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门被突兀地推开时，那位令可风非常熟悉的米雅，正巧看见可风的手自然地搭在苏晴的肩上，两人头挨着头，对着摊开的乐谱低声讨论着什么。窗外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给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那画面亲昵得刺眼。
米雅挽着新男友的手臂瞬间绷紧了。她身边站着的男人叫林哲，身材高大，面容英俊，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名表闪着低调的光。米雅自己更是精心打扮过，新烫的卷发，一身当季的奢侈品牌，拎着的手袋logo醒目。她像是来巡视领地的女王，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了领地早已易主的景象。
“哟，这不是我们一米六的‘巨匠’可风吗？”米雅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浮夸的惊喜，涂着艳丽口红的嘴唇弯起，吐出的话却像淬了冰，“几年不见，海拔没怎么涨，哄小姑娘的本事倒是见长啊！”
她的目光像刀子，死死剜在可风搭在苏晴肩头的那只手上，又迅速扫过苏晴那张清丽脱俗的脸，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排练室里流淌的《追梦者》旋律戛然而止，苏晴按在琴键上的手指下发出一个刺耳、短促的断音。空气瞬间凝滞，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蝉鸣。
可风的身体明显一僵，搭在苏晴肩上的手像是被烫到般缓缓收了回来。他抬眼看向门口，脸上方才的温柔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惊讶、极度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愠怒的复杂表情。
“米雅？！”
当目光触及她身上那件熟悉的、带着母校标志的校服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噎住了，声音里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干涩得几乎劈开：“你转校过来了？什么时候的事？”短暂的停顿后，那句“呃…好久不见”才略显生硬地挤了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是挺久的，”米雅愤恨地踩着高跟鞋，挽着林哲的手臂款款走进排练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示威的姿态，“久到我都差点忘了，我们可风‘巨匠’可是个情种，当年在游艺厅，为了哄个小姑娘赢娃娃，那叫一个卖力啊！”她话锋一转，眼波流转，亲昵地靠向身边的林哲，“亲爱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高中时的‘好朋友’，可风。这位……”她故意拉长调子，挑剔的目光在苏晴身上转了一圈，“是他的新‘小师妹’？”
“林哲。”男人伸出手，脸上带着商业化的得体微笑，目光在可风和苏晴之间掠过，带着一丝评估的意味，最终落在可风脸上，“米雅常提起你，说你很有趣。”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却有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可风没去握那只手，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米雅，带着压抑的沉静：“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朋友？”米雅笑得更加明艳，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听说你们搞了个小乐队，还报名了那个什么‘音乐筑梦’的校园赛？啧，挺有追求嘛。”她环视了一下这个略显简陋的排练室，目光扫过角落里略显陈旧的音响设备，撇了撇嘴，“不过啊，玩玩可以，别太当真。有些人，起点就注定了终点在哪条跑道上。”她意有所指，眼神再次瞟向苏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位小师妹，看着挺单纯，可别被某些人的花言巧语和画的大饼给骗了。梦想？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苏晴一直安静地坐在琴凳上，放在琴键上的手微微蜷起。听到这里，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迎向米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米雅学姐，谢谢你的关心。不过，音乐和梦想，对我来说，是比饭更重要的东西。”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米雅被这平静的回击噎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正要发作，林哲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
“呵，”米雅冷笑一声，重新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行，你们继续做你们的美梦。亲爱的，我们走，这地方一股子穷酸味儿，空气都不新鲜了。”她故意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挽着林哲转身，高跟鞋踩得咚咚作响。
门被重重带上，排练室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可风站在原地，背对着苏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夕阳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对不起。”他忽然低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苏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碰他，只是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为什么要道歉？”她轻声问，“为了她的无理取闹？还是为了……你的过去？”
可风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痛苦，也有急切：“我和她早就结束了！高中的时候……那根本不算什么
！她就是……”
