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冠德的愤怒出马,并没有救出多少群众。因为就在他拿枪顶着高冠武的胸口夺了他的指挥权,领着七十多号民兵赶到大水泊东村时,在周世福家场院里完成屠杀任务的还乡团,已经带着抢到手的粮食和鸡猪鹅鸭赶赴莱水镇。高冠德赶到后只救了一个孩子,就是旺国。
就在刚才,旺国不是被红娟和秀莲拦下了?事实上,仅凭她们俩根本拦不住疯子一样的旺国。等秋菊一走,旺国立即谎称要去撒尿,只数步来到一条土沟旁,突然扯掉裤子。他已是半大小子,他扯下裤子,红娟和秀莲便不好意思再看。她们刚刚掉过头去,旺国早顺手提起裤子,撒腿朝大水泊东村跑去。等到两个女民兵发现意外,哪里追得上他?眼瞅着他跑进村子,高举着手榴弹靠近场院大门。只是,他才跑到大门口,正遇上还乡团兵行凶结束开始撤退。他们一见有个半大小子手里高举着手榴弹,嘴里大喊着:“娘,娘,你在哪里,娘我来救你了。”怒目圆睁地朝他们扑过来。汤加洛手里正提着手枪,懒得跟他多嘴,抬手就是一枪,眼见半大小子身子一晃,一头扑倒地上。
“哎,你咋开枪啊?”周世福跑到半大小子跟前,瞅见他肚子上正咕嘟着往外冒血水,直顿脚道。
“啥意思?我要是不开枪,由着他炸死咱们?”汤加洛完全不解。
“这小子也是个人物,他是县长裘中华的儿子,刚才要是抓到活的,说不定会有用处。”
“你他妈咋不早说呢?现在啥都晚了。既然是县长的儿子,就再赏他一枪吧!”说完,抬手又是一枪。这一枪还是打在他的肚子上。眼见半大小子完全如同死人一动不动,这才扬长而去。
他们撤出村子不久,高冠德的队伍终于赶到了。他们一踏进周世福家大场院,立刻被眼前展现惨烈场景给惊呆了,所有到场的人无不惊叫失声。天哪,天底下竟会有如此疯狂的杀人狂魔?就瞧瞧惨死的几名党员,瞧瞧全身伤痕累累已经不成个人样的女民兵周彩芳、钱月娥,还有五十多口子群众。这些人竟然都被还乡团兵给杀了?该死的还乡团,这次他们可是欠下血海深仇啦!
高冠德之前本想带着民兵追击那些刚刚作恶的还乡团。可眼前一幕已经震惊得他完全不能再做其他事情。必须得赶快救人,看看在死人堆里还有没有活着的人。另外还要赶快清理现场。眼前这种场面,任谁瞧见都将是一生中最为恐怖的噩梦。
他立即将带来的民兵迅速分成两组,一组到村外警戒,另外一组负责挖坑和掩埋尸体。此时,原先逃出村外的群众也陆续赶回来,开始查找自己家人。不幸的是,有好几户村民全家都在这场杀戮中遇难。
其时,秋菊正伤心地和红娟她们一起将旺国抬到钱月娥身边。脸上尚未脱去稚气的旺国,身上两个枪眼依旧不停地向外冒出鲜血。秋菊只好拿他的衣服往伤口上捂,哪里捂得住?她眼里止不住地流泪。她想要给旺国系好扣子,意想不到,旺国的手指竟微微弯曲一下。她吓了一跳,趴到他胸口仔细地听着,忽然流着泪笑了:“旺国,旺国,你小子原来没死啊!你快醒醒,快醒醒!”
