘暴让人呼不出气,睁不开眼。从十月份开始,连队的工作就是半天训练半天上山打柴取暖、做饭。上山打柴对于他们这些新兵来说是既新鲜又辛苦的事。

  早饭后班长就带着童璟、蔡富贵、陈思民,老兵张小华为1小组,副班长带另外小组上山打柴。童璟从连队库房里拉出雪爬犁,蔡富贵拿着长锯,陈思民抱起麻绳放在雪爬犁上,然后和童璟一起拉着雪爬犁出了营区。出营区不远就是通往边境边城市的公路,翻过公路就是山,他们顺着山路艰难地向深山林区走去。尽管山路两边的积雪深处已近1米,但上山的路在每天战士们的来回中已经光滑而坚硬,走在上面一不小心还会摔上一跤。从营区到山上伐木区一共不到3公里的路程,但童璟他们足足走了1个小时,尽管此时小兴安岭已近零下40度的严寒,但童璟他们来到伐木区时,头上却呼呼冒着热气,羊皮帽的内沿已经被汗水浸湿,班长让大家休息10分钟,蔡富贵挨着童璟坐下,边喘着气边说:“我的妈呀,比我上趟后背山还累。”

  “后背山在哪?”

  “我家后面的山啊,比这还高,上到山顶也没这么累”

  童璟笑了笑没说话,心想:你那也没这么厚的雪。

  班长在周围转了一圈后回来说:“小华带着陈思民拿上锯跟我走,童璟和富贵把爬梨拉着”。

  大兴安岭和小兴安岭山脉多以柞木、桦木和雪松为主,地方林场每年会根据林区长势情况给部队划出伐木区。班长走到一棵白桦树下,指了指,把这棵伐啦,陈思民看了看比碗口还粗的树,不知从哪下手,老兵张小华蹬了下来,示意陈思民把锯的另一头给他,俩人便一来一往地在那拉了起来。先是在靠下坡的方向锯了约两公分深的口子,然后把锯换到背面在离下面的锯口高约5厘米的地方开锯,等快到下面的锯口地方,班长让三个新兵走开,他和张小华轻轻一推,树便沿着下坡的方向倒下,砸在地上飞起满天雪花,在山里发出沉闷的响声。白桦树油多好烧,柞木好辟,但引火难,童璟他们每次打柴都是半柞木,半桦木。两小时的工夫,童璟他们已经伐了足够装满一爬梨的木头,他们先把两根保留树梢的长木放在爬梨最下面,然后把已伐好的木柴锯成两米左右长,放在雪爬犁上面,让长木树梢拖在雪爬犁后面的地上,增加下山时的摩擦力。如果雪爬犁还是跑得比较快,班长就会让一名战士骑坐在长木上增加尾部重量,降低雪爬犁下滑的速度。

  冬天在这里打柴,是上山难,下山易,从山上飞驰而下的雪爬犁,如果掌握不好,很容易出事故。经验老道的班长,每次放爬梨下山都是他带着一名老兵在爬梨左右当头,尾部一名机灵的战士断后,上面坐着其他的兵,刚打柴那会,童璟他们最得意的时候,就是放爬梨下山那会光景,他们坐在爬梨上看着山两边的雪景,享受着风驰电掣般的快感,岂不知班长他们在前头,要担着雪爬犁随时有可能撞到石头或是冲出山路翻掉造成人员受伤的风险。这次下山童璟照例受到班长的照顾,和小恩施坐在爬梨上,个头比他俩都大的陈思民则负责断后,他深知断后也有危险,一不小心可能被摔到一边受伤。负责断后的战士不断要想法让爬梨跑慢些还得随时脚手并用,辅助班长他们控制爬梨的方向,班长看他平时遇事很沉着,便把这一重任交给他,他也不止一次负责后面,也有一些经验,因此没说啥就接受了。眼看快到11点了,早上只吃一个馒头的童璟肚子早就闹起了罢工,一听班长说:下山,第一个爬到爬梨上,班长上前拍了拍了爬梨上的木头,看绑得是否结实,便叫上老兵,把挡在爬梨前面的石头拿掉,坐在爬梨前头两侧预留好的位置,双手抓住木头上的绳子,双脚抵在前方,整个人成半后仰姿势幺喝道:下山啦!上山用一个小时的时间,下山20分钟左右就到达营房前面的嫩黑公路上,此处正好到达山脚下,也是打柴的战士下山休息的场地。上午11点半的光景正是从黑河发往嫩江长途客车经过此处的时间,也是驻扎在这里的战士们期盼的时刻,对于方圆十里人烟稀少的战士们,此时正好可以与路过的客车上男男女女们逗逗乐,经常坐这条线的老顾客,有时还能在当兵手中掏到正牌保暖的军用大头鞋、绵羊大衣和羊毛帽之类的。这里也是客车的停靠站,方便接送回家探亲或去团部的战士乘车往来。

