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续

  童璟的排长余长隆是广东人,79年参加对越自卫还击作战立三等战功,在部队提干后被保送到大连陆军学校学习一年,81年分配到这里的。由于他是从广西部队来的,所以对北方的气候和饮食一直不适应,加之远离广东的妻儿,来的第二年便申请调回广东,边防守备部队十分缺干部,因此申请调动的事如石沉大海。看着调动无望,便有了转业的想法,连长看他这样,多次找他谈心,希望他面对现实,安心部队工作。还好营长是广西人和他是半个老乡,同情他,也很照顾他,不然他的日子很难过。

  这次童璟能中途插进来考试,就是营长看在他的面子上,不然已开考了,不会让一个排长带个新兵再参加的。

  考试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营部军医一共出了五道数学题,每题20分,说是考试,其实就是营里自己临时组织的。起因是营部接到团里通知,说是每营选一名新兵参加团组织去沈阳军区学习的苗子选拔考试,然后送师部参加考试,沈阳军区后勤技工训练大队要在各师录取学员。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很多机遇和转折点等待着他,把握好,就会改变他一生的命运轨迹。童璟到部队三个多月的辛勤付出,得到了回报,那就是排长给他提供了可以改变命运的机遇,他那有备而来,不向命运低头的韧劲,让人生的天平终于向他倾斜。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全营参加考试的26名高中毕业生,童璟在晚去半小时的情况下,考得全营第一名。他顺利被推荐参加全团组织的新兵选拔考试,全团选拔8名战士去师里参加考试,他在8人中脱颖而出,全团唯一被师选上送沈阳军区后勤技工训练大队学习。

  当他在春节的前三天接到被录取为沈阳军区后勤技工训练大队学员的通知书时,他一个人跑到营房外的山坡上,抱着白桦树嚎啕大哭。三个月来别人嫌弃也好,冷嘲热讽也罢,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他觉得值了。

  是的,这个通知书对于家境好,等着有班上的孩子来说,不算什么,也就是一个学习培训,但对于家境贫寒的童璟就是人生一个转折点。按照当时部队的规定,经过大军区级半年以上技术培训成绩优异的可以直接提干。

  事后童璟得知,这次考试事先没有通知他,并不是通信员遗漏造成的,其实是另有隐情。营里通知是:各连文化程度在高中以上的新兵全部到三连饭堂参加考试。二连接到营里通知后,连长让文书把连队具有高中文化程度的新兵列出来,然后通知他们去参加营组织的考试。然而,文书却故意没有写童璟的名字。

  当文书把这份名单交给通信员,让他按名单上通知新兵去营部参加文化考试时,通信员看着名单,好心地提醒他说:“童璟也是高中毕业的,你漏洞掉他啦文书?我经常看他在复习高中课本呢。”

  文书压低声音:“他排长老跟连长不对付,他又跟排长走得近,连长没说,咱就借这个机会……”通信员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他心里明白,文书不过是嫉妒童璟学习好,每次连组织的文化学习,童璟总是抢了文书的风头。但他也不想惹事,便没再坚持。

  连通信员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那天去营部拿连里的信件和报纸时,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在营部当通信员的张建国,和童璟一起来当兵的张建国,俩人是一个公社的老乡,便把这事告诉了童璟。

  童璟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他既没有告诉排长,也没和其他老乡讲,更没有找文书理论这件事,他把这件事深埋在心里。他知道,文书去年参加军校考试没考上。是个已经当兵三年的老兵,连里除了干部以外,他很少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别说他一个入伍才三个多月的新兵,就是去班排下个通知什么的,都像是上级给下级下达命令一样,严然自己就是连首长,连里一些班长对他很有意见。碍于他掌管着连队训练器材的发放和战士档案,只要面上过得去,也就不和他计较。

  三个多月新兵生活,已经让童璟从一个单纯、不谙世事学生,磨练成能忍让、不逞强好胜的战士。他心里清楚,文书之所以嫉妒他,主要原因是他在文化学习上抢了他的风头。这件事后,每次连组织的各种学习童璟都装聋作哑,再也不主动发言。而且每次见到文书他都给他敬礼,搞得文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童璟成熟了,他学会了隐藏自己。

  春节是在山洞里过的,接上级命令,边防一线守备部队进入三级战备状态,全连全副武装进入山洞加战壕模式,白天打上背包枪不离身,晚上流动加暗哨,子弹上膛。当全国人民张灯结彩过新年,吃年饭看晚会时,他们在零下40度的严寒里,住山洞战壕,吃咸菜,啃馒头,喝雪水,守卫着边防一线。这时的童璟才真正体会到作为一名军人的价值所在。处在边防线上的军人是国家的第一道安全防线。她守卫的不仅仅是国门,还是全国人民的幸福和安康!童璟也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奉献!

