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真的!这么漂亮的孩儿全天极也只有我们家小江儿一个了!呜呜…小江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可想死这帮娘亲们了…呜呜呜…”完颜红缨跑的最快,给了临江一个大大的拥抱,摸了摸他的脸颊,终于确认了这就是她们的小江儿。
“大娘…你受苦了…”临江只感觉到那臂膀再无女子般的柔软,反而如岩石般坚实,于是他抱得更紧,他知道大娘戍边百年的事情,戎国新立,兵将短缺之时,一国太后披坚执锐,挺身而出,捍卫北疆百年之久。
“不苦…不苦…小江儿回来了,一切都值得了。”完颜红缨摸了摸他的头,随后不舍地分开,“娘亲们都在等着你,真的…真的好想你…”
“小江儿!”骨萧儿和汐珏一同抱住临江,泪流不止,满心的思念只汇成一句呼唤。
“二娘…娘亲…我回来了…一百年了…我真的…真的好想你们…”在母亲们的怀抱中,临江终于泪如泉涌,几乎泣不成声,那思念中温暖的臂膀总是有安定人心、回归真我的魔力,即便是跨越百年岁月,也不曾逝去。
……
“嗯?这是…母后的传信?”两仪殿内,赫连玄雍与赫连兀术正商讨政事要务与祭典程序,忽然一道光芒飞来,萦绕他的指尖,神识探查之后,怔愣一瞬,猛然起身。
“大哥,母后她们如何了!?”赫连兀术很久没有见过赫连玄雍这样急匆匆的样子了,心中不免是一咯噔。
“喜事!三弟,莫要管这些了!快!快去凤仪宫!”赫连玄雍高兴的不能自已,见赫连兀术还在那怔着,连忙补充到,“小江儿回来了!”
“谁?小江儿!?”赫连兀术脑海忽然一片空白,想也不想,拉着赫连玄雍起身就走。
二人化作两道流光,飞速到达凤仪宫。
凤仪宫大门敞开着,仿佛这不是太后的寝宫,只是寻常人家的居所,免去诸多礼仪,唯有亲情常驻。二人向里看去,正上首,四人围着个小圆桌子或跪坐或盘腿坐,甚至完颜红缨像个簸萁似的叉着腿坐,正在那里笑中带泪、泪中带笑地寒暄谈天。
“雍儿,术儿来啦!”完颜红缨正对着门口坐,向二人招招手,于是那许久未见陌生却又熟悉的身影回过身来,思念与现实重叠,几乎令他们一辈子都意难平的脸庞就在眼前,于那道身影而言,他们不也正是如此吗。
那人满眼泪水,看向娘亲们,她们对他点头微笑,无需多言,也无需礼节,于是他顿首回应,起身向他们跑来。
“大哥!三哥!”
“小江儿!”
当年那稚嫩的童声已然被百年风尘浸染成熟,但不变的是,他永远是他们的小江儿。
……
入夜,皇城正南门前广场,四方广场中,唯有这方最为宽阔。正中是高筑的坛台,正中是一座巨大的檀渊石石碑。石碑无字,刻有浮雕,一面为狼母舐犊,一面为群狼扑猎,线条粗放,凝实厚重,此之谓“天墓”。
自正南门至天墓,通一大道,沿道设案,备以蔬果佳肴美酒,招待别国使节。天墓东西南三面,城中百姓庄严肃立,或悲愤、或心酸、又或是期盼,世间痛楚莫过亡国泪、乡愁泪、离别泪。
罗兰拘谨的坐在案前,以灵白圣子之名作为神恩教会的使节参与戎国的魂祭大典。在他左手边是临江制作的魔仆,此人虽脑满肠肥、大腹便便,却也是位主教,近乎掌控一整个王国的教会势力;右手边则是一名女子,遮盖严实,双眼缠布,却是一身红袍的少女,名唤“灵白圣女”,在罗兰之前,她亦被赋予“零号”之称,但在罗兰这最纯正的灵白圣体出世之后,她则更名为“一号”,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沦为花瓶,而是被赐予主教职位,司教一方,同时也是罗兰的老师。
此外,另有几十位高阶修士陪同,在他们身后端坐。其实各国使节都是如此,自大道一点向外一线。西侧有西域三国的宗室贵族及戎国将士臣子,东侧有东境诸国的王室成员或使节,东侧正中央正是神恩教会。
“请您安心,莫要惊慌。”一号牵起罗兰的手,一阵清凉自掌心流走四肢百骸,令他好受些许。
“抱歉,余从未见过如此盛况。”
“无妨,只需等待祭典结束即可。”一号的声音冷冰冰的,令人听不出情感。
然而对于罗兰,她的话总是能令他安心下来。
“呜~!”
角笛鸣起,也无音律,悲壮哀恸。
“咚!!”
军鼓擂动,缓而不急,振聋发聩。
“咿啊!”
