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此子断可为大事!

  其实也没啥,就是小陈出逃房陵之后,很是颓唐沮丧了一阵子。

  尽管后来家人得知了他的后续状况都寄来了问候,可是陈成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还是写信给岳父岳母:

  陈十一郎已经不是名震两京、诗传四海的陈十一郎了。

  前途几乎丧尽。

  长安处处都是他的仇敌,结下的梁子不知凡几,个个碾死他都比碾死蚂蚁容易,想想都觉得后怕。

  更关键的是,经过在两京那段纸醉金迷的日子,他所会的那点诗词存货几乎要被消耗完了,也就是后期也很难凭借这个考科举“东山再起”,当然这一点他不好说。

  既然曾经的“潜力股”小陈实际上已然跌停,已经是这样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柴,那便匹配不上河东柳氏家的掌上明珠啦!

  我和小绘青梅竹马,自幼便是玩伴与良师益友,我也不忍心为我这个柴废,耽误我这妹子一生的幸福!

  依我拙见,两家家长昔日戏言的“婚约”,还是就此终了吧!

  放心,买卖不成仁义在,即便当不成叔父叔母的好女婿,小陈还可以是你俩的好子侄嘛!

  陈十一郎!

  你也知道,河东柳氏门风极严,而且族中长老对小绘的期望也是很高,现在基本上已经是把她当做柳家“谢道韫”“蔡文姬”来培养!

  而你现在,已经沦落成流窜江湖的草芥!

  她与陈家的这婚约,还是尽早解除了吧!

  以上,都是熟读2008到2014点娘小说网“退婚流”网文的陈成非常了解的套路。

  在他看来,也是完全可以理解并接受的。

  在柳家先开口侮辱他、乃至他的家人之前,他还是率先发言,“好聚好散”吧!

  事实上,作为一个理性的“成年人”,就算没有遇到大挫折,陈成也不认为自己以后会娶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怕等个十年八年,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也不成!

  那时候看小家伙在面前活蹦乱跳,又是唱歌跳舞,又是学诗算数的,很可爱,很喜欢,可那不是对小妹妹甚至是侄女、闺女的喜爱嘛!

  谁曾想,信寄出去之后,岳父岳母不但没有“摆脱这到处惹祸的混小子”的轻松,反而“勃然大怒”!

  你把我们柳家当成什么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婚想结就结,想退就退?

  告诉你!

  没门!

  君子重一诺,一诺敌千金!

  你以为我们说着玩玩的?两家家长当时发了话,那你就是我们柳家的人了!

  小绘也是你们颍川陈氏的媳妇了!

  别说你成现在这样了,就是再落拓个十倍,百倍,那也仍是如此!

  臭小子!好好做你该作的事!好好攒钱!以后小绘的嫁妆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的!

  战战兢兢地拜读着岳父岳母的回信时,陈成半是羞愧,半是感动。

  他原本就该知道,出身河东柳氏的岳父大人,立场就是那个样子。

  你要说岳父大人迂腐吗?

  陈爸更迂腐。

  当初他在江州为官时,答应了未来和当地罗家的男娃儿结亲。

  只可惜生出来小陈是男的。

  幸亏后面老娘又给他生了妹妹,如果小陈后面生了陈京、陈归又是男孩,搞不好以老父亲那一辈“君子重一诺,一诺敌千金”的个性,就要让小陈“男上加男”了。

  就是一想到老爸老妈和一家人现在河南禹州,以后要千里迢迢把妹妹嫁到江西九江,真不知是喜是忧呢!

  但到时候如果老妹儿不愿意,那她二哥才不管什么“一诺千金”呢,直接帮她悔婚没商量!

  小绘也是这样,虽然她从小就很粘着自己,可只要她到了独立自主的年龄,她想做什么,或者要“无情抛弃”小陈——那也无条件做她最大的主持者!

  因为,她也是一只可爱的小妹子嘛!

  现在柳绘问起那封信,陈成当然不好意思直说“废柴小陈主动退婚”,这让小家伙听起来不是会伤心嘛!

  思忖半晌,吞吐道:“那个,我就是说,山野之间乐趣无穷,也没人逼着读书,也没有人逼着作诗了,每日和江森饮酒取乐,真是快乐无边呀!”

  江森:“……”

  柳绘恍然大悟:“你写得这么不争气,难怪阿爷怫然不悦,阿母长吁短叹了!”

  然后又问:“房陵的山间,真的很好玩嘛?”

  陈成微微笑道:“那可不!——最是人间四月天,正值山茶开采时!与漫山遍野的茶香为伴,从上茶山采茶青,对着山谷放声高呼,说一句,山谷能回答你十句!”

  “夏日里,躲在山林中,白云下,溪谷畔,松树间,探寻隐匿在深山老林里的幽泉,采蒲草为席,汲山泉煎茗!到了夜晚,繁星点点,萤火纷飞,给他们讲鬼故事,别提多好听了!”