“我知道。”苏晴打断他，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理解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我看得出来，她不甘心。不甘心你走出了她的世界，并且走得很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可风紧握的拳头，带着安抚的温度，“你的愤怒，不是因为她还重要，而是因为她试图用过去来羞辱你，羞辱你现在在乎的东西，包括……我。”
她的话语像温润的泉水，一点点化开可风心头的冰封和屈辱。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看着苏晴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怀疑和芥蒂，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温柔的坚定。他反手握住苏晴微凉的手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风暴中唯一的锚点。
“她说的对，”可风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份沉静的力量，“起点或许不同，但终点在哪，我们自己说了算。”
排练室的低气压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一个穿着剪裁利落、银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站在门口，约莫三十多岁，妆容精致，气场干练。她目光锐利地扫过略显凌乱的排练室，最后精准地落在可风和苏晴身上，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打扰了，二位。”她的声音清晰悦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星耀娱乐的艺人总监，沈薇。”她递上两张设计简洁却质感十足的名片，“刚才在门外，不小心听到了一小段你们的排练，非常有灵气。”
可风和苏晴都有些错愕地接过名片。星耀娱乐？那是业内颇具声望、以挖掘和打造新生代实力派艺人著称的大公司。
沈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专业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欣赏：“特别是这位小姐的声线和键盘演奏，情感张力十足，辨识度极高。还有这位先生，吉他编排很有想法，创作意识很强。”她顿了顿，抛出了重磅炸弹，“我们星耀正在筹备一个大型的全国性音乐选秀项目——‘天籁之声’，水准对标‘好声音’，平台和资源都是顶级的。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兴趣签约星耀，作为重点新人培养，直接推送参赛？”
巨大的馅饼从天而降，砸得两人一时有些发懵。可风下意识地看向苏晴，在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震惊，以及瞬间被点燃的、属于音乐人本能的兴奋光芒。
“签约？”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
“没错。”沈薇微笑点头，语气更加热切，“只要签约，公司会立即投入资源，为你们量身打造参赛曲目，配备顶级制作团队、声乐指导和形象包装。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让你们的光芒瞬间被全国观众看到。想想看，站在最大的舞台上，让你们的音乐被亿万人聆听！”
梦想的巨大图景在沈薇极具煽动力的话语中徐徐展开，闪耀着令人眩晕的光芒。苏晴的呼吸微微急促，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眼中那簇被米雅激起的火焰似乎烧得更旺了。她看向可风，带着询问和难以抑制的憧憬。
可风却在这片炽热中感到一丝冰冷的清醒。他看着沈薇眼中那种熟悉的、属于猎头的精明光芒，想起了李明辉老师那个藏有秘密的U盘，想起了吕小雨闪烁其词的警告，甚至想起了阿杰酒瓶砸下时的疯狂眼神。娱乐圈？那不只是舞台上的聚光灯，更是名利场深不见底的漩涡。
“沈总监，”可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非常感谢星耀的赏识，这确实是个巨大的诱惑。但是……”他顿了顿，感受到苏晴投来的、带着不解和一丝焦急的目光，“我和苏晴都还在读大学，学业尚未完成。音乐是我们的梦想，但知识的基础同样重要。我们能否考虑……等完成学业后再做决定？或者，先以个人身份参加海选？”
沈薇脸上完美的职业笑容瞬间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轻轻“呵”了一声，身体微微后靠，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完成学业？年轻人，机会是不等人的。娱乐圈更新换代有多快，你们了解吗？今天你是明日之星，明天就可能被后浪拍在沙滩上。学业？等你毕业了，黄花菜都凉了！”她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点拨”。
“至于个人参赛？”沈薇嗤笑一声，指尖优雅地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天真！没有公司的运作和庞大的资源支持，你们凭什么从成千上万的选手里冒头？靠才华？才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没有曝光，没有话题，没有后台，再好的声音也会被埋没在茫茫人海。海选？那只是给素人一个做梦的舞台罢了，真正能走下去的，哪个背后没有推手？”她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向两人心中最朴素的期待。
“星耀能给你们的不只是一个机会，是一条通往成功的快车道！”沈薇重新看向苏晴，语气放缓，带着蛊惑，“苏小姐，你的条件真的非常难得，音色、气质、可塑性都是顶尖的。只要你点头，我敢保证，‘天籁之声’的冠军，绝非遥不可及。想想看，聚光灯只为你而亮，你的名字将响彻全国。难道你不想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好好看看你的光芒吗？”最后一句，她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语气，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门口——米雅离去的方向。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苏晴内心深处被米雅挑起的、那份不甘和证明自己的渴望。她的脸色微微发白，贝齿轻咬着下唇，眼神激烈地挣扎着。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沈薇描绘的前景熠熠生辉，而可风的顾虑则显得沉重而遥远。她不想再被轻视，不想再被米雅那种人用轻蔑的眼神打量！她需要舞台，需要光芒，需要让所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沈总监，”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我想参加‘天籁之声’！”
