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冷的光瞬间刺破了眼前的黑暗,也刺中了可风疲惫的瞳孔。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提示。
发信人的名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让他的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
苏晴。
简短的两个字,静静地躺在发亮的屏幕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冗长的前缀。
下面,跟着一条同样简短、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的信息:
【直播,我看了。】
手机屏幕的光,在可风沾满红砖粉末的掌心幽幽亮着,像一枚落入尘埃的星子。屏幕上那简单的两个字——“苏晴”,以及紧随其后的那条信息:【直播,我看了。】——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砖厂喧嚣后的疲惫与迷茫,荡开一圈圈远比百万流量更令他心悸的涟漪。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几个月了?自从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黑色商务车里,自从电视屏幕里那个妆容精致、光芒万丈却无比陌生的“明星苏晴”取代了记忆中的她,两人之间便隔着一道冰冷沉默的深渊。他以为她早已将他遗忘在尘埃里,连同“逐风者”乐队那些汗水与梦想交织的碎片。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沾着的红灰簌簌落下。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混杂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被重新点亮的忐忑。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点开了对话框。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良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笨拙而谨慎的问号:【?】
几乎是在他发送出去的瞬间,苏晴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能谈一谈么?我明天来你家……】
省略号像一个悬而未决的休止符,敲打在可风的心尖上。他彻底愣住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沾满灰尘、此刻却写满难以置信的脸庞。家?那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在清安镇角落的、破旧却承载着他所有牵挂的小院?她…她要来?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与不安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几个月来的刻意回避、故作坚强,在这一句轻飘飘的“来你家”面前,土崩瓦解。他手指僵硬,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心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砰砰乱撞,既有久别重逢的隐秘兴奋,又被一股沉重的、不知前路的惶恐紧紧攫住——她为什么来?是因为直播风波?还是……别的什么?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沾着红灰、不太利索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好,地址我发你。】
发送完地址,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砖垛缓缓滑坐在地上。窑炉的轰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堆场上清晰可闻。明天…明天会怎样?他不敢想。
……
第二天,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湛蓝,几缕薄纱似的云絮悠然飘过。阳光正好,带着初秋特有的温煦,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在可风家斑驳的院墙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可风向砖厂工头请了个假,一大早便起来了,把本就不大的小院扫了又扫,连青石板缝里的苔藓都恨不得抠干净。破旧的木桌凳被他用井水擦得发亮,奶奶泡的野菊花茶在粗瓷碗里氤氲着淡淡的香气。他换上了唯一一件还算整洁的旧衬衫,袖口洗得发白,领口也磨起了毛边,但已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状态。他坐立不安,时而踱步到院门口张望,时而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整理头发,指尖微微发凉。
临近中午,口袋里的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是苏晴。
他几乎是秒接,喉咙有些发紧:“喂?”
“可风,”苏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澈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经过修饰的平静,是公众人物惯有的语调,“我到镇口了。这里…不太方便停车说话。镇子东头,靠近老槐树林那边,是不是有个镜湖?湖边有个废弃的小水车坊,你知道吗?”
“镜湖?水车坊?”可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知道!我知道那儿!很安静。”
“嗯,”苏晴的声音似乎放松了一丝,“半小时后,我在水车坊旁边的栈桥等你,好吗?”
“好!我马上过去!”可风挂了电话,心又提了起来。镜湖…她选了那么个地方。他不敢耽搁,跟奶奶匆匆交代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镜湖如其名,湖水清澈平静,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四周层林渐染的秋色,如同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起伏的山峦间。老槐树林的叶子已染上金黄,风过处,落叶如蝶,无声地飘落在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湖边一条蜿蜒的木质栈桥伸向湖心,尽头是一座半倾颓的旧水车坊,巨大的木轮静止着,覆满了青苔和藤蔓,沉默地诉说着时光。这里远离镇中心,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空气里弥漫着湖水微腥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宁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可风远远就看见了栈桥尽头那个纤细的身影。苏晴背对着他,面朝开阔的湖面。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秋日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足以让可风的心跳再次失序。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那份曾经熟悉的灵动被一种沉淀后的、略显疏离的沉静取代。
他放轻脚步走上栈桥,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晴似乎听到了,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可风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以及风吹动她发梢的声音。湖面倒映着两人的身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模糊又清晰。可风甚至能闻到风送来的、她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香水味,与记忆中的气息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她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看着她微微收紧抓着栈桥栏杆的手指,骨节有些泛白。这份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一片金黄的槐树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苏晴的肩头。
终于,苏晴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可风身上。没有久别重逢的热切,也没有想象中的冷漠,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疲惫,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歉意,甚至还有……一丝残留的、被时光打磨得不再尖锐的怨怼?她的视线扫过他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扫过他沾着不易察觉红灰的指甲缝,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几个月砖窑的劳作,让他的皮肤粗糙了些,轮廓也更深邃了,少年气被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生活重担的坚毅取代,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此刻却写满了紧张、不安和小心翼翼的探寻。
“你……”苏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打破了湖面的沉寂,“晒黑了。也…结实了。”她的话语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嗯,砖厂…活多。”可风的声音也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想搓掉那看不见的灰尘,“你…还好吗?那个‘天籁之声’……”
“还好。训练,录节目,很忙。”苏晴打断了他,语气平淡,避开了关于节目的细节。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可风,我看了你所有的直播。从你在堆场第一次唱《追梦者》,到…到昨天老板拉横幅。”
可风的心猛地一紧。她看了?她一直在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晴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很慢,像是在梳理一段尘封的往事:“看到你被围堵,被骂,看到你摔门发火,也看到你道歉,看到你站在窑火前说‘这是我的地方,我得护着’……”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看到王老板拉着横幅站出来……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不肯跟我走。”
她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可风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涌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我承认,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你不理解我,不支持我的梦想。我觉得…是你看不清那条路的价值。直到昨天,看到你和王老板,还有那些工友……看到你站在窑火前,为了守护那个地方、那些人而爆发出来的力量……我才明白,你拒绝的不是星光大道,你守护的,是你扎根的地方,是你无法割舍的责任和牵绊。那同样是一种价值,一种…我当初没看懂,或者不愿意看懂的价值。”
可风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个月来的委屈、不解、被抛弃的痛楚,在她这番低语中,竟奇异地松动、消融了一些。湖面的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弥漫的复杂情愫。
苏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她不再看湖水,而是转过身,正对着可风,目光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风,”她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坦荡:“你的流量,能一夜之间冲上百万,甚至引来后面这一系列的风波……不是偶然。那场直播的初始热度……是我故意带起来的。”
“什么?!”可风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晴。他以为自己是靠那点“窑工号子”和工友们的真实意外走红,从未想过背后竟有推手!而这个推手,竟然是几个月对他不闻不问的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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