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续

　　节后的八里桥，满满的积雪覆盖着大地，北风掠过逊别拉河河面，卷起如粉如沙般的雪花游荡在空气中，随风飘散着。透过没有完全封冻的窗外，童璟呆呆地望着正对窗口的井架，就这样足足有10分钟，午饭的号声已经响过，但童璟依然没有离开窗前。他在思考着一路走来的每一步，他感觉自己就象一位一心追求美好的、纯情的、不涉世事的少女，突然稀里糊头就坐到一艘船上，看到的只有茫茫大海，不知哪里才是他要到达的地方，也不知下面还会有多少风浪是他要面对和克服的。尽管班长答应他，年后选军校苗子时就跟后勤协理员说，但那也只是班长的意思，协理员不会听从一个志愿兵的意见。他会顺利被选作军校苗子，让他参加师补习班考试吗？童璟当兵的目的在他内心是很明确的，那就是来考军校。在他看来，只有考上军校才能更好地发挥自身才干，献身国防，实现保家卫国的崇高理想。他知道这种想法对于一名军人来说不全面，带有自私性，只能埋藏在心里。他深知他已经是一名真正的解放军战士，应该把扎根边防，为国防建设作贡献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从入伍的第一天起，指导员就是这么教育他们的，并要求他们端正入伍动机，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由于大兴安岭盛产白桦树，白桦树是制作方便筷子的上等材料，八里桥地处大兴安岭白桦林中，黑嫩公路穿镇而过，林木资源丰富、交通便利，边城市便在八里桥新建了个方便筷子厂，在那时方便筷子还是很时髦的产物。刚开始大家听着，搞不清楚这方便筷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后来才知道它就是平时我们吃饭的筷子，只不过吃了就不要，一次性的。筷子厂在当时还算是比较大，有二百多人，80%的职工是年青女孩。那时中国刚进入改革开放时代，这在当时的八里桥是个新鲜事物，无论是老百姓还是部队当兵的都争着去看个究竟。最重要是由于它的进驻，厂里利用给方便筷子加热烘干消毒的热能，建了个澡堂，给老百姓和部队都带来了方便，澡堂是对外开放的，2角钱一次，当地百姓可以随时去洗。

　　尽管团机关和所属部队与地方的方便筷子厂只有一路之隔，但不准任何军人去地方澡堂洗澡，是当时团里一条铁的纪律。考虑到地方百姓现在可以去厂里解决洗澡问题，团后勤处取消了地方人员可以来部队澡堂洗澡的规定，把时间安排部队其他人员使用，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缓解了团部澡堂的压力，同时，对地方人员出入营区的管理也得到加强。

　　童璟下午在修理车间忙完班长交给的工作后，看看离晚饭时间还早，便跟班长说：想去股长家里一趟，有两三天没去了，估计用来取火的木头快用完了，想过去看看。班长会意地点点头说：早去早回。去帮股长家做些事，童璟是心甘情愿的。在他看来，股长一天到晚忙于工作，无心顾及家庭，帮他分担后顾之忧，于公于私都说的过去。何况，股长和他爱人对童璟是关爱有加，这让远离家乡的童璟从心理上得到很大的安慰。在股长家劈木材时，闲聊之中，股长爱人张书娴得知，童璟不但是个高中毕业生，还参加过高考，心愿是来部队能报考军校。当时就说：我回头跟你股长说说，让他想办法今年让你去参加军校考试，不能让你的才华在这埋没啦。这话出自一位军属之口，让童璟非常感动，他转身给股长老婆深深鞠躬，发自内心地表示谢意！股长老婆先是一愣，眼眶一红说：看这孩子，来这么远当兵不容易，放心，这忙嫂子帮定了。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无论是谁，你纵有万千本领，没有人给你搭梯帮扶，是很难成就一番事业的。童璟每到一处，都是以勤奋、勤劳取得领导和同志们的理解、信任和帮助。这是他，一个农民的儿子，身上所具有优良品质。