令人失望的是,旺国仍一动不动。不过,他那如婴儿般平静的表情,还是给了秋菊莫大的希望,这楞小子肯定还有救。
果然,旺国只是昏迷不醒,并没有停止心跳。一般人真是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奇迹。就想想吧,刚才汤加洛可是一连打中两枪,看上去枪枪致命。却也怪了,似乎是老天爷在垂怜他,两颗子弹全部没打到要害处。于是,旺国的性命竟意外地保住了。
钱月娥已经牺牲,秋菊只能把旺国背回自己家中,再请躲在地瓜窖中逃过一命的周树森出手救旺国。周树森听秋菊说全村有五十余人死在还乡团手中,眼圈顿时红了,连连骂道:“该死的周世福,该死的还乡团,你们可是造了八辈子的大孽。”立刻手脚不乱抢救旺国,替他施药包扎,又内服了止血的药,一连三天三宿,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两个月后,一场强劲的冷空气从西伯利亚吹向东莱大地。与此同时,疾速而来的西北风联手胶东军区解放军部队,迅速将盘踞在东莱县城等数座县城的国军荡涤一空,只有小股还乡团尚在作最后的挣扎。现在,东莱民主县政府重新由打鼓山搬回到东莱县城内。
那天上午,钱掌柜听说县政府从山里搬回来,立刻小跑着到县政府寻找裘中华,一见到他,顿时老泪不止。
“爹,你这是咋的了?月娥和旺国他们都好吧?”
“中华,你这些日子都上哪去了?咋也不回来救救她呢?月娥她……”
钱掌柜话音一落,也不顾是在什么地方,当场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引的县政府许多工作人员一齐前来围观。
这些日子里,由于国民党军队的重点进攻和还乡团的疯狂反扑,解放区的农村党组织遭受了重大的损失,裘中华不断收到关于还乡团尾随着国军烧杀抢掠的报告,他们对农村党员干部和农协成员下手尤狠。截止到他们返回县城,根据各区报告统计,全县共有一万八千余党员和农协成员和无辜群众被残杀。
陆续接到这些报告,裘中华陡然担心起钱月娥和旺国。现在大水泊东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周世福不是曾经打过钱月娥的黑枪?而且他至今毫无下落。曾有人传说在岛城见过他,说他现在成了鱼贩子。天知道他能否干得了那种又苦又累的营生。后来听说,进攻东莱县的敌人就是从岛城方向过来的,周世福不会是跟着国军大部队一起回来吧?
他现在一见到钱掌柜的悲痛,心里立时明白了大半,只觉得心儿“忽悠”一下沉到最底,感觉手脚开始发麻,动也动不得,眼见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群无不带着同情,再然后,他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响,整个人登时断了片儿,一头栽倒在地上……
西历十二月初,这一天无风无火,是冬日里一个难得的小阳春。这天上午,裘中华在钱掌柜和旺国的陪同下,一起回到了大水泊东村。自从出事之后,旺国一直被钱掌柜接回家中养伤。惨案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他的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尚未完全康复。不过,这已经令裘中华很是欣慰。
他这次回老家的目的,就是想亲自祭奠钱月娥。
自结婚到现在,他们已经共同度过十六年的光阴。在这十六年里,他们几乎有一大半时间无法在一起,这是一个巨大的遗憾。不错,这一切完全因为他投身到一个组织中,为了他所憧憬和信仰的理想,为了能让天底下所有的穷苦人拥有自己的土地,一年到头可以吃上饱饭。但是这个选择却完全牺牲了他和钱月娥的幸福,直至最后,甚至牺牲了最心爱女人的生命。
他们回到村子时,接待他的是新任妇救会长周秋菊。裘中华每次回到村子见到秋菊时,都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心情。他当然能够体会到秋菊内心的火热,但他却一直坚守着对月娥的挚爱。他心中的月娥并非是风风火火的女人,但她的感情是细腻的,她从内心支持着裘中华的一切,体贴他,为他照顾全家,从未让他因为她和家里的事情分心。自从她入了党,当上妇救会长,她的坚强和果断开始表现出来。村里的妇救会看似事情不多,但她们中的许多年轻姑娘媳妇和男民兵一样为全村群众站岗放哨,收军粮做军鞋,还有做食品袋缝补子弹袋,还有做被子做衣裳,这些营生男人虽然有力气,却只能干瞪眼,全靠妇女们来做。男人当然也有男人的优点,保卫村庄和支前的事儿都得靠他们。不过,等他们结伙一走,全村工作不都落到妇女身上了?即使在整个第七区,大水泊东村的支前工作一直排名靠前,这里面难道没有钱月娥的功劳?