皇城之中,人声雄浑,道尽艰苦。
反复十二回,皇城门方开。
三位太后列于最前,并排站立。正中完颜红缨身披红袍软甲,横槊身前;其右骨萧儿着一身素衣白纱,捧狼母印;其左汐珏身穿鲛人丝绸水绫,高举明珠。
而后三人,正中赫连玄雍身着仿玉狼铠,右手传国玺,左手宗室印;其右赫连兀术穿黑袍墨鳞甲,手捧仿碎牙;其左赫连临江一袭白鬃黑袍,手揣袖袍,所执无物,佩戴面具,不辨其貌。
其后,为赫连玄雍及赫连兀术各自家室,赫连玄雍二妻二子一女,赫连兀术一妻一子一女,按照前方六人站位规律,依次排开。
赫连玄雍正妻名为洛卿颜,戎国旧臣世家洛氏之末裔,早在旧戎国未灭之前,就已嫁与赫连玄雍,育有一子赫连宏逸,时年一百零一岁,与一女赫连元瑶,时年八十岁。平妻名为岸屠兰祺,戎国当世权臣世家岸屠氏之长女,也是旧戎国未灭之前就已嫁与赫连玄雍,育有一子,名为赫连鸿羽,时年九十八岁。
话说早年间追随赫连煌洛修行与征战的元老共有六位,皆为赫连煌洛抚养长大,按照狼族姓氏,是以拓跋氏、完颜氏、洛氏、鬃氏、霭牙氏、岸屠氏,赐予六人姓名。及至赫连煌洛并赫连卓照立国之后,此六人因随君征战而被封赏,是为戎国六卿世家。
赫连兀术仅有一妻,名为陶婉君,戎国本土宗门“铁羽宗”现任宗主。二人所育一子名为赫连鸣熠,时年三十五岁,一女名为赫连晓露,时年十岁。
铁羽宗以精工巧械闻名于天极,自凡人到修士皆可入门,开山老祖陶狄受恩于赫连卓照,故而铁羽宗与戎国代代紧密相连、不曾背离。前任宗主在三圣之乱时,毅然带领铁羽宗参战抵御,最终与一众戎国先烈以牺牲为代价守卫了戎国,铁羽宗也自此没落。新戎国站稳脚跟后,陶婉君重立铁羽宗,吸纳贤才为戎国所用。
再后,则为朝臣将士,行五列,系白绫,面容肃穆,暗含悲怆。步履齐整,威震宾客。
行至天墓,赫连宗室登坛,文武将臣止步。待宗室至碑下,将臣百姓跪地。
三位太后转身跪坐,似乎与天墓融为一体。完颜红缨立槊于地,狼母印飞出浮于槊尖,明珠高悬狼母印之上。三人同时掐动灵决,引动天墓英灵,金光冲天而起,一声狼嗥,独孤氏虚影盘踞天墓之上,其声哀恸且悲凉,望子归来而不得。
至此,百年魂祭大典启!
百姓、百官与宗室齐叩首。
“咚!”
“咚!”
“咚!”
如是三声,响彻戎国全境。另有四道流光自西北天而来,汇于狼母身中,化为金光而起。英烈之名充斥天地,其间能量雀跃流转,众人沐浴金光之中,心中伤痛却又温暖。跨越百年时光,再见亡故之人。有修为的年长之人,亲朋仿佛近在眼前,两行浊泪似要道尽沧桑苦。狼母虚影颔首俯瞰,眼中是对儿女的疼爱。
各国使节震撼,更有甚者感伤此情此景,也随之落泪。罗兰紧紧攥着一号的手,对方也回应着他,轻抚他的后背。
良久,狼母虚影消散,赫连玄雍和赫连兀术兄弟二人飞入半空,直至天墓正上方。
“众位爱卿、列位臣工、以及诸位使节,朕谨代表戎国朝廷与赫连氏宗室,谢过你们助戎国度过新立之后第一个百年。”赫连玄雍向百姓拱手行礼,百姓也向他回礼,百官跪地俯首,各国使节也各自行礼,他继续道,“自百年前,独孤城破,我戎国先烈,生死存亡之际,无一人溃逃,凡能战者,皆随君父共赴国难、战死沙场,彻底粉碎联军进一步北上野心,为我等留存五城之地。百年之后,幸得众位爱卿与友邦相助,助我戎国休养生息、日渐复兴,其间之波折数不胜数,重建之艰辛有目共睹,苦难之时,我戎国臣民无一人出走,或北上或留守,至今戎国终于重归繁盛。朕在此,向我戎国众位爱卿臣民,谢过了!”
赫连玄雍在半空中,与赫连兀术向百姓深深鞠躬行礼,百姓也如是双眼含泪地回应着他们。戎国国库充裕、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这百年魂祭,亦是对百年来戎国人民从无到有,自强不息的颂歌。
“众位,值此百年之际,另有喜事来报。”赫连兀术环身行礼,语气中是难掩的兴奋,“前狼主之四子,我兄弟二人之四弟,赫连临江,携遗落之英魂归来!”