  一路狂奔下来,也许是班长真的累了,刚一到路口,就说:休息10分钟回连队。童璟和小恩施从爬梨上跳了下来,从身上取下水壶递给班长:喝水班长。小恩施也连忙把水壶递给老兵,陈思民已经跑到路上向黑河方向张望。只见山路尽头又有一个满载木头的雪爬犁飞驰而下,差点和童璟他们爬梨撞个正怀,班长一看是班副带的咱班人,便说:正好,一块休息下再回连吧。

  “来了,来了”,陈思民在路上边喊边向童璟这边走来,大家顺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辆蓝白相间的客车正向他们驶来,跟着班副打柴的小四川跑到路中央,挥舞着帽子,客车便停了下来,本来安静的车窗内探出若干个脑袋,男男女女你一言我一语和他们说笑着。

  “嘿,当兵的,谁有大头鞋卖?”

  “我们不叫当兵的,叫解放军叔叔!”反应敏锐的陈思民当即回了一句,算是为大家搬回面子。

  那位喊当兵的乘客也不介意,笑着说:“说真的,谁有,我要”

  小四川连忙接过话:“多少钱一双嘛”

  “10元”

  “啥子,太便宜了,不买”

  “那你说多少?”

  “15,要不要”

  “你有吗?”坐在旁边一女的附和着。

  小四川变戏法似的,从腰带的后面拿了双崭新的军用大头鞋出来,司机一看:没等那人回话,便说:我要啦。从驾驶室伸出15块钱,也没问多大码,直接就从小四川手里拿了过来。

  问鞋的那人朝司机白了个眼,没说什么。

  “解放军同志,有帽子没有,冻死了,我想买个”

  陈思民见一位三十来岁的女的,脸上涂满脂粉,模样还算标志,便笑着说:“大姐,连人带帽子有个,要不要”

  “要啊,姐正好缺个暖被窝的”

  私下都叫陈思民是陈细怪的他,一个立正,跑到班长那:“报告班长,车上有位大姐需要暖被窝,战士陈思民请求执行任务!”

  车上车下笑成一团,班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曲弄得哭笑不得,敝着笑说:陈思民,正经点,注意军民关系,说着也笑了起来

  嬉笑声回荡在山谷中,车上客人没了睡意,车下战士忘了疲劳。

  有没有坐车的?没有就走啦。司机问道。

  大家目送着远去的客车,你推我嚷地回到各自爬梨边,前拉后推地向营房走去。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云归,把云归…”

  不知是谁起了头,大家跟着唱了起来,营区的战士愣愣地看着这帮从山上打柴下来,一路高歌的战士,心里犯着嘀咕:毛病吧。这一幕正好被从连部出来的连长看到:“嘿,这帮小子,真不孬,打了半天柴还这么有劲,四班长,兵带的不错”

  班长也顺着说:“连长,你没看是哪个连队的兵”,连长听着心里也美滋滋的。

  夜幕下的大河沿,就象一把汤匙的匙底静静地躺在那,东南西三面环山,北面沿着河床走向,平展地伸向远方,没有人考证过这条河是否最终流到了黑龙江,但从方位看,它是伸向边境城市边城市方向。寒冬的北风就是从北面的口子吹向这里,每当风雪交加的时候,整个营区都处在风口之中。它以单薄的身子,抵御着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河两边高大挺拔的白桦树,迎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和凛冽的寒风,就象边境上正在值勤的哨兵,挺立在通往边境线的公路旁。