  “秋天啊,我们忙着在山里拣果子,挑桂花,制花酿,准备过冬——到了最天寒地冻的时候,燃红星火炉,品村酒浮香,一人临帖,启窗观雪!别说多惬意啦!”

  陈成寥寥几句,把山间四季的诗情画意描绘了个遍,听得柳绘不禁悠然神往,不由得埋怨他道:“这么好玩,你竟然都不叫我去!”气鼓鼓的。

  陈成忍不住哈哈大笑。

  ……

  因为“扫蚕花地”而兴起的大集,前来临溪采货的,都是冲着本地丝织品来的,单小陈的商品“与众不同”,众行商看了都有些好笑。

  当作为“市令”的沈七郎带着几个小弟来巡视时,陈成三个人都已经有些恹恹欲睡了。

  中间柳绘嚷嚷着肚子饿了,小陈还给她买了一份汤饼!

  一分钱没赚到,还赔了一碗面呢!

  与那天跨马而来不同,沈七今天倒是低调,步行来的。

  之前陈成怀疑他“公马私用”,岳父大人入主了之后才知道,临溪县衙没有“公马”,前任县令的瘦马已经老死了,上面还没给配新马呢……

  “陈郎君这帛锦,还卖么?”沈七问。

  陈成看他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卖啊!怎么不卖!”

  “你说个价,我全包了。”

  陈成有些恍惚,特么好像某人一模一样的话前几天就在这市集,已经说过一遍了。

  “咳咳。”陈成淡淡道:“我可不想再说好两万八,给我一万六了。”

  沈七郎哈哈大笑:“不会了,不会了,以陈郎君的身份,我再欺瞒你,岂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陈成心道:我特么能有什么身份——不过我岳父是本县一把手,的确吃你死死的!

  沈七郎正正形色道:“不说笑了,这苏州帛锦我是真的有需求。”

  至于沈七为何有需求,简单啊,他家就有不少织户,要本地丝布,他要多少没有?

  连今天请的几个“蚕花娘子”都各自做了丝布衣用来表演!

  就是要搞点不一样的,家中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能穿上不同技艺品类的华服,才能彰显阔绰嘛!

  陈成想想也是,本地也必须要沈氏这种豪姓大族,才消费得起奢侈品。

  “既然你的确想买——”议定的价格,现场交钱!不占你的便宜,也不吃你的亏!

  陈成很满意这样的结果,就是提出你一匹十丈,要留两丈的帛锦与我,好回去之后给岳母大人和柳绘小娘子都做件礼服。

  沈七哑然失笑,自然应允。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陈重新变成了“腰缠万钱”的小土豪,又跑到卖本地丝布的摊位,要求再买一丈六尺的绢布,回去之后再给岳母小绘做套内衣。

  对于这种事他竟然直言不讳,柳绘瞬间羞得不行,可强忍着羞意,她却推脱不要帛锦衣,也不要绢衣——

  家中消耗,向来只靠父亲做官的俸禄,他克勤克俭,肯定也不想妻女穿着绮丽的华服招摇过市!

  经过他的下乡探访,如今虽是太平盛世,可也不是人人丰衣足食,更不要说绫罗绸缎了!

  陈成听着小姑娘着急地跟他描述着,以及自己不要新衣的执着,颇有些感慨。

  长叹一声道:“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四句一出,又和那日“地不知寒人要暖”的效果差不多,市集上众人都纷纷侧目!

  尤其是那些从事蚕桑半辈子的人,更是神情复杂。

  沈七郎也打量着他,若有所思。

  柳绘以为小陈这诗是听了父亲访问的民情之后写的,更加动了恻隐之心,忧伤道:“那我更不要穿丝绸衣服啦!”

  陈成摸了摸她头上的小丫髻,道:“是呀,养蚕织布的叔伯姨娘们,明明付出了那么多艰辛,可却穿不上自己的成果,的确很难过。但那的确是生活所迫,没办法的嘛!柳叔父来做了父母官,可不就是要让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好,有条件讲究的时候,他们也可以讲究啊!”

  我辛辛苦苦背着几匹布,翻山越岭,忙活不休,最后要是连自家的亲眷都穿不上件把件好衣服,那我就跟诗里那个人一样可怜啦!

