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从此不再吟诗的陈十一郎

  如此,开元二十六年第一届天下第一诗道会也决出了天下诗人排行榜:

  天下第一,襄阳孟浩然;

  第二,河东王维;

  第三,太原王之涣;

  第四,太原王昌龄;

  第五,渤海高适;

  第六,陇右李白;

  第七,洛阳祖咏;

  第八,延陵储光羲;

  第九,博陵崔颢;

  第十,洪州刘慎虚;

  第十一,颍川陈苌;

  第十二,赵郡李颀;

  第十三,邢台常建;

  第十四,襄州张继;

  第十五,博陵崔曙。

  其余诗人,如刘长卿、皇甫冉、钱起、崔峒……分列座次,各有位分。

  这是对开元前中期成名诗人的一次总结,相对客观地反映了他们在诗坛的地位,也涌现了许多未来有望争夺天下第一的诗人。

  老一辈诗人如张九龄贺知章虽然也仍旧活跃于诗坛,但他们就像已故的张说、王翰、王湾一样,是上一个时代的诗人,哪怕将他们与沈佺期、宋之问归为同代,似无不可。(好吧,实在是因为陈成不想因为大佬们的官衔而给他们不恰当的名次)

  陈成说,这一次诗道会圆满成功,但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下一次诗道会我们将在文化繁荣的长安或洛阳举办,召集的诗人更多,场面更宏大——那时候张丞相可能已经“星象列三台”,回去主持大局了。

  张丞相复位,忠王继位太子,春风将喜气吹向每个人的心间,人人都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向往,与依旧强势的国势一样。

  这时候孟浩然也向张丞相请假,希望能回老家小住一段时间。离家一年了,十分想念家人,此时荆州无事,张丞相也有起复的希望,正是恰当时机,张九龄自然欣然允命。

  在那首《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后,去年孟浩然接受征召,从襄阳前往荆州,加入张丞相幕中,在此期间,他陪张九龄猎南纪城,登当阳楼,春朝对雪,冬夜和诗,迎来了创作生涯又一个小高峰。《陪张丞相登当阳楼》、《陪张丞相自松滋江东泊渚宫》、《从张丞相游南纪城猎戏赠裴迪张参军》、《陪张丞相祠紫盖山途经玉泉寺》……

  可以说,孟浩然成了张丞相官方发言人,连李林甫想知道张老头动态,也要找他的诗来看看。

  孟夫子要回襄阳,陈成也将北返,便要求与他一道,到那个“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的地方看看。他这么一说,众人自然也都想一起凑热闹,将诗道会的热潮又从荆州带往襄阳。

  长安。

  太子李瑛死后,李林甫多次劝玄宗立寿王为太子,但李隆基迟迟不松口,李林甫也识趣,知道皇帝可能并不属意寿王,也不提了。

  这一日议事时,李隆基忽然问:“很久没见到陈苌了,他还没回来吗?”上元过后,已有两月,让其写作的《贞顺皇后哀挽诗》也不见下文。

  李林甫笑道:“陈十一跑荆州瞧张曲江去了!还拉走了好一帮人,当日在长安西市很是招摇。”

  “他俩也能玩到一块来吗?倒是稀奇。”李隆基道:“那叫他暂时不用回来了,他也想当宰相么?要跟张曲江学个三格两式?”

  陈成纠集朋党去探望张九龄,还没有经过授意,这自然令皇帝不满,这句“他也想当宰相吗”,也语带讥讽。

  “呵。”李林甫知道皇帝只爱陈成作曲赋词的才能,对其政治天赋不以为然,但每次听到别人也想当宰相,心中都下意识很不痛快,何况还要跟“张曲江学个三格两式”!

  李林甫告退后,李隆基想到自己年纪已大,三个儿子同日被杀掉,心中闷闷不乐。就和汉武帝一样,明知道自己杀太子杀错了,可为了帝皇的权威,哪怕后悔也绝不肯承认。

  这段时间他经常睡不好觉,饭量也因此大减。

  高力士看李林甫走了,问李隆基中心忧虑的原因,李隆基长叹道:“你是我家老奴了!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只有和高力士私下里,皇帝才会蹦出“我”“予”的字眼。

  高力士心思一动,当然知道他还是烦恼“郎君未定”这事,佯装平淡说:“这事大家何必如此劳神!古制,但推长而立,谁敢复争!”