万万没想到,已经看到解放的曙光,胜利就在眼前,所有穷苦百姓就要过上自己向往的生活,她却被万恶的还乡团给杀害了。她的牺牲给了他精神上多大的打击啊!自从那天他从岳父嘴里听到这个不幸消息,他整整三天没吃一点东西。其时,他曾想召集几个区的民兵追歼那些还乡团兵。可是,整个解放区根本就是一盘棋,目前胶东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在解放军的顽强作战下,整个胶东腹地已经全部得到解放。进攻解放区的国军集团在遭到重大打击之后,开始陆续撤离胶东战场。剩下少数部队只是龟缩于沿海几个城市不敢再随意出动。伴随着国军主力撤退,那些跟随返乡的还乡团兵早已惶惶不可终日。想来东莱县南乡的还乡团难逃人民的汪洋大海。
因此他极力说服自己一定不能蛮干,只能压抑住满腔悲愤,更加积极地组织县政府做好迎接胜利的工作,比如为解放大军成立支前队伍,尽力地筹集公粮,发动青年加入解放军,争取彻底消灭国民党反动派,保卫已经到手的胜利果实,等等。
“裘县长,我们是不是先去义地看看?”秋菊在征求他的意见。她居然叫他“裘县长”?她怎会用这种称呼?她是故意的吗?裘中华愣了一下,回头瞅一眼秋菊。她现在根本一脸平静。对了,或许她是想表达对钱月娥的尊重吧?她可真是位好姑娘。
他默默地点点头,紧紧跟随秋菊向村子东南的义地而去。祭奠的物品早就准备好了,是钱掌柜从县城带来的。在秋菊的陪同下,裘中华和旺国,还有钱掌柜,一起去了村子东南的义地。这片属于大水泊东村古老的义地之前并不拥挤,这一两年间却平空多出百余座新坟。新坟填埋的都是清新的黄土,看上去分外扎眼。
裘中华首先来到父亲和母亲坟前。这两座坟是他亲手所筑。他的父亲和母亲,两位老实巴交的农民,当年是死在鬼子手里。而在父母的坟后,已经添埋起一座新的坟头,同样被清新的泥土所覆盖。坟墓之中现在长眠着一位对大多数世人来说根本默默无闻的女人。没有人会想到,她的死会有什么价值,甚至许多年后,人们还可能会忘记这些长眠地下的人们究竟做过什么。但是站在坟头前的裘中华肯定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的儿子旺国肯定也不会忘记,就连站在他们身后的钱掌柜,还有秋菊,他们肯定也会永远地记住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纸钱烧起来了,通红的火焰映着裘中华和旺国凝重黝黑的脸色,缥缈的青烟和纸灰无声飞起,幻化出一个美丽端庄的女人。这是裘中华心爱的女人,是旺国的母亲。她曾经令他倾心付出,完全地抛弃其他感情。她还能做到全力支持他的事业,从未因为家事让他牵挂,甚至结婚十六年来,他和她居然从来没有吵过一次架。大概这是由他们聚少离多的特点所决定的?尔后,她跟着他成为群众中的一个先进分子,投身革命,直到牺牲自己,从来无怨无悔。
幸好,她还给他留下一个可爱的儿子。现在她的儿子就在坟头之前跪下来,亲切地望着她,满脸是泪,但却一脸坚毅。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来数朵白云,像一朵朵洁白素雅的花朵,默默祭奠着钱月娥,以及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人们。
祭奠完钱月娥,裘中华神情肃穆地走出义地,又转回身来,朝着百余座新坟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等他们再回头时,意外发现有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在二嫚的带领下,正大步朝义地走来。旺国眼尖,首先叫起来:“爹,是夏至叔叔回来了。”
转眼间来人已到眼前,果然是周夏至,他身后是一名大家并不熟悉的战士,背一支盒子枪,大概是他的通信员。
“你们,都在这儿?”周夏至有些意外。不过,他跟裘中华已经很久没见面,因此两个人一见面,立刻上前亲切地握手。
“你怎么有空回来?是路过?”裘中华眼瞅着那片新坟,神情依旧肃穆。
“不是路过。前两天莱东战役已经结束,我们团伤亡很大,上级要求我们拉到莱水镇上休整,我是到了镇上之后才听说村里的事情,特意回来看看。”
周夏至刚才回到村子,第一个见到的是二嫚。二嫚一见到二叔回来,立刻裂开嘴哭起来。周夏至从侄女嘴里断断续续了解到村里发生的一切。村里原先的农协干部和党员,包括她爷爷周世广,还有她娘李月红,他们都被还乡团给杀害了。她的秋菊姑姑,现在是村里的妇救会长兼民兵队长。
父亲和嫂子都牺牲了?周夏至听到这个消息,当场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大哥周大春现在已经跟随解放大军奔赴东北战场作战。父亲没有了,嫂子也没了,该如何把这些事情通知给大哥?
