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羊九牧

　　盱眙县衙。

　　县令充满率县衙官吏、杂役，忐忑不安地站到照壁外，恭迎义军巡视。

　　义军很讲道理，没进城就宰了衙门中的官吏就不错了。

　　哪怕是安平要充满立刻弃官，充满也绝无二话。

　　除了义军一团人马到来，两侧还有无数凑热闹的庶民。

　　就算是砍头，也有人看热闹，在这娱乐不算发达的年代，这也是谈资。

　　“哎哟，县衙这是有二百来人吧？本都尉记得，一个县衙的官吏应该只有百人左右啊。”

　　安平满眼诧异。

　　充满苦笑：“禀都尉，立国时盱眙县官吏役共一百零三人，经过一百五十年的奋力裁员，现在总数达二百一十五人。”

　　这就是现实的冷笑话。

　　裁走一人，补进二人，衙门的人员越来越多，总有一天能抵达十羊九牧的宏伟目标。

　　安平无声地笑了。

　　这就是世间通行的规则，再多的明君贤臣也改变不了这个该死的规律。

　　“父老们！相信大家已经知晓，盱眙县从现在起由义军掌控，县衙的官吏由大家公审，没有作恶、或者恶行较少的，可以不追究。”

　　“恶行较大的，徒刑到绞刑！”

　　安平大声宣告。

　　人群里传来失落的叹息，还想着能看义军砍两颗脑袋呢，就这？

　　看不到人头落地，怎么好意思喝彩呢？

　　得益于楚州的富庶，盱眙县的官吏行事不算太过分，虽然有不少被安平宣布逐出县衙，却也只有一名司法佐因为严重枉法被绞杀。

　　整个县衙的留用人员只有五十余名，剩余的人，安平从义军附属人员中抽取，补足百名之数。

　　私盐贩子起事，跟纯粹农民揭竿而起最大的差异在于，兵甲、钱财、识字方面都遥遥领先。

　　县狱里暂时羁押的人犯，安平当场公审，欠税的、无辜的当场开释，确实是泼皮无赖、伤人、祸害之流的，洪泽湖畔修水渠去。

　　说起来也是荒唐，盱眙县过境的河流、旁边的洪泽湖都有大量的水源，偏偏每年都能闹大大小小的旱灾。

　　充满眼现无奈：“下官也率官吏、丁役努力修水渠引水，可总是杯水车薪。”

　　大致来说，充满这个盱眙令还算合格，衙门扰民的事不多，在这时代已经可以称为好官了。

　　“石渠、竹槽、木槽交替，让豪强们全力相助。”

　　“告诉他们，义军在看他们的表现。”

　　安平不介意对豪强施加一些压力。

　　讲道理，每一次势力更迭，豪强都是长肥了的猪，安平没有一刀捅死就很客气了。

　　信不信安平大吼一声“均贫富，分田地”，无数脚杆还带着泥巴的田客能转身，挥舞着锄头、粪叉向豪强杀去？

　　安平放置那么多自己人进县衙，一来是让他们跟着充满他们学习治理地方，二来也是让他们监督盱眙县官吏。

　　现阶段并不怕官吏贪腐，是怕他们跟楚州、丰朝藕断丝连。

　　“坊正、里正、村正、保长的人选，实行轮换制，谁也不能永远坐那位置上。”

　　安平揉了揉眉心。

　　头疼，谁都知道，封建社会的一个痼疾是皇权不下乡，里正、村正有时候就是土皇帝，衙门都指挥不动那种。

　　上述的位置，多半还是豪强担任，至不济也是富庶人家担任。

　　这一点，谁也没法改变，指派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当村正，你也得他有那个号召力。

　　盱眙县上下根本无力反抗义军，近在咫尺的泗州临淮县都不肯派一兵一卒来晃一下，还能指望谁？

　　-----------------

　　整编一旬，除了楚中一的庚团留守盱眙县，其余兵力东进，绕过白马湖、越过漕河，直取安宜县。

　　整个安宜县安静得吓人。

　　安宜令、安宜丞不顾主官及上佐不能出境的禁令，以到州衙求取救兵为由，抛下安宜县跑了。

　　“安宜主簿申春秋、安宜尉彭尚德携官吏参见都尉！”

　　打是不可能打的，手头没兵，平原地带还无险可守，降是必然趋势。

　　好在盱眙县传来的消息，义军对官吏下手并不狠辣，也就绞了特别过分的司法佐。

　　安平照例审查了官吏，多少都有点小问题，却到不了祸害的程度。

　　循例开革了一些官吏役，再掺杂一些曹州人进去，任命申春秋为安宜令、彭尚德为主簿，安宜的框架也算搭起来了。

　　彭尚德倒无话可说，申春秋显得犹豫：“依律，令、丞、尉不能由本州人氏担任，下官身为安宜人，不太合适。”

　　安平哈哈一笑：“那是丰朝的老古董律令，我们可以酌情破例。”

　　义军最大的窘境在于，手上没有治理地方的人才，还得倚仗丰朝旧官员为他们培养储备力量。

　　七八伙人身负刀弓，缓缓向安平走来。

　　刁得意挑眉：“同行啊。”

　　所谓的同行，是指同是私盐贩子。

　　同类的气息，是瞒不过资深私盐贩子安平、刁得意的。

　　“楚州盐商盘孝忠等，参见义军都尉、果毅都尉。”

　　为首那满眼精明的汉子拱手，眉眼带着笑意。

　　安平大笑：“英雄不问出处，大盐只论斗数。”

　　连刁得意都笑了。

　　这是私盐贩子之间的玩笑话，一听就知道是行内人。

　　大盐是指粗糙的食用盐，小盐是指硝盐，精盐才是去除了多数杂质的食用盐。

　　盘孝忠笑道：“楚州盐商愿意成为义军臂助，协助拿下盐城县及盐场，恳请都尉、果毅都尉接纳。”

　　安平与刁得意对视一眼：“本都尉任命盘孝忠为义军校尉，自行组建盐团，并为义军掌控淮盐事宜。”

　　盘孝忠他们来投，自然想上淮盐上分一杯羹。

　　私心杂念谁都有，只要盘孝忠他们能通过淮盐养活义军，吃上几嘴安平也没法苛求。

　　“把淮盐从官府手里抢过来，稍稍分点渠道给盱眙县让出土地的豪强，在楚州范围内，售卖大盐价定为二十文一斗。”

　　“盐团代义军梳理其中关系，掌控好淮盐的利益，九成收益上交义军统一分配。”

　　“可有意见？”

　　楚州私盐贩子出现的目的，是要保证他们对淮盐的掌控力，分润多少倒在其次了。

　　“盐团校尉盘孝忠，见过都尉、果毅都尉，见过诸位袍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