  “推长而立,谁敢复争!”李隆基说:“汝言是也!汝言是也!”李隆基一直认为忠王李年岁大,为人仁孝谨慎,并且勤于学习,想要立他为太子,但其天赋太差,犹豫了一年多还没有决定。

  可是只要定下忠王,堵了众人口舌,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要再为此事费神,真不如意,废黜太子,又有何难?

  高力士如何不能揣度他的心思?这简单的两句话,完全打开了其心结,由此立太子的事就确定了下来。到六月李隆基也正式立李玙为太子。

  这时候,陈成一帮人还在襄阳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三月九日,陈成等人跟随孟浩然一起登上襄阳名胜岘山,赏景吊古。

  原本春日融融,可这一日天气颇冷,倒春之寒,好在并没有影响众人的兴致。

  岘山到处是名胜古迹。刘备马跃檀溪,凤林关射杀孙坚,羊祜堕泪碑,杜预沉潭碑,张公祠,王粲井,蛮王洞……蜿蜓数公里。

  登临岘山顶往东看去,那便是孟浩然的隐居地鹿门山。

  今日之后,大家将各奔东西,新任天下第十刘慎虚作《九日送人》:

  海上正摇落,客中还别离。

  同舟去未已,远送新相知。

  流水意何极?满尊徒尔为!

  从来菊花节,早已醉东篱。

  陈成说刘大哥这诗作得不应景,应当写在九月九日重阳节才对。

  刘慎虚笑道,那就“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好家伙,又是致敬孟夫子之诗噢!”陈成心想,人家这信手拈来就跟玩似的!

  前十有刘慎虚守着,我如何能突破得了他!

  要不然叫江森把他做了?

  众人邀请孟浩然为这次诗人线下大集会作诗总结,毕竟作为“天下第一”,还是要多给后人留下宗师手笔的。

  不过奇怪的是,明明孟浩然在荆州兴致还挺高,无非是睡睡懒觉,耍耍酒疯。

  可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家乡中,意志却突然消沉,提不起精神。

  今天站在羊祜堕泪碑前,怅然凝视,久久不语。

  羊祜当年镇守襄阳时深得民心,连吴军统帅陆抗也称赞羊祜:“虽乐毅、诸葛孔明不能过也”。羊祜病逝后,襄阳百姓为纪念羊祜,在其生前游息之地岘山建庙立碑,每逢年节,百姓祭拜,无不流泪。羊祜的继任者、名臣杜预因此把它称作堕泪碑。

  众人邀约,却久久不见孟浩然回应,待他回过神来,却见眼泪扑簌流下,都很诧异。

  “浩然失态!”孟浩然向众人告罪,作《与诸子登岘山》: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一出来,便是如椽大笔,慷慨古今!

  震撼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成道:“夫子此诗,不似春日,却像秋景!”

  “哈。”孟浩然淡淡一笑:“你们还年轻。”

  我的人生已经到秋天了。

  且是深秋。

  《晋书羊祜传》说:“祜乐山水,每风景,必造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尝慨然叹息,顾谓从事中郎邹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

  人生倏忽,江山永在,昔日羊公有慨于此潸然堕泪,今朝浩然登临之际,与羊公当日之情,隔代相通,多么令人怅然!

  羊公犹存堕泪碑为后世之人瞻仰,浩然百年之后可有人思否?

  从羊祜到大唐,已经500年了;从孟浩然到陈成的时代,又过去了1300年。

  孟浩然自己当然不清楚百年后是否还有人记得自己,但陈成却知道,千载之下,其大名依然长盛不衰。

  这日登山之后,陈成等人便一一作别,南渡北归。只王昌龄刘慎虚留下来陪孟浩然数日,稍作盘桓。

  王昌龄说孟六今日之诗起得高古,当是又一首堪夺天下第一的力作——

  可悲慨过度,不像吉利的诗。

  “人生苦短。”孟浩然道:“大兄,你说的不错。我命不久矣。”

  ……

  北归洛阳的路上,陈成整理着这两月来的稿件,仍有意犹未尽之感。

  天下之大,能人辈出,让人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尤其是孟夫子,几日的时间里,连续拿出好几首后世传唱不朽的诗作,且不费力,难怪李白也要当他的迷弟。

  入夜,陈成还在睡梦中,行进的马车内,忽然听到外面有人的呼喊声。

  “怎么了?”陈成问道,却没人应答他。

  掀开门帘,忽然映来江森那张漆黑的脸,脸上还夹杂了飞溅的鲜血!