  是的,军人付出的不仅仅是青春和热血,还有无怨无悔的青春年华和无私奉献精神!

  风夹着雪已经下了整整一晚上,站在战壕外的哨兵不细看,已经分不出是人还是一个冰雕,唯有那来回走动踩着雪地的声响和时不时眨巴眨巴的眼睛,告诉你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一哨是童璟站的,他从5点站到6点,天是早已经亮了的,凌晨3点就可以看到500米以外的东西。84年2月2日是春节大年初一,在大兴安岭靠近中苏边境山脉中,在边境公路的半山腰里,正驻扎着守备A师117团一营二连的官兵们。童璟所在排驻扎在离黑嫩公路直线距离150米左右的山洞里,离他们1000米左右是一排,三排在一、二排之间的对面山洞里,三个排成三角配制,互为掎角之势,成战斗队形,一旦有事,可相互形成交叉火力。山洞的外围是一米深的战壕,全连全天候进入三级战备,所以,每年国内重大节假日,我边防守备部队都得进入三级战备。尤其是冬季,东北边防线上,从黑龙江到境内大小河流都进入冰冻期,此时便于机械化部队和重型装备机动。因此,这个时期都是边防部队保持高度戒备的时候。炊事班的胡财富和另外一名战士抬着行军锅,从山洞里走出来,看到童璟在哨位上,便说:冷不?

  你说呢?童璟答道。边说边搓着手问:早上吃么事啊财富?是面包榨菜还馒头?

  “美的你”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啊,不得弄点好吃的?”

  财富嘿嘿一笑,童璟知道他是在卖关,便咪着眼看着他。

  “连长有令,今天早餐每人两个面包,一根火腿,一袋榨菜,么样,可以吧”。胡财富边说边往锅里铲雪,准备着为全连烧开水。

  负责白天警戒的哨兵来换童璟下岗,交接后,童璟哼着小曲回到洞里拿一个铁桶,用手在雪地里往桶爬着雪,然后拿到战壕边用石头围成的台子上面,去炊事班那里拿了片已经烧着的片柴,放在石头台子下面把柴火引着,为全排战士准备着早上刷牙洗脸的热水。这是他到部队过的第一个春节,大年初一能吃上面包、火腿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已经起床的战士们在打着背包,排长余长隆卷了支烟从洞里走出来,见童璟在烧水,便喊道:“童璟,过来”。

  童璟跑步到排长面前。

  “去喊下五班长,让他组织全排出来打下军体拳,活动下”。

  “是,排长”

  驻扎在山上,全连的生活用水全部是现场溶雪来解决。

  驻守在山洞的日子里,战士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在刺骨的寒风中坚守岗位。他们的脸庞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热气瞬间凝结成霜。风雪交加的日子里,狂风呼啸着,卷起漫天的雪花,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混沌。战士们顶风冒雪,艰难地在雪地中巡逻,每一步都深陷积雪,却又坚定地迈出下一步。他们的眼神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在全国人民欢天喜地过新年时,驻守在这里的军人们,在没有任何防寒设施的山洞里,面对无孔不入寒冷。他们围坐在微弱的炉火旁,搓着冻僵的双手,彼此分享着温暖。一碗热水,一块干粮,便是他们在这严寒中的慰藉。每当夜晚,躺在冰冷的地铺上,听着洞外风雪的怒号,他们心中却燃烧着对祖国和人民的忠诚之火。

  在这冰天雪地的大河沿,在这通往边境的深山里,凄凉与坚毅交织在一起。大自然的严酷,考验着每一个生命,而驻守在这里的军人们,他们肩上的担当和信念则在这严寒中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这片大河沿,以及坚守这里的军人们,在冬天的怀抱中,诉说着关于坚守、关于勇气、关于生命、关于人生的不朽传奇。

  大兴安岭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对于这些来自南方的新兵来说是一个生存的考验。由于当时部队条件很艰苦,所以每个营没有澡堂,全团只有团部有个每次容纳几十号人洗澡的浴池。全团不算团机关,一共三个营四个直属连,共二十几个成建制连队,由于那时供应部队的煤很紧张,团部澡堂每个星期只开放三天。为了搞好军民关系,其中有半天是为团部驻地老百姓开放的。从每年的九月进入霜冻期,到第二年五月的解冻期共九个月的时间里,团部澡堂只从十一月份开到次年的三月份,共五个月,每个连队平均两个月能轮到一次洗澡的时间,整个冬天童璟他们每天都在上山砍柴拉到营区取暖,每次从山上回来身上是内衣被汗水浸湿,外衣被冰雪包裹。对于这些初次来到东北的南方小伙子们,只能等晚上房子里的地火龙升火后,打一盆冰水擦擦身子,懒散点的就不擦。由于初来的气候反差大不适应,很多新兵身不是起红疹子,就是得了皮肤病,有的身上还长虱子。