　　一连在哈尔滨施工完后，12份回到大河沿驻地，干部股长下连检查工作，看到一连的版报出的很有特色，尤其是粉笔字写得很好，便问连指导员，这版报是谁出的，指导员告诉股长是文书出的，当干部股长得知文书是高中毕业生时，便跟指导员讲，能见下文书吗？指导员一愣，半认真半玩笑说：“怎么看上他了？我跟你说，千金不换”

　　“看看，从你连队选个人，那不是好事，说明你这出人才”

　　“通讯员，文书去哪了，去把他找过来”指导员看着通讯员说道。

　　一会儿，童远航从军械库走出来，指导员见到他后，便说：过来，这是团干部股刘股长，童远航一个立正：边敬礼边说：首长好！

　　“好、好，小童啊，这版报是你出的啊？”

　　“报告首长，是的”

　　嗯，内容和形式都搭配得很好，尤其是粉笔字写得不错！

　　童远航搓着手说：“首长过奖了，这内容是指导员定的，字是指导员教的”

　　指导员听了美滋滋的，但补充说：当初就是看中的他字才调来当文书的。

　　“入伍前高中毕业啦？”刘股长问道

　　“高中毕业参加完高考就来部队当兵了”

　　“好，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去吧”

　　“是，首长”童远航边回答边向军械库走去。

　　“指导员，跟你商量个事，团八一小学数学老师去进修去了，要一年后才能回来，你看能不能把小童借给我，去当一年的代课老师？”

　　“从你叫他过来我就知道，你要打他主意，培养个中意的文书不容易啊刘股长，能不能从其他地方选一个？”

　　“我这次检查，已经走了十几个连队，还真没选上中意的，这不今天到你这儿，才发现你们这个文书很合适，就算帮我个忙，下次去团里请你喝酒”

　　指导员笑了笑：“话说到这份上，再不同意也不行啊，容我跟连长说下”

　　“一起吧”刘股长说道。

　　连长一听这事，便说：“领导发话，不行也行啊”

　　“爽快，算借调好不好，就不通过军务股下调令了，人还算你们连的，明天让他先去干部股报到”

　　团干部股长一句话，童远航成了团八一小学的代课老师，这一调动就意味着童远航今年想参加军校考试的梦想破灭了，童远航心里纵有一千个不愿意，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接受。童远航走后，连里便把何平调来当文书，连长和指导员都知道，他俩是同乡加同学，都是高中毕业生，当个文书不在话下。到干部股的第二天，童远航便找到在后勤修理所的童璟，说了来团里当代课老师的情况。

　　“那今年军校考试怎么办？”童璟第一个反应就问道

　　“是啊，他们只考虑自己工作，没把我们前途当回事”

　　“别急，等和干部股长熟悉了，再和他谈谈你的想法，看他能不能再调一个人来接替你”

　　“早知这样，还不如不当这个破文书”

　　“都是你一手好字惹的祸，看来有时得把一些长处藏着点，一不小心起反作用了”

　　“这样，开年我俩去找下干部股长，看他能不能通融下”

　　“也只能这样了，不早了，我得回团部”

　　春节刚过，团干部股便组织全团由各连推荐来的军校苗子选拔考试。那天晚饭后，童璟正在宿舍看着书，班长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他都不知道，班长拍了下他的肩膀，童璟回头一看是班长，站了起来，没等他开口，班长笑着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协理员同意你去参加考试了，你可一定要为我们后勤分队争光，我可是在协理员面前打了包票的，说只要让你去参加考试，就一定能选上，后勤分队已经三年没有人选上了”。

　　童璟一听，鼓起勇气也说了个大话：“班长你放心，我能去学枪械修理，就是去年在全团新兵选拔中，文化考试第一才选去的，我一定行”。

　　班长笑了笑说：“好好看书，明天去团部参加文化考试”，边说边背着手走了出去，只见他哼着二人传，脚步轻盈地走在雪地里，仿佛明天是他去参加考试似的。班长这既是为童璟高兴，也是为班里即将出一名军校苗子而高兴，如果是这样也是军械修理所的喜事，是班里人才培养方面的成绩。

