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娜娜于前天晚上接到安杰的来电后接连辗转难眠了两夜,她多么庆幸当晚她只下意识地故意往后拖延了一日,要不然她还得忍受更长时间的不安折磨。今时今日,她性子里的安闲散淡被逼退得踪影全无,迫切地想从这片迟迟无法散尽的死亡阴影中抽离出去。
龚娜娜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件事会跟如此骇人的后果扯上联系,她甚至都回想不清她那时的种种考量,只记得当小林总告诉她想麻烦她“演一出戏”时,她心中顿时升腾起的难以掩饰的意外和疑虑不解。可是,这份不甚笃定的疑虑很快就被调岗升迁的暗示和承诺冲散了。
不过,有一点她记得很清楚,她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借口不会演戏断然拒绝,毕竟为了这点不咸不淡的工资,没必要答应老板超出工作常规的要求,做好份内的事就行了。但当小林总旋即提出想推荐她调任集团正在筹建的新公司——林印公司的行政经理,她的思绪便被“曾经远在天边,如今近在眼前”的职业发展的未来图景一下子占据了。
林印公司的筹建消息,龚娜娜此前确有耳闻。按照这些年集团依循的“家不分而门户各立”的管理战略,区别于稳固的传统造纸业务,林悉公司和林印公司都归属于从集团业务中细分出来的“新业务拓展线”。一方面是集团展开全链条联合发展的组成部分,另一方面也是集团为预防传统业务受制于时代发展而遭遇生存危机、预先向下游产业主动开拓、尝试内消上游存量拓宽利润空间的先锋军。集团“一条道”纵深行进的集约式发展思路从其接连泪斩包括房地产、酒店、农场在内的冗余产业便可见一斑。
因此,她知道小林总并不是随口给她画大饼,而且据她了解,以小林总一贯的作风,他从不开空头支票,一旦作出安排一定是他认定此人有能力给到公司相应的甚至超出预期的收益。
龚娜娜自认,凭借多年的工作经验和部门主管资历,论工作经验,她足以胜任主管以上的职务。只是这几年忙于家庭和孩子的教育,习惯了工作上自扫门前雪,在更高的职级范围内缺少参与协作和管理的锻炼机会,而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便是这样一个向上晋升的机会,对她来说最实际也最直观的便是薪资待遇的提升。
既然只是配合演一出戏,加上小林总的担保和承诺,既不损人又可以利己,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虽然“对自己有利”才是真正打动她的因素,可只要没有损害到其他人,又有什么值得诟病的呢?
龚娜娜原以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也许没过多久,她就会淡忘掉这个荒诞不经的小插曲。直到听闻安然自杀的消息,她才恍然间后知后觉地从过往中回过味来。结合此前小林总和安然之间的绯闻早已在暗地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实,以及那件事后安然的转变和离职,直觉告诉她,这两件事之间必然有着某种她难以弄清也不便弄清的关联。
反反复复思来想去了两夜之后,她最终决定向安杰坦诚“撞车”的实情,同时适当隐瞒当年小林总提出的“交换条件”。龚娜娜确定安杰一定是进一步掌握了什么证据才会再次找到她,具体什么证据,她猜不出来。她还确定如果真是来问那次“撞车”的意外,安杰一定会追问事情的始末和细节。一旦问起,除了承认小林总提出配合他假撞的事实,其他一概以“不知情”回避。这样一来,她既能在一定程度上通过承认事实来赢得信任和谅解,避免无尽的质问和纠缠,也能借以断然撇清关系,毕竟她也算是遭此无辜牵连的受害者。
令她意外的是,安杰不但没有追问小林总的事,反而震惊地反问她:“怎么会是他?!”这下倒弄得龚娜娜后悔得措手不及,她哪里知道,让安杰气不打一处来的真正原因,是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安杰原以为“守得云开”的满心期待一下子震碎得如坠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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