满座寂静一瞬,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祝福。那位与家国共存亡的少年,他的事迹伴随着百年来一代代人的成长,成为了新戎国精神图腾的一部分。而今,他终于回来了,和百年前的戎国英魂一起,带着他们的向死之志归来。
临江一步踏天,双手向上高高托举,掌心中光芒闪烁,一缕缕淡青色的光芒从中涌出,流入天墓之中。姑奶奶总是记得战场亡故之人的生平,也常一个人一个人地为他讲述。哪怕葬山相隔独孤城甚远,临江百年来修行之余,他总是在葬山的最高峰,向着独孤城的方向,凝聚这样一缕一缕的散魂,以作怀念。
淡青色的散魂接触到天墓的一刻,化作如英魂之名的金色,金色的气息氤氲天地之间,隐隐间能听到战士们嘹亮的军歌与思乡的歌谣,也似乎能看到百年前战场上一道道身影奋力搏杀,为荣耀、为先祖、为家国。
最后几缕青色的光芒格外耀眼,半空中变化为金色之时化为人形,随后他们的样貌也渐渐清晰:完颜氏父子三人、拓跋氏兄弟二人等一众饯行宴上的老臣,赫连平都,赫连苍梧,赫连齐渊。临江紧紧抓住记忆中那些熟悉的样貌,他很想…真的很想再看看他们,也让世人再看看他们,哪怕这些散魂并不是真正的魂魄。
为数不多具象化的散魂,向在场众人拱手行礼,百姓也向他们回礼。完颜红缨、骨萧儿、汐珏、赫连玄雍和赫连兀术,以及一众戎国将臣飞入半空,虚抱着那记忆之中的熟悉之人,热泪盈眶,放声恸哭。无论百姓亦或是各国使节无不为之动容,情不自禁落下眼泪。
“魔神大人…”罗兰仰望着天空中那如奇迹般生死相隔的重逢,泪水划过脸颊,不自觉地握紧一号的手,低声的呢喃是在向临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请您节哀。”一号的声音仍旧冷静,轻轻抚摸罗兰的手背。
半空中,临江褪去面具,以真容昭示天下。
“娘亲们!大哥!三哥!戎国的同胞们!一百年了,赫连临江,回来了!”
“独孤城破之日,先祖泣血,英烈喋血,以血肉之躯筑起屏障,为我等留存下复兴的火种。百年艰辛,筚路蓝缕。也多谢不离不弃的戎国儿女,以汗水与坚韧,让我戎国重焕生机!”
“今日在天墓之前,我带回自己,也谨以我这一份绵薄之力,带着我戎国遗落百年的英魂归乡!他们从未远去,早已融入戎国的山川大地,铸就我戎国不屈的脊梁!英烈之志亦将存于我等心中!”
“归来的儿郎亦在此立誓:赫连临江,愿以此身,承继遗志,守护这浴火重生的新戎国!愿与诸位同心戮力,让我戎国荣光永续,告慰英灵!”
“戎国,永不磨灭!”
赫连临江的誓言如洪钟震荡,在广场上空久久回响。随着最后一句誓言落下,天墓石碑骤然迸发出冲霄金芒,那些由淡青散魂化作的金色光芒齐齐转向石碑,如百川归海般融入檀渊石墓碑中。浮雕上的狼母舐犊之像泛起温润光泽,仿佛正垂首亲吻归家的孩儿。
“恭送英烈——!”礼官长喝穿透云霄。
“恭送英烈!!”万千百姓俯身再拜,呜咽与叩首声汇成大地悲鸣。
罗兰紧捂心口,泪水早已浸透一号手背的缠布。他仰望着光流中逐渐消散的虚影,颤声低诵祷词,为那些逝去之人送上最后的祝福。一号覆布的眼眶处渗出深色水痕,冰冷的声音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生死之壁,竟可至此。”她反握住罗兰颤抖的手,引动圣光为他稳住心神。
完颜红缨的指节死死扣住槊杆,甲胄下的肩膀剧烈起伏。骨萧儿将狼母印贴向心口,素白衣袖拭过汐珏鲛绡上的泪珠。赫连玄雍与赫连兀术并肩而立,两双赤红的眼紧盯碑石,仿佛要将每一个融入光流的名字刻入骨髓。临江垂首立于碑前,泪痕未干,却挺直如雪中青松。
“孤狼铁血,不畏强敌!群狼团结,不惧长夜!”一个清亮童音突然划破肃穆。十岁的赫连晓露跑出母亲的怀抱,朝着天墓奋力呼喊。稚嫩的誓言点燃星火:
“魂佑戎国!”百姓的呐喊山崩海啸般层层荡开。
东方天际,一缕灰白悄然渗入穹顶。檀渊石碑吞吐着最后一缕金辉,狼母浮雕的眼眸在曦光微露中莹然生辉,恰似垂泪含笑。夜风卷起余烬,如墨蝶纷飞于渐亮的天幕下。赫连玄雍深吸一口凛冽寒气,转身时帝袍翻卷如展开的旌旗:
“击鼓!迎我戎国新百年!”
咚!咚!咚!
三记重鼓震散残夜,百姓欢呼雀跃,为新生的戎国献上最美好的祝愿。
临江从半空降下,向着天墓跪拜,低声呢喃:
“小江儿,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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