  “什么情况!”陈成惊恐叫道!

  “二公子!歹人作乱!”

  有人要杀我?

  “十一郎!跑啊!”卜二大叫,可愣神之际,滚烫的鲜血溅在陈成脸上,随着周围人纷纷倒下,陈成一把夺过缰绳,奋力向远方逃去!

  ……

  开元二十六年发生了很奇怪的事。

  春天,很会作诗的颍川神童陈十一郎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南下聚会,可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陈苌在洛阳兴康坊,长安安兴坊的豪宅,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这个人好像突然被从人间抹去了一样。

  从来没有人听说陈苌犯了什么罪。他这个年龄,也不大可能有大罪啊?

  等大家都搞不明白,各种猜测就来了。

  有的说,陈苌在用诗句讽刺圣人,家中还藏有谶纬之书,天子一怒之下将其流放;

  有的说,陈苌为了与高力士侄子、李林甫八子争夺同一个伎女大打出手,被那两个伺机报复,刺杀在从南方回长安的路上;

  还有更离谱是,说陈苌有志于恢复他们南朝陈的江山,他老爸陈兼做皇帝,他自己做太子兼尚书令、天策上将、天下兵马大元帅,暗地里已经联系陈朝各个将军的后人,集齐了九件陈朝神器后,约定时间一起举兵反唐……

  种种荒谬不羁的传言一时盛行,可见大唐人对颍川神童的八卦之心。

  江湖上也没有陈苌的诗作了,在他刚刚获得天下十一的排名之后。

  开元二十七年,陈苌老爸陈兼也辞去了他干了四年的封丘县丞的职位,回到故乡颍川隐居。

  声势煊赫一时的陈家就这么淡无声息地消失了,逐渐被大家遗忘。

  大唐还有更多的新鲜事去关心。

  比如说,武惠妃逝世后,圣人郁郁寡欢,后宫佳丽三千人,他眼中全不是人。

  这时候有人跟李隆基说,双眼不用被蒙蔽,眼下看,你儿媳妇就不错!

  姿质天挺,宜充掖廷!

  于是天子就有把寿王妃杨氏召入后宫之中的想法。

  但这事有点太荒诞了,跟“陈苌起兵反唐”有一拼,圣人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做这种胡乱的事!

  当陈苌消失于大众视野,还关心他的,是他的小未婚妻。

  开元二十六年的端午节,柳绘问阿母:这个月陈家十一郎作诗了吗?

  开元二十六年的千秋节,柳绘又问阿母:这个月陈十一郎作诗了么?

  开元二十六年的重阳节,柳绘第三次问了:陈十一郎还没作诗吗?

  开元二十六年的冬至日没有问,也许,陈十一郎大约、的确是不作诗了。

  冬天来了。

  也许,渐渐长大的柳绘,渐渐就忘记失去联系的陈家,和陈家那个曾经很会作诗的陈十一郎了。

  太久没有新作,开元二十八年的时候,陈苌被三大诗榜全部除名。

  可在陈成的梦中,他仍然会梦回长安,想到那些繁华的日子。

  他想回来。

  可阻拦他的,是一个无限单曲循环的噩梦!

  漆黑无边的夜幕!

  雪亮的刀锋!

  以及,溅在脸上,滚烫的鲜血!

  “敢问壮士!”陈成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字道:“尔等追杀,已有两百里”

  “我之亲随,业已被戮一十一人!”

  “何必要苦苦相逼!斩尽杀绝!”

  回答他的,是森森的冷笑,和贴在脖子上冰冷的钢刃。

  陈成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顺着刀刃汩汩地流下去。

  到这时,恐惧已然无效,陈成只能惨然道:“死,也要让我死得明白啊!”

  “一心杀我的,究竟是谁?”

  “是圣人?是李丞相?是高翁?”

  “是已经死去的武惠妃?还是太子?”

  “你们倒是说话啊!”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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