  轮到童璟他们连队去团部洗澡已经是春节后正月十一。那天,连队通知他们准备好衣服和洗澡用品,说是一会团部有车来接他们去洗澡,只见他们那个高兴劲儿就象捡了个金元宝。全连一百多人挤在三辆解放车上,浩浩荡荡向团部开进,这是童璟他们来到部队第一次离开营区到团部,别提有多高兴,虽然一路全是白皑皑的雪地和树林,全然没有抵消扬溢在他们脸上的笑容。到团部要走30多公里的山路,由于路上全都冰冻,所以车走的很慢,八点钟出发九点半才到,到团部后大家无暇光顾,便迫不及待地直奔澡堂,只能容纳几十人澡堂,他们连一百多人不分先后全都挤了进去,进的时候他们已经是第三批次洗澡的连队,澡堂的里的水就象是一锅烧热的米汤,浑浊不堪,就这样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过年了,大家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光着身子挤进唯一的大浴池子里,尽管味道不是很好,还是舒适地泡在这米汤一样的热水里,尽情地享受着这短暂的全身放松的感觉。从武昌来的王占江看到这种情形,不敢下到浴池里去,起初他们以为他是害羞不敢当这么多人的面脱个精光,班副操着一口四川话:“怕啥球子,快下来,就一个小时时间,再不下来就洗不成了个龟儿子”。可他还是不下,爱开玩笑的陈思明悄悄起来跑到他身后,一把将还穿着短裤的王占江推了下来,搞得池子里的水四下飞溅,池水溅到嘴里是咸、苦、腥,夹杂着人身体特有的气味,立马有想吐的感觉,就样大家还是一脸的高兴,没有谁去埋怨陈思明。倒是王占江一脸的委曲。童璟凑到他身边问他为什么不下来,他付着童璟的耳边说:“太脏啦”。

  “要学会适应”

  童璟安慰他说:“这已经是很不错啦,不然你身上还得长虱子”。

  泡了十几分钟大家三五个挤一个淋浴水龙头冲洗着。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澡堂,里外温差近七十度,在这极地温差中生存的他们,在那什么都还短缺的年代,在那什么都要坚持艰苦朴素的部队里,能有这样的享受也算是天堂般的感觉了。童璟使劲地擦洗着身上几个月来留下的污垢,享受着这短暂舒适的时光。任由从龙头流出的水,毫无忌惮的冲刷和抚摸着他的身体。顿感几个月来在部队里受的各种痛苦和委曲一扫而光,对命运和前途充满着期待。

  守备117团团部机关所在地叫八里桥,也是他们驻地唯一能称得上叫镇的地方,在那里,有地方邮电所和储蓄所,还有零星分布的几个商店。平时大河沿的战士们要是给家里写信,可以交给连部通讯员,然后由通讯员送到营部,再由营部通信员每星期二坐上去团机关拉各连给养的马车,送到团部收发室,再由收发室统一送往邮电所发出,并取回各连的信件。当然,战士向家里寄钱或取家里汇来的钱,都得从设在这里的储蓄所汇兑。远离团部,驻守在大河沿的军人们,来往信件也好,汇兑款项也罢,都得经过几个来回慢长的等待。

  去团部洗澡,是童璟他们这些新兵来部队第一次,洗完澡,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如是他们便跑到团部外面的商店里,各选所需地买着东西,大家就象山沟里的放牛娃进城,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部队驻地最高首脑机关。由于是边防,团与团之间相隔几百公里。师部远在北安,相隔上千公里,到师部得从嫩江坐火车,所以平时团部就是他们心目中的最高统帅部。有很多战士当兵三年,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团部,在他们心里,能去团部一趟,也算赶上过节一样。

  还有很多新战士,抓住这难得来团部的机会,成群结队,跑到团部大门对面照相馆,让照相馆的老板在团部大门前给照相留念。照相馆老板一看生意来了,便热情地迎上去,大家争先恐后地在那照相,生怕错失这次机会,再也不能在心中念念不忘的团部机关大楼前留下自己身着军装的身影!这就是来自大河沿的,可爱的战士们,大河沿那几乎与世隔绝的生存环境,让他们对外面的一切,充满美好的向往!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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