“二嫚,你姑姑上哪了?”周夏至问她。
“姑姑跟裘叔叔上义地了,二叔你也要去吗?二叔我带你去吧!”
二嫚说的不错,他肯定要给爹和嫂子上坟。这些可都是他的亲人啊!有多少年了?自从他和大哥投身革命,他们几乎没怎么回大水泊东村。一段时间里,他听说父亲已经是共产党员,还挺吃惊。父亲以前基本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居然成为党员了?他多次想回家看看,想要跟父亲聊一聊,想知道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促使他加入到组织里?但因为战事紧张,一直没有机会回来。没想到,他现在终于有时间回来,父亲却已经离他而去。
周夏至跟着妹妹秋菊,缓缓地来到父亲的坟头。一到坟前,他的眼泪“唰”地流出来。他并没有带纸钱,只是跪在父亲坟前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刚刚站起身,忽然从马头水泊一带传来激烈的枪声。发生什么事情了?所有人的目光一切投向马头水泊。他们分明看到,位于马头水泊正东方向,伴随着零乱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不时腾起一股股黑烟。
“怎么回事?那边是你的队伍?”裘中华问周夏至。
“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我们的队伍都在莱水镇上。”周夏至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却在此时,打马头水泊方向疾速跑来一匹战马,只见一名解放军战士骑着一匹枣红大马瞬间来到义地附近,他已经看到周夏至,立刻打马跑过来,马还未等停稳,人早跳下来。
“报告副团长,沟西一带发现敌情,根据观察,很可能是还乡团在村里祸害群众。”裘中华闻听愣了一下,周夏至现在已经是副团长了?
“沟西村发现了还乡团?”周夏至的眼睛突然亮了。裘中华的眼睛突然也亮了。
“确定是沟西村?他们大概有多少人?”周夏至追问。
“估计能有一百多人。”这名战士紧张地道。
“把马给我!”周夏至向战士伸出手,战士毫不犹豫地将马缰绳递到他手里。周夏至二话不说,纵身上马,打马扬鞭,朝着莱水镇跑去。
裘中华似乎想起什么,却问秋菊:“村里有马吗?”