  自新兵训练结束分到老兵连后,童璟他们八小时外的课余时间就可自由支配了,每天8角钱的伙食标准,一星期才能吃一顿象样的肉菜,已经让这些正在长身体的小伙子们,闻到肉香就流口水,号称陈细怪的陈思民,找到在一连当炊事员的童远航,让他想办法弄油和盐,让在二连炊事班的胡财富偷1斤肉,然后叫上童璟、李志华、张建国、营部卫生员冷四清晚上钻到二连地窖里,就着地窖里的大白菜,用石头、砖块支上胡财富带来的菜盆,李志华直接回屋偷偷从地火龙里拿来两块烧着的木头,合着带来的柴禾烧了起来,他们把肉和白菜烩在一起,喝着冷四清从十里外小卖部买来的烈性北大荒酒,大家肆无忌惮说着笑着,放纵着来到部队以来一直被训练和寒冷气候压抑很久的心情。

  “现在冷四清最享福,在营部混个卫生员当着,我说,你父亲在家是不是老中医?你会不会换药什么的?”喜欢钻牛角尖的李志华用树枝做成的筷子夹着一口菜,边吃边问。

  “啥啊,他是来当兵的时候送给接兵的唐指导员一筐桔子,才走后门去的营部。”陈思民抽一口烟笑着说。

  “瞎说,我爷(父亲)真的是老中医,家访的时候唐指导员还去我爷诊所看过”。

  “不打自招,看还是沾了唐指导员的光吧”

  “听说朱国强分到二营炮连,就是唐指导员那个连队,还有会木匠的王能富也分到他连队去了,听说我们赤东镇一起来的,分到他连队的有好几个,估计都给他送东西了”。

  “朱国强他哥在县政府,来之前就给唐指导员拉上关系了,这儿满山遍野都是木材,王能富正可以给当官的做家具什么的,当干部的想着周到呢”。

  “还是我命苦,分到炊事班,天天手冻得象个发糕似的”老实巴交胡财富冒出一句。

  “你长得黑黑胖胖的,一看就是炊事班的干活”

  “妈的,我们连长就是看我不顺眼,把我分到炊事班,你看我双手,已经冻得不叫手了”,喜欢认死理的童远航愤愤不平地说着。

  “何平,不是听说连里让你当文书吗,怎么没信啊?”

  “无所谓,在哪都一样,再说在班里工作还单纯些”何平心里酸酸地说。他私下已听人说,指导员可能相中童远航了,想着要是远航能从炊事出来也是好事,所以他谁都没说。

  “童璟的排长很喜欢他,总是护着他”,

  “他呀,是给排长洗裤头洗出来的”和童璟一个班的张建国笑着补充道。

  大伙看着童璟哈哈大笑,童璟低头吃着菜,毫不在乎的样子。

  “大家说说来部队想干么事。都得讲实话”

  “我来时就带了一提包书,就是为能考上军校”童璟倒是很直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也是,如果考不上,看能不能回家接父亲的班”童远航也不像平时总是遮遮掩掩一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父亲在竹瓦商场,也是这样想的”

  “我也是”

  “你们几个都是高中一毕业就来当兵,还是同学,估计都这想法”。

  “陈细怪,你说说,在家放着生产队队长不当,听说家里还有一没过门的媳妇,不守着媳妇,为啥还来当兵?当心媳妇跟人跑了”

  “唉,就是来外面闯闯,闯出来了就混下去,闯不出来,就回家抱媳妇,我那媳妇走之前让我做了记号,跑不了”陈思民笑着说。

  大家一听乐了,连忙打听,快说做啥记号了?

  “都是毛小孩一个,连女人味都没闻过,说了也不懂”

  “不就是那样了吗”张建国装着很懂似的夸张地地比划着,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胡财富说:“我来之前还没坐过火车呢,就是想出来看看,再说,当兵在我那别人可羡慕呢,就为这来的”。

  “那你们说,王能富在家就是木匠,为啥也来当兵,”

  “估计也是想找个更好的出路吧”

  “来,不管咱们是为什么而来的,为我们有缘相聚大河沿干杯”,军用牙缸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地窖外北风夹着雪花漫天飞舞,一群来自南方的小伙子们,在这里暂时忘记了各种苦闷和烦恼,抽着刚学会卷的东北喇叭烟,喝着烈性的北大荒酒,天南地北地侃大山,放纵着压抑在心头的各种苦恼。

