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砖窑里的星光

  暑假的日头像烧红的铁块,死死焊在清安镇的天顶上。空气吸饱了热,沉甸甸地闷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着滚烫的棉絮。可风弓着腰,脊背上那块早已被汗水浸透又烤干的旧汗衫,此刻又紧紧贴回皮肉,颜色深得像块脏污的抹布。他双手扣住一摞刚从窑里出来的红砖,指尖隔着厚厚的手套,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砖块内部尚未散尽的灼热,像捧着几块烧红的铁。

  “呼……”他憋着一口气,腰腿猛地发力,将砖摞稳稳搬起,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向堆场。砖块粗糙的棱角摩擦着粗布手套,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混着远处窑炉沉闷的轰鸣,是这砖厂里最单调也最真实的背景音。

  汗水淌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用力眨眨眼,甩掉额角快要滴落的汗珠,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把沙。为了驱散这几乎要将人蒸熟的酷热和肩臂上针扎似的酸痛,一点细微的调子不由自主地从他干裂的唇缝里漏了出来。起初只是不成调的哼哼,渐渐地,那调子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宣泄,是那首他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打磨过的《追梦者》。歌词含混在粗重的喘息里,只有那旋律,像一脉不甘沉寂的暗流,倔强地浮沉在这蒸腾的热浪和砖块碰撞的噪音之上。

  “哟呵!岭南巨匠!”

  一声粗嘎的调笑像块砖头砸了过来。可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工头老张。他正叼着半截快要燃尽的烟卷,歪靠在堆场边一根熏得发黑的木柱子上,黧黑的脸上沟壑纵横,被汗水和灰土糊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被烟熏得眯缝起来的眼睛,闪着点戏谑的光。

  “巨匠,巨匠!”老张咂巴着嘴里的烟屁股,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哑,“你这嗓门嚎起来,比咱窑里的火还旺腾!震得老子耳朵眼儿嗡嗡响!咋地,这破砖窑埋没人才了?该去那电视匣子里头唱去啊!”他用力啐掉烟头,那一点火星在滚烫的泥地上挣扎了一下,瞬间熄灭。

  周围的工友早就支棱起了耳朵。几个正弯腰码砖的汉子直起身,捶着后腰,嘿嘿地笑起来。一个满脸络腮胡、外号“大锤”的壮汉扯着嗓子起哄:“就是!可风小子,给咱嚎一个!嚎痛快了,下午老子替你搬三摞!”

  哄笑声立刻在灼热的空气里炸开。可风脸上有点发烫,不知是晒的还是臊的。他小心地把怀里那摞滚烫的砖块码放整齐,直起酸痛的腰,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他没理会大锤的起哄,只是从破了洞的工装裤兜里,慢吞吞地掏出他那宝贝——那台屏幕裂得像蜘蛛网、边角磨损得露出塑料原色的老旧手机。

  他朝着老张和大伙儿晃了晃那伤痕累累的家伙,屏幕在烈日下艰难地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他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汗水顺着下巴颏滴在滚烫的砖面上,“滋”地冒起一小缕白烟。

  “张头儿,您瞅瞅它,”可风的声音带着点喘,也带着点认命的调侃,“这老伙计,开个网页都跟老牛拉破车似的,吭哧瘪肚喘半天!还直播?它自个儿能站稳当不黑屏,我就得给它烧高香咯!”

  “哈哈哈!”工友们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夹杂着善意的揶揄。

  “就是!别把人家直播平台给卡崩喽!”

  “可风,你那破锣嗓子,也就咱这破砖窑能忍你!网上人金贵,听不了你这窑工号子!”

  “放屁!”大锤粗声粗气地反驳,“咱可风唱得比收音机里那哼哼唧唧的强!带劲儿!再来一个!解解乏!”