“有两匹,还乡团进村之前幸亏早早赶出村子,还乡团没捞着,但是没有马鞍,不能骑。”
“没事,快带我回去。”裘中华和秋菊立刻大步流星朝村子里跑去。
秋菊和旺国、二嫚,还有钱掌柜,一齐跟在他身后。
那匹马就拴在秋菊家里。秋菊把马牵出来。裘中华接过马缰绳,他用手抓住马脖子上的马鬃纵身上马,顺势回头对秋菊道:“你那枪,还有子弹,都借我用一下。”
秋菊摘下身上的枪扔给她,又把身上的子弹带解下来扔给他。旺国急得大叫:“爹,你带我一块儿去,我也要为俺娘报仇。”
裘中华只将子弹带往身前斜挂,瞪旺国一眼,两脚一磕马肚子,打马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进入沟西村的还乡团兵,正是以汤加洛为首的还乡团。
前期他们跟随国军进入东莱县境内,真是把疯狂发挥到了极致。他们每到达一个村庄,便如法炮制,杀人,强奸,然后抢掠牲畜财产。他们所杀害的多数是党员和农协干部,另外还有一些土改积极分子,也包括一些无辜群众。他们现在信奉的哲学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可是,当他们每次屠戮完一个村庄,也会悲哀地意识到,他们这次只是匆匆过客,等到杀戮结束,他们将背负深重罪孽,再也无法回到这个村子,再也无法面对曾经熟悉的父老乡亲。
这几天里,他们已经开始陷入迷茫中。他们本是随着大队国军而来,没想到战事变化太快,参加进攻胶东解放区的大批国军,转眼之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他们零散的还乡团组织,准备在东莱县边远之地再报复几个村子,再多抢掠一些财物,然后迅速撤回岛城。只要回到岛城,那儿仍然驻扎着国军的精锐部队,想来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几天日子。
可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刚刚冲进沟西村展开烧杀抢掠,就被驻莱水镇的解放军侦察员发现了。周夏至骑马回到莱水镇之后,立刻召集起一个营的兵力,下达了向沟西村跑步前进的命令。
此时裘中华已经纵马持枪,由大水泊东村抄小路直奔沟西村。他的速度比周夏至的解放军快了足足半袋烟功夫。
当他冲到沟西村西街口,发现村口有两名站岗的哨兵。远处的场院里已经圈有几十名群众。他二话不说,稳坐马背上举起枪朝着两名哨兵瞄准,只是“砰砰”两枪,两名还乡团兵立刻倒在地上。
汤加洛在场院内率先发现了异常,他立刻掏出手枪,指挥一挺机枪向裘中华瞄准:“可来了一个胆大的。用机枪扫死他。”他面目狰狞地尖叫着,还乡团的机枪手反应挺快,立即调转枪口朝着裘中华射出密集的弹雨。但是,裘中华的马跑得实在太快了,转眼间,他已经拐进沟西村内的街道上。密集的机枪弹雨,权当成为欢送他的鞭炮。
村内大街上,有两名还乡团兵押着几名群众正向街外走去,村外突然冲进来的快马当场令他们懵了。怎么回事?这个人手里还有枪,而且已经在向着他们瞄准?两名还乡团兵刚要举枪,只听一声枪响,又一名还乡团兵倒下。另外一名还乡团兵未等回过身来。裘中华来不及射出第二枪,索性骑在马上倒握枪筒,一枪托直扫过去,当场砸在他的头上,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眼见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砰,砰砰!”街上另有还乡团兵发现了异常,一齐举枪向他射击。刚刚在场院里准备朝群众行凶的还乡团兵也追上来,他们分明欺负裘中华是一个人,一齐高喊着:“别打死他,抓活的,一会儿点天灯烧死他!”
可是,裘中华的马跑得实在太快了,如同一股旋风冲出沟西村,一直跑了沟西村东面的小河边上。“哒哒,哒哒哒!”密集的机枪弹雨令他不得不防。他只能打马跃下小河堤,立即拉缰将马圈住,纵身下马,迅速拉开枪栓压进一排子弹,然后推弹上膛,匍伏在小河堤上开始朝向刚刚冲出街外的还乡团兵精准射击。他的枪法真不错,简直可以做到弹无虚发!现在,他心里早就被满腔的怒火给充满。惨死的月娥,还有周世广,以及村子里所有的党员干部,还有许许多无辜的群众,所有在天之灵都在看着他呢,我裘中华今天一定要为你们报仇雪恨!