  是的,他们来部队前,有的是村里生产队长,有的刚出校门,有的在家学着一门手艺,有的在家种着刚分得的田地,从没想着会到一个人烟浠少,冰天雪地,严寒交加,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兵,把他们梦想中美好的部队生活击得粉碎。也给各自怀抱的当兵梦想当头一棒。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适应环境,面对现实,暂时放下各自来当兵的目的,压抑着青春的蒙动,守着部队铁的纪律,做一名真正的军人。

  尽管严寒肆虐,战士们的生活却也不乏火热的场景。临近春节的前一个月,各班就从冰河里运回冰块,在连队操场上开始精心制作冰雕,每天课余时间,班长就带着他们拉上雪爬犁,来到冰河上,先用大锯在冰上根据需要锯出方形或长方形的口子,然后用钢钎在冰上每隔30公分就打一个眼,最后在一端用力向下一压,一块完整的冰块就浮在水面上。在这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中,他们从逊河那厚厚的冰河中取出冰块,或用绳子套上,拉到雪爬犁上运到操场,或肩扛手拉,将冰块运回营区。大家齐心协力,用手锯、钢锉、刀具等工具,雕刻成城堡、动物、坦克、汽车、枪炮等,或按自己想象的其他风格,刻成各种各样的造型,再把各种冰雕造型叠在一起,在块与块的缝隙之间浇上水就牢固地沾在一起了,组成各式各样的图案。在零下40度的严寒里,水是最好的粘合剂,让这些冰块组合出一个个精美的冰灯。

  冰刀在冰块上飞舞,刻画出栩栩如生的图案;锤子的敲击声在空气中回荡,奏响着充满活力的乐章。几天的功夫,营区里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冰灯,有威武的战士形象,有可爱的动物造型,还有象征着祖国繁荣昌盛的图案。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些冰灯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仿佛是一群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寒冷的土地。战士们围在冰灯旁,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了整个营区。

  每个连队制作的冰雕灯城,一到夜晚,深山的军营里张灯节彩,洋溢着难得的节日气氛。全营还对各连制作的冰灯组织评比,争夺流动红旗。这是他们这些驻守在深山里的边防军人,一年一度最开心、最心动的时刻。

  又是一个星期天,再过半个月就是中国传统的节日—春节,老兵告诉童璟他们,春节期间营里每个连要轮流进入山洞执行战备值班,山上的日子不是很好过,借星期日可以去十里外的小卖店买点零食放着,留着在山上饿的时候吃。童璟想赶在上山之前把排长的衣服洗洗,好让排长过节的时候能穿上,便托恩施小老乡给带点吃的回来就行,他自己还是留在排里。正当他拿起水瓢从缸里取水时,排长走了进来,看了童璟一眼,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童璟问道:“小童,你是不是高中毕业的?”

  “是的,排长”

  “连里没通知你去考试吗?”

  “考什么试,没有啊排长”

  “今天上午全营新兵凡是高中毕业的都到三连饭堂去考试,没通知你吗?”

  “没有人通知我排长”

  “别洗衣服了,带上马扎跟我走”

  排长带着他一路小跑来到三连饭堂,在那里跟看战士考试的营长说了几句,就让童璟进去了,负责考试的营部军医,给了他几张白纸,让童璟做黑板上的数学题,童璟看了一下周围,大家都在埋头做着,也不多问,自己做了起来,此时考试已经过了近半个小时。

  其实连通信员在通知其他高中毕业的新兵去考试时,就有一起来的同乡李志华、陈泽新,在去路上,陈泽新见童璟没来,就想返回去找童璟,被李志华拉住说:“别去了,连里没叫他”。

  “不是说所有高中毕业的新兵都去吗?”

  “不知道,快走吧,别晚了”李志华催促道。为人老实的陈泽新没想那么多,初三就和童璟是同班同学的李志华知道童璟的学习好,那时童璟在全县初三化学比赛中就得过第三名,心想童璟要是参加了就没他出头的份,既然上天安排没让童璟来,只能算他运气不好。平时面上和同乡们打闹嬉笑的李志华,其实心里早有自己的打算,这次一起来的同乡中,光高中毕业的就有六个,如果想从中脱颖而出,只能暗中使劲,背后耍点小聪明。可谁知,天佑童璟,偏偏童璟的排长知道了,便出现了上面一幕。其实当时连里通知时,是把童璟漏掉了,营里通知是让全营所有高中毕业新兵都参加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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