　　文化考试，童璟在全团军校苗子选拔中考了第一名，师里分配给团参加去师教导队文化补习班的名额是8名，童璟排在第一。班长看到童璟考了个第一，在后勤分队走路都腰板直直的，一见到协理员就说，怎么样，我班小童可以吧，这回准给咱后勤分队争光。

　　在团八一小学当代课老师的童远航就没有这么幸运，春节前干部股长回去探亲了，干部股其他人又做了不主，只能与这次考试失之交背，当天考试完，童璟去八一小学见了童远航，说起这事，童远航眼泪汪汪，童璟也跟着难过。按理说，童远航在团干部股应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可偏偏天不由人，命运安排他在这里带着一群小孩，却让满腹经纶的他别无选择。他俩坐在小学操场前的台阶上，默默地望着远方。

　　童远航擦了擦眼睛说：春节前我跟股长说过这事，当时股长说，到时候如果能找到人顶替就让我去，他还说，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像我们第二年兵就让参加军校考试的很少，现在看来他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就是他在，也可能不会让他参加的，还好，后勤让你去了，你就争口气，一定要考出个好样子，别让他们小瞧了我一起来的几个高中生。

　　童璟点了点头：“一定”

　　“上午考试没见到何平，是不是连队也没让他参加啊”

　　“有可能，他刚当文书，连里可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接替他。在他们眼里，不会设身处地为我们考虑的”

　　确实如此，一连并没有让何平参加选送教导队学习的军校苗子考试，在连长看来，明年还有机会，何平还有一种想法，那就是来当兵时父亲的交待，让他在部队好好干三年，没考上军校就回来接他的班，所以何平并没有表现出非去不可的意愿。童远航的父亲虽然也在政府办上班，但童远航和童璟一样都是农村户口，回去安排工作，不打通各方面的关系，还是很难的。他父亲是干部，政府办是行政机关，没有接班这一说法。

　　二连的李志华也没有参加军校苗子选拔考试。并不是他自己不想考，而是连里没有推荐他，只推荐了陈泽新。说起这事，就在童璟从哈尔滨学习回来不久，一次回连里看望他们时，得知连队没有推荐李志华时，童璟便问是怎么回事，李志华说，是副连长不同意，连长回去休假了，现在连队副连长当家。副连长是四川人，家属刚来部队探家，住在团部临时来队家属院。眼看团里就要组织选拔考试了，李志华很着急，童璟便说：“要不这样吧，明天下午你请个假去团部，他爱人不是来了吗，买两瓶酒和一些点心晚上我陪你去找副连长”

　　“太好了，我早就想去，但不知道他住哪，我一个人也有点怕”

　　“我们股长也是四川人，说不定他们有来往，我今天回去打听下，看他住哪”童璟看看李志华说。

　　坐一旁的陈泽新低着头没说话，心里想：童璟啊童璟，你明知道李志华总想处处踩着你，你还这么帮他。陈泽新在学校时就和童璟的关系很好，去年李志华不让他去叫童璟参加营里新兵考试的事，第二天陈泽新就告诉了童璟。在童璟看来，大家来这里当兵找出路不容易，能帮就帮，不能都象李志华一样，只想着自己，那样太自私了。童璟这种不与人计较，待人宽厚的格局，成就了他在部队的发展。

　　第二天晚上，童璟带着李志华买了两瓶酒，去副连长家里，副连长的答复模棱两可，他说：这个事是连支委会研究决定的，他一个人说了不算。这样吧，我向上面反映下，看看能不能再要个指标，帮李志华争取下。其实副连长说的也是实话，连队推荐谁，得经支委会研究，但他能起决定作用。事已至此，多说也无济于事，童璟和李志华便说了些感激的话，就离去了。临走，副连长执意不要李志华带来的酒，童璟便说：“副连长，得知嫂子来了，也不知道买什么好，这些都是我买的，李志华今天来团里看我，便叫上他一起来看看你。”

　　副连长听童璟这么一说，也就不好再推辞，便说：“小童在后勤修理所还习惯吧？你们股长对你印象不错啊，前两天在一起吃饭，还夸奖你呢。”