可风的心猛地一沉：“苏晴！”
苏晴的目光没有偏移，依旧直直地迎视着沈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声音清晰而坚定：“签约的事，我需要时间考虑。但‘天籁之声’的海选，我想靠自己的实力去闯。”
沈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如同精心打磨的宝石折射出更璀璨却也更冰冷的光。她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眼神却像锁定猎物的豹，带着洞悉一切的满意：“明智的选择，苏小姐。证明自我价值，这很好。”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以你的资质，海选不过是必经的流程。我很期待，在‘天籁之声’的聚光灯下，看到你光芒万丈的那一刻。”她的目光随即转向可风，那份欣赏瞬间褪去，只剩下公式化的冷淡和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可风先生，人各有志，我尊重你的决定。星耀的大门，当然随时为你敞开，若你改变心意的话。”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只是希望，你的坚持，不会成为苏小姐振翅高飞时……不必要的牵绊。”
说完，沈薇姿态优雅地微微一点头，利落地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脆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寂静之中，只留下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弥漫在排练室里。
门关上的瞬间，排练室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巨大的分歧像一道冰冷的裂缝，横亘在刚刚经历过外敌、本该更加紧密的两人之间。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排练室彻底陷入昏暗。
苏晴终于转过身，看向可风。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却也带着一丝被刺伤的倔强和委屈。
“可风，”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我们的音乐本身？”
可风看着她眼中那份灼热的渴望和受伤，心中五味杂陈。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苏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
“怕什么？”苏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怕我进了那个圈子就变了？怕我像沈薇说的那样，忘了初心？还是怕你自己跟不上我的脚步？”她的话语像连珠炮，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失望，“可风，那是‘天籁之声’啊！那是多少音乐人梦寐以求的舞台！我需要这个机会！我需要证明自己！不仅仅给米雅看，给我自己看，也给……”她顿住了，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给所有质疑他们梦想的人看。
“我知道那个圈子复杂！”苏晴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执拗，“可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是深渊还是星光大道？难道我们就永远窝在这个小排练室里自娱自乐吗？可风，你的顾虑我能理解，但我的决心，也希望你能理解！”她深深地看了可风一眼，那眼神里有爱，有依赖，但此刻更多的是不被支持的委屈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说完，她没有再给可风解释的机会，抓起自己的乐谱和外套，转身快步离开了排练室。门被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久久回荡。
可风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中。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五光十色地投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孤独地映在冰冷的地板上。苏晴最后那个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他缓缓收回手，疲惫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信任从未动摇，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看似铺满鲜花的星光大道之下，往往隐藏着足以吞噬灵魂的流沙。沈薇眼中精明的算计，米雅刻毒的妒火，还有那个藏着秘密的U盘……所有这些碎片，都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发出不祥的嗡鸣。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苏晴快步走入霓虹的身影，单薄而倔强，仿佛扑向灯火的飞蛾。
“苏晴……”可风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被窗外奔涌的城市声浪轻易吞没，只留下一声叹息，“你难道不明白……欲望的可怕吗？”
路是她选的。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退守到她目光偶尔能及的阴影里，像一张沉默的网，在她追逐那耀眼却危险的星光、即将从高处失足坠落的刹那，成为最后兜住她的那道底线——即使这代价，是眼睁睁看着她离他认定的、那条安稳踏实的归途，越来越远，直至身影模糊。
夜色如墨，彻底浸透了排练室的每一个角落。可风独自站在空旷的中央，形单影只，仿佛一座被名为“梦想”与“现实”的汹涌暗流所包围、冲击的孤岛。寂静无声，唯有那无形的潮水在四周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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