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敦心和春霞

  2004年,一早,母亲将新买的三十块钱的红色小唐装套在我身上。

  在现在的我眼里,那自然是我看都不会看的钱,即便我还是个穷人。只是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笔巨资,父亲搬一天水泥也才五块钱,想到这,我开始理解,他们是爱过我的。

  母亲继而帮我背上父亲捡来的粉书包,拉着我的手走过弯弯的曲径,朝她口中的学校走去。方向也不能辨别,只任由外界力量推着我的走向。

  一路她念念有词地讲了许多,我一向是没有任何反应的。我想,我生来愣愣噔噔的。

  粉书包上染上了许多擦不去的污渍,那时对美丑没有基本概念,对它自然没有嫌弃。母亲沧桑的手把我送进学堂。

  学校是个大格子,大格子里有许多小格子。那间小格子里,里面大多数都是和我一样的小人。

  在南星村一个出租屋里,一张桌子,四五个女人打着牌。

  “胡了”。杜春霞收着钱,赢了钱,眼中的贪婪此刻已经得逞,自然心舒,眉头自然展开,那眼中破天荒的一丝温情,由钱生发。 “你娃读书去了?”

  “是。”此刻杜春霞眼里只有钱的影子。

   “靠敦心一个人养,养得来麽?”

  “那有什么法,八毛…九…。”杜春霞费劲地数着,那钱仿佛有千斤重感。

  一辆大货车下,几个工人扛着一代代水泥,来来回回地运。

  敦心的汗如水洗,汗渍滴在水泥地上一下子被吸干。

  一个工人喊“:敦心,喝什么,我克买?”

  “不用不用,我自己装了。”敦心拿起一大瓶矿泉水吞了几大口,抹了汗,汗滴在眼里,刺辣劲上了眼,搓了搓眼睛。

  “敦心,你来清远好久咯?”干瘦男子问。 敦心眼中出神思考了会 “恩……七八年了,十八岁来滴。”

  黄鼠望着眼前的远方,若有所思地抽着烟:

  “那岂不是都很熟这些地方,要是熟大可不必这么辛苦,用你那辆摩托车送货也比这个赚钱。”

  敦心说“也是。”

  “是啊,看你现在情况,拖家带口滴,饭都吃不起了,不过你穷归穷,婆娘还是晓得要搞个乖(漂亮)滴,你比我走的快些。”

  “乖有什么用?做事都晓不得做,懒得很。”敦心说到这,似乎有一肚子苦水吐不出来。

  敦心喝了一大口水,想起了他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他十八岁就来到这里,一晃已经七八年了。

  七八年前,敦心母亲孙冬贤给了敦心六十块钱,十八岁的敦心拿着六十块钱结了个伴坐着长途汽车来到清远打工。

  起先什么也不会,根本找不到工作,没过几天钱也花光了,就开始和那个同伴带着行李里的几件旧衣服流浪,白天就跑去城中村的地里偷人家的芭蕉,芭蕉还青,饿得没办法,躲在地里狼吞虎咽,吃得涩的慌,常噎得打嗝,却能饱腹,夜晚俩人就去河北洗澡,睡在天桥下,敦心睡觉都做梦梦见大鱼大肉,都不舍得醒。

  后来,那个同伴家里寄来了钱。

  敦心是在杨角去河里洗澡的时候看见的,敦心望着杨角裤子里的红钞票皱起了眉,敦心不知道杨角哪里来的钱,但杨角今天照样陪他吃了一顿青芭蕉。

  杨角起身,看了敦心一眼,敦心不解,问“:遭哪去?”

  杨角和往常一样的语气“:尿憋急了,去公园上个厕所。”

  杨角再也没回来。

   敦心明知,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去找厕所呢,敦心解开裤带解手,口中吹起了哨子,他试图用轻松去压制内心的狂躁和悲伤。

  接下来就剩下敦心一个人,敦心无奈至极,想回去根本没钱回,想生根却找不到地方,强烈的求生欲帮敦心度过了一段飘零的日子,敦心不再去偷芭蕉吃,开始翻垃圾桶,捡面包,或去宵夜店捡食。虽然白天总在到处找食,夜晚却只有一个去向,就是天桥底下。

  敦心在天桥下看着上方,天桥上的车子来来往往,无时不是轮子轧过桥面的声音。陪他的,只有一只只热情嗡嗡嗡围着他叫的蚊子,打死一只还有一只。

  公园里的保安实在看不下去了,看敦心年轻,智力也没问题,只是如今落了难,就给他推荐工作,又给了他一套衣服。

  敦心第二天是在简陋的员工宿舍醒来,虽然一屋子住着乌压压的人,他摸着冰凉的铁床架子,他不想走了。

  敦心发工资的时候,就会去公园和那个保安喝喝酒,也是在那个公园认识的杜春霞。

  杜春霞是一个卖废品的女儿,她的母亲和父亲都是一个心底善良的人,都勤劳务实,每天起早贪黑地捡瓶瓶罐罐,一家人在这里勉强生根。

  俩人对爱没有概念,只是见着对方姿色起了异心,在敦心的村里,眼前这个女人比村里的都漂亮。

  杜春霞心里觉得,应该有个异类,来对付这百无聊赖的生活。

  敦心在村里受到的教育是:能讨到婆娘是光荣,讨不到婆娘会被人看不起。

  俩人一来一去,成了一对,他们没钱逛店,他们效仿公园里的情侣的肢体动作。

  他们彼此连心意都不能相通,稀里糊涂地只拥有着对方的身体。

  他们的结合,起初杜春霞的父亲杜淳是不同意的,杜淳狠打鸳鸯,揪出正在公园和敦心谈恋爱的杜春霞,锁死在屋里。

  敦心找到她的家,躲在门外的草垛子里,看着杜淳出门,才拿起石头砸开了铁锁,牵起杜春霞的手一路狂奔。

  那次狂奔,他们以为他们去的是童话之国,没成想,是失足走进了千古恨。

  杜春霞和敦心私奔后,跟着敦心去了湖南,见了敦心的母亲,杜春霞却没带出户口本和敦心打结婚证,之后草草生下了我。

  一年后,一颗枣树下,

  母亲和外婆这么长时间第一次通电话。“妹,你回来不,回清远不。”那头是外婆央求哽咽的语气。

  外公得知他们已经怀孕了,才认命。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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