　　“那是副连长教育得好”童璟笑着说。

　　“算你小子有良心，还记得我，这样吧，小张也不要灰心，明天我给营里反应下，争取再要个指标。”

　　李志华在一旁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临走还不忘给副连长敬个礼。但终究李志华还是没有参加团里组织的考试，听在营部当卫生员的冷四清讲：副连长为李志华的事去找过营长，但营长说，团里给营里就这么多指标，没有机动的了，让他直接跟干部股要。但真正的原因，听说是连里其他几个支委说李志华在为人处事上两面三刀，这种人不适合作为军校苗子推荐，后来的情况也证实了这一点，连队不但当年没有推荐李志华，第三年也没有推荐他。86年底，当满三年兵的李志华只得退伍回家了。人生就是如此，诚实做人，踏实做事，才是处世根本。两面三刀，投机取巧，终究毁人一生。按照李志华的文化功底，他完全有可能考上军校，但却毁在他为人处世的态度上。

　　团修理所留给童璟的时光是美好的，这里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多月，但对童璟来说，这里是他军旅生涯的转折点。

　　让童璟去师教导队学习的通知是一个月后到的。那天上午他正在车间修连队送来的枪栓，班长走到童璟面前，大声对童璟说：通知到啦，你被录到师教导队军校苗子文化补习班，下星期一去报到。童璟拿着锉刀的手，停在锉刀上半天没动，然后丢下锉刀抱着班长哭了起来，此时，班长就象年长的大哥一样，拍着他的后臂：“好事好事，回去洗个脸，今天上午放你假，去团部商店买点要带的生活用品，顺便把个人物品整理下，不带的，送到所里储藏室放好”。

　　童璟擦了擦眼泪，一个立正，标准地给班长敬了个礼！在回宿舍的路上正好碰到迎面走来的协理员，童璟立正敬礼！平时协理员很少与新兵说话，今天看到童璟，便说：“童璟不错，给我们后勤争了光，你们股长也很关心你，为你的事，专门给我打电话，小伙子虽然来后勤时间不长，上下关系处得不错，工作做得也很好，到教导队好好学习，争起一炮打响，考上军校，那样我们后勤就打破历年没有战士考上军校的记录了”。

　　“是，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童璟满是信心地回答着。此时，童璟的心里是五味杂陈，在修理所的日子里，他从一个谁也不认识，到班长信任他，股长也为他说话，他知道，他付出了常人难以做到的艰辛，当别人休息时他在给班长家挑水劈柴，他把股长家一切事当作自己的工作，在结满冰的水井旁、顶着凛冽的寒风大雪走在股长家来回的路上，搓着冻得麻木的双手，不停地做着他会和不会也学着做的事，他的辛勤付出没有白费，换来了他们对他的肯定和帮助。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情感交流是建立在彼此信任之上。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彼此的相识相知也罢，大都如此。这种信任的建立，是需要加倍的付出才能得到的。只有付出才有回报，幸运和机遇不是等来的，更不是天生就会给你，唯有通过自己加倍付出才能换来。一个人的自身素质再好，才华再出众，没有别人认可，没有平台发挥，都是空谈！这就是现实社会的生存法则。童璟也逃脱不了这种法则，而且恰恰是这种回报让童璟顺利地迈出了人生目标的第一步！

　　临去教导队的前一天晚上，童璟去远航那看他，看到童远航已经从没让考试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童璟很高兴，他们谈着未来，憧憬着人生，彼此用“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来鼓励着。

　　“明天我就要去教导队了，你在这儿得表现好，把不高兴的事放在肚子里，不要让股长看出没让考试不高兴的样子，咱们要卧薪尝胆，要相信只要有机会你一定行”

　　“知道，听说教导队那，人际关系复杂，你自己处处也要小心为是，记住一点，只关心学习，其他的不参与，我明天上午还有课，就不送你了”

　　“嗯，你安心在这儿教书吧，记得保持联系”

　　这俩位从小就一起上学的伙伴，彼此安慰着，鼓励着，望着满天繁星，放飞着自己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