  江森:明明是我在翻山越岭背着布……

  柳绘被他一劝,终于又破涕为笑了起来,听着他男子汉气概的话,还有些小幸福。

  当初陈十一郎发达的时候,也是给亲娘岳母小媳妇都是一整套的丝布衣的——毕竟光是天子赏赐的就很多嘛,小陈又挺有钱。

  柳绘老娘到现在还有两套华服是那时留下的,舍不得穿,柳绘因为长大了,穿不上了,那些衣服都被改刀成弟弟的小衣小裤了。

  现在弟弟长大了,同样也穿不上了……

  但陈成说了,男孩子不贪图享受是好事,岳父、小柳镇、他自己、江森就完全不必穿得花里胡哨的,家里有两个人美就足够了,而他们这几个男的,就负责努力维护她们的美。

  一套“田园女权”的话语说得柳绘美滋滋的,就这样高高兴兴扯了布,要回去找个高明的师傅裁剪成衣。

  “嗯?”柳绘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说要扯布做女性亵衣亵裤的时候,陈十一郎张口便报出了所需布匹的长度?

  陈成:“……”

  “那个那个……”面对这样的提问,饶是计谋百出的陈成也觉得很难回答:“那还不是因为,当年在东都的时候总是帮你娘俩做衣服,什么尺码烂熟于心么……”

  “瞎说!”那时候陈神童那么多随从,哪需要他亲自出去帮做衣服,一句话,从原料到师傅全都搞定了!

  何况小姑娘都长成大姑娘了,你以为我傻啊,尺码都不一样的……

  “嘿,还真是呵!”陈成假装恍然大悟:“直接来一丈八的绢!要不然不够用!”

  宁愿多花些冤枉钱,也不能让女人疑神疑鬼……

  小女孩,那也是女人啊!

  ……

  总之,小朋友还是好糊弄的,陈成没有暴露自己“妇女之友”的身份,以及随眼一扫便知三围的天赋。

  带着钱,背着布,高高兴兴回家住。

  “嘻嘻,你写过这么多诗,今天这‘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我觉得是你写得第二好的诗啦!”重新高高兴兴的小柳绘,又褒奖起陈成的诗来。

  “多谢欣赏!”陈成微微一笑,不过就是为毛是“第二”?第一又是哪一首呢?

  “那还用说!”柳绘笑得更欢快,陈成也乐了——

  她说最好的诗,除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还能有哪一首呢?

  毕竟这首诗当初可是专门写给小媳妇劝诫她不要挑食的呀!

  ……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听了沈七回来复述了小陈的两句诗,沈白石玩味了片刻。

  念叨数次,抚掌笑道:“此子若想举大事,断可为之!”

  沈七狂汗,叔祖父是不是魔怔了,怎么什么事情都能联想到“谋反”上去!

  这几句诗,单纯发发牢骚罢了,和什么“举大事”可以说毫无关联!

  “怎么没有?”沈白石反问:“你说他吟此诗时,市场上不少人都听闻了?”

  “是。”

  “那他们的反应如何?”

  沈七回想了一下,的确,简单的几个字,着实让一帮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蚕农蚕妇们,受了不小的刺激,当场看自己和那些衣着绮丽的富人们的眼光就不一样了,全无了平日巡视市场时那种巴结阿谀的样子!

  搞得自己也感到很不自在,早早结束了今日的巡视,回来了。

  听了他的描述,沈白石笑得更惬意了,捻须道:“此之谓,‘人心可用’。”

  什么“人心”,什么“可用”?

  见侄孙还是不明白,沈白石有些不满意了,是不是自己让他“韬光养晦”把他真变成傻愣莽夫了?

  “陈涉吴广叛秦之际,以何为呼?”

  “呃,”沈七也有点汗颜,自从绝了科举之路之后,书上的东西的确陌生了很多:“大楚兴,陈胜王?伐无道,诛暴秦?”

  “这有什么!”沈白石嗤笑,“还有呢?”

  沈七恍然大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些达官显贵,难道是天生比别人尊贵么?

  的确啊,简简单单几个字,着实令当时的人内心掀起极大的波澜,恨不能立即把皇帝老儿拉下马!

  沈白石微笑,算是肯定了他的说法:“黄巾叛汉之际,又号呼的什么?”

  这个熟,没问题!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看似简单直接,实际上饱含了极大的愤怒和煽动性。

  为什么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老天爷瞎了眼!

  甚至已经死了!

  既然老天爷已经死了,那咱们便“敢教日月换新天”吧!

  你以为造反者的头头大多都是普通农民,没啥文化?

  可他们这些话可不是村头简简单单喊的两句口号,其中的用心是十分歹毒致命,一发入魂的!

  在沈老头看来,陈十一郎简单两句诗,就能让老实巴交、愚钝如此的临溪寻常蚕农一瞬间诞生对社会不公的强烈反感和愤懑,功力真非一般人所能为也!

  是一个天生的造反领袖,最不济也是超级宣传员啊!

  辛亏老头还没有看到小陈《悯农》的另一首“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否则恐怕真的要屁颠颠去找他“商议大事”,今天招兵马,明天就造反了!

  只要陈成想干,再有一方势力支持,在太平盛世下也能有一番作为!

  如果天下局势再变,出现隋末时那种四处割据的状况,就更能作为投机的一位明智之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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