似乎村子里涌出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且离他越来越近,渐渐地,他有些支撑不住了。对面攻过来的敌人已经可以看得清眉眼。一个个脸上又开始露出得意的狞笑:“臭小子,你就是枪法再准,不就一个人吗?赶快投降吧!只要肯投降,肯定让你死得痛快。”
“嘀嗒嗒,嘀嗒嗒,嘀嘀……”突然,天空中响起激越嘹亮的冲锋号声。哦,裘中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冲锋号声,每次听见这种声音,他都禁不住热血沸腾。当年打鬼子时,他们不就是用这种号音来激励战士们奋勇杀敌吗?现在,周夏至居然把冲锋号拿出来了,而且不是一支号,是两支号,由南向北,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一齐吹响……
刚刚冲出村子向裘中华发起进攻的还乡团兵,一听到冲锋号声立刻傻了眼。不用说,肯定是解放军的主力部队杀过来了,而且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
“冲啊!杀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沟西村南北不同方向袭来。刚刚冲出来的还乡团兵全都惶惑了,而且瞬间恐惧了。他们开始惊慌地朝村子里退却,妄图以村内房屋为掩护进行顽抗。他们刚刚退进村子,便被乱枪逐个打倒,被一颗颗仇恨的手榴弹给炸倒。整整一个营的解放军战士,虽说战斗中减员不少,剩下的可都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勇士,区区百十名还乡团兵哪会在他们眼里?只是一阵冲杀,退进村子的还乡团兵便死伤大半,剩下的只能四散奔逃。有几个还乡团兵眼见无法抵抗,只能举枪投降,却被愤怒的群众一拥而上,手执农具家什乱杖齐下,生生将他们打死。这些还乡团兵个个双手沾满了鲜血,十里八疃早就传开了,当地群众对于他们简直恨之入骨。
战斗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一排排解放军战士开始在村子里逐户清理四处躲藏的还乡团兵。
战斗结束后,解放军战士和沟西村群众开始清理战场。有群众认出汤加洛的尸体,惊喜地喊:“还乡团的团长被打死了……”
还乡团的团长被打死了!他算是屠杀解放区人民的罪魁祸首吧?人们奔走相告,刚刚遭受劫难的村庄立刻沸腾起来,一切遭受屠戮而产生的灾难和痛苦,终将伴随着还乡团的灭亡成为过去……
现在,裘中华手提钢枪,正缓缓来到场院。在场院里,周夏至手提盒子枪也在敌人的尸堆里寻找什么。他们应该是寻找同一个目标吧?他俩一个一个辨认着场院里的尸首,几乎把敌人尸体都翻遍,居然没找到周世福。
这个该死的恶霸地主,难道又让他逃脱了?
只在改革开放的某一天,那时农村刚刚试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就是俗话说的“大包干”。从大包干的第一年起,久居农村的裘中华突然发现,农民家中终于有余粮了,而且大包干的当年,农民便有一半左右的主食换成白面。到第二年,几乎一整年都能吃上白面馒头。挨了几百上千年饿的中国农民,生活水平终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时,裘中华的身体渐已衰弱,因为脑血栓后遗症折磨,躺在病床上几乎不能够动弹。一天,五十多岁的儿子裘旺国,在村里已经当了二十多年支部书记,急匆匆从外面回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道:“爹,爹你能听见吗?爹,俺想跟您说个事儿,是大事儿。”
“啥,啥事啊?”他努力地睁开眼,艰难地望着儿子。
“周世福的儿子从台湾回来了,他说他爹当年去了台湾,去年已经没了,他想回村给他爹弄块地建个陵园,把他爹的骨灰迁回来……”
“他,他儿子已经死了,哪里还,还有儿子?”
“不是周步云,是他大老婆的儿子周步青,当年一直在登州做生意,后来登州解放又逃到岛城。岛城解放时,他跟着周世福跑到台湾,听说已经是大老板。他说,只要能给他爹建起陵园,他愿意给家乡投资建厂当作回报。”
“不,不行,他想回来,不可能……”裘中华突然一阵剧烈咳嗽,竟咳出大团的鲜血。
“爹,爹……”裘旺国一见大惊。已经年迈的周秋菊正守护在裘中华身边,同样大吃一惊。
“这不可能,你去问问义地那,那五十多个,谁会同意他回来……”
裘旺国闻听,当场紧紧闭上嘴巴,再也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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