  汗水顺着可风瘦削的脊梁骨往下淌,像无数条冰凉的小蛇爬过滚烫的皮肤。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看着工友们一张张被窑火熏烤得黝黑发亮、此刻却写满了期待和善意的脸。砖窑的轰鸣,热浪的翻涌,似乎都被这起哄声短暂地压了下去。

  “行!”可风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冒了头,他把破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索性放开了声。这一次,不再是哼哼,而是清晰、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嘹亮:

  “一分钟的喘气,期望带来转机……”

  “放不低嘅尊卑,说累,笑着说起别离……”

  没有伴奏,只有砖块碰撞的叮当,窑炉低沉的喘息,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打着拍子。歌声在空旷的堆场上空盘旋,带着窑工汗水的咸涩和红砖的土腥气,竟奇异地冲破了周遭的嘈杂与闷热,透出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生猛劲儿。工友们安静下来,连老张也不眯缝眼了,靠在柱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脸上那点戏谑慢慢沉淀成一种专注的倾听。

  可风唱着,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汗水流进眼睛也顾不上擦。他唱着自己写的词,想着清安中学的操场,想着米雅那像刀子又像蜜糖的话,想着苏晴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想着秘密花园里飘落的叶子,想着猪圈里嗷嗷待哺的小崽子……生活的粗粝和心底那点不甘熄灭的微光,全都揉进了这嘶哑却滚烫的调子里。

  一曲唱罢,堆场上有几秒钟的寂静。只有窑炉不知疲倦地轰鸣着。

  “好!”大锤第一个吼出来,蒲扇大的巴掌拍得震天响,“带劲!真他娘的带劲!比喝酒还解乏!”

  “再来一个!可风!”

  “再来一段!”

  工友们回过神来,纷纷叫好,鼓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驱散了午后的沉闷。连老张也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行啊小子,有点东西!比那些电视里哼哼唧唧的强!”

  可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汗湿的头发,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堆场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穿着和工人们一样的、沾满灰土的深蓝色工装,身材不高,甚至有些微胖,背着手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这边。窑口喷吐出的热浪扭曲了空气,让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是老张先发现的,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站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把手里刚点着的烟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带着点恭敬:“王总?您啥时候过来的?”

  阴影里的人这才动了。他迈步走出窑口的阴影,阳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普通中年男人的脸,圆脸盘,皮肤被晒得黑红,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上去的。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却径直落在可风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刚过来,听见这边热闹,过来瞅瞅。”老板王大力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本地口音,有些沙哑。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老张,又落回可风脸上,嘴角似乎往上牵了牵,那点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唱得不错,小伙子。以前练过?”

  可风心里咯噔一下。砖厂老板?他刚才站那儿听了多久?自己那点“不务正业”的瞎嚎……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汗湿的手心,手套里的砖灰硌得皮肤有点疼。他喉咙发干,声音有点紧:“瞎…瞎唱的,王总。

  搬砖累,瞎嚎两嗓子解解乏。”

  “解乏?”王大力重复了一遍,像是咀嚼着这两个字。他背着手,往前踱了两步,脚下厚重的劳保鞋踩在细碎的砖屑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目光越过可风,望向远处那座冒着滚滚浓烟的砖窑,眼神有点飘忽,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解乏好啊……”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下去,“我年轻那会儿,也爱嚎。比你还爱嚎。”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工友们面面相觑,连老张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可风更是愣住了,他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穿着工装、满身灰土、掌管着这片嘈杂厂房的老板,和“爱嚎”两个字联系起来。

  王大力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可风,那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那会儿,心比天高,觉得自个儿嗓子是块宝,能唱出名堂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还跟几个狐朋狗友,弄了个啥……乐队?对,乐队!土坷垃里蹦出来的乐队!整天瞎鼓捣,吼得邻居直砸门。”

  工友们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王大力也跟着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后来呢?”大锤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后来?”王大力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缝里都是灰。“后来?后来爹妈躺医院里等钱救命,砖厂的老窑也快塌了。嚎?嚎能嚎出钱来?嚎能嚎出砖来盖房子?”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像窑底沉积的灰烬,“没法子,只能回来,把这破窑顶起来。这一顶……嘿,就只能当老板了。”

  “只能当老板了”。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说出来,砸在地上却沉甸甸的。堆场上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窑炉不知疲倦的轰鸣在空气里震荡,带着灼人的温度。工友们脸上的笑容都敛去了,老张默默地又点上了一支烟。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笼罩下来,混合着砖灰、汗味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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