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教堂高大的彩窗，在空气中切割出静谧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缓飞舞。秦教授关于“景观社会”与“文本分析”的余音仿佛仍在穹顶下萦绕，但下课的铃声终究是响了。
可风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快速地将笔记本和笔塞进背包，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刚刚将他置于理论放大镜下审视的地方。周围的同学也纷纷起身，桌椅摩擦声、交谈声再次响起，但投向他的目光依旧复杂，混合着好奇、探究，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讨论欲。
“可风！”同班的学习委员挤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秦教授提的那个角度太绝了！你觉得……”
可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打断她：“呃，我还没太消化，回头再聊，我先去下个教室占座。”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凭借着对教学楼的熟悉，从侧面的小门快速溜了出去，将那些还想围上来的同学暂时甩在了身后。
秋日的凉风拂过面颊，稍稍吹散了些许教堂里的沉闷和尴尬。可风长长吁了口气，感觉后背似乎出了一层薄汗。他看了一眼课表，下一节是公共选修课《西方音乐简史》，在另一栋教学楼。
他刻意放慢脚步，混入熙攘的学生人流中，低着头，希望不再被认出。然而，“岭南巨匠”的名号似乎比想象中传播得更广，沿途依然能听到细碎的议论和指认，目光如芒在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成名”带来的副作用——失去 anonymity（匿名性），仿佛时刻生活在无形的玻璃罩里。
《西方音乐简史》的课堂氛围稍显轻松。授课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声音温柔，更注重知识的趣味性。可风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尽量降低存在感。这节课讲的是巴赫的赋格艺术，老师播放着《音乐的奉献》中的片段，复杂而精妙的旋律线条在空气中交织。
可风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音乐上，试图让那些严谨的结构和深邃的情感抚平内心的躁动。音乐确实拥有某种魔力，他渐渐沉浸进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那是他在砖厂休息时养成的习惯。
下课铃响，可风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给校园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但可风的心却并未完全放松。他需要一份兼职。学费解决了，但生活费、弟弟妹妹的补贴，依旧像悬在头上的剑。校园内的勤工俭学岗位竞争激烈，而且……他看了一眼周围依旧不时投来的目光，在校园里打工，恐怕会更不得安宁。
他决定去校外碰碰运气。大学城周边商业繁荣，餐馆、咖啡馆、书店林立，总会需要兼职生。
走出校门，城市的喧嚣瞬间包裹而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相对纯粹的校园环境相比，这里的社会气息更浓，也让他暂时从“名人”光环中解脱出来几分。他沿着熟悉的商业街慢慢走着，留意着橱窗上贴着的招聘启事。
在一家看起来颇有个性的独立咖啡馆外，他停下了脚步。招聘牌上写着“招聘兼职咖啡师/服务生，有音乐爱好或特长者优先”。音乐爱好？可风心中一动，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咖啡馆内光线柔和，飘荡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舒缓的爵士乐。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看书或低声交谈。吧台后，一个穿着围裙、头发染成雾霾蓝的年轻女孩正在专注地拉花。
可风走到吧台前，轻声询问：“您好，请问还在招兼职吗？”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目光在可风脸上停留了一秒，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招的。带简历了吗？”
“呃，还没……”可风有些窘迫，“我刚看到招聘，可以先填申请表吗？”
“可以，稍等。”女孩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了一张申请表和一支笔。
可风接过表格，靠在吧台一角认真填写。就在他填写到“特长或爱好”一栏时，旁边一桌客人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哎，你看那边那个男生，是不是有点眼熟？”
“哪个？……哦！是不是那个……那个砖厂唱歌的！叫什么……岭南巨匠？”
“对对对！就是他！哇，真人比视频里帅哎！”
“快去要个合影？”
可风的心一沉，笔尖顿住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果然，那两个看起来是大学生的女生互相推搡着，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拿着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岭南巨匠’吗？我们特别喜欢你直播时唱的歌，能跟你合个影吗？”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可风感到一阵熟悉的尴尬和局促涌上来。他放下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谢谢，但我现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雾霾蓝头发的咖啡师女孩却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手：“啊！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你啊！那个在砖厂直播、还把老板感动得拉横幅的！”她的声音带着惊喜，瞬间打破了刚才还有点尴尬的气氛。
这下，整个咖啡馆的人都知道了。目光更加集中，连后台也闻声探出个脑袋。
可风感觉自己脸颊又开始发烫。他只想安安静静找个兼职，怎么又……
“合个影嘛！巨匠！”咖啡师女孩反而比客人还兴奋，从吧台后绕了出来，拿出自己的手机，“我可是你的路人粉！你那天对着镜头说‘这是我的地方，我得护着’的时候，简直帅炸了！”
面对着她热情洋溢、毫无恶意的笑脸，以及旁边两个女生期待的眼神，可风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耶！”女孩欢呼一声，凑到可风身边，另外两个女生也赶紧站过来。咔嚓咔嚓几声，合影完成。
女孩心满意足地看着照片，这才想起正事，眨眨眼看着可风：“你是来应聘兼职的？太好了！我们老板肯定喜欢你！你等等，我这就叫老板出来！”说完，风风火火地就跑进了后厨。
可风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顾客们善意的、带着笑意的目光，心情复杂。这算……因祸得福？
不一会儿，一个围着皮质围裙、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沉稳的男人跟着女孩走了出来。他打量了一下可风，目光中带着审视，但并无咄咄逼人之感。
“老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岭南巨匠’！他可火了！”女孩抢着介绍。
老板点点头，看向可风：“我看过你的新闻。很有意思。”他拿起可风填了一半的申请表扫了一眼，“会玩音乐？”
“会一点吉他，自己瞎写点歌。”可风老实回答。
“嗯。”老板沉吟了一下，“我们这里偶尔会有一些小型的开放麦或者音乐沙龙。如果你愿意，兼职服务生之外，也可以在一些客人不多的时段表演一下，按场次另算费用。你觉得怎么样？”
这条件听起来相当不错。可风心里一动，这似乎能让他兼顾现实需求和音乐爱好。
“我愿意试试。”他点头。
“好。那你明天下午没课的时候过来，先培训一下咖啡的基础知识和操作。”老板干脆利落地决定了，“我叫林屿，她是小悠。欢迎加入‘回声咖啡馆’。”
走出咖啡馆，夕阳已然西沉。华灯初上，大学城周边更加热闹起来。可风的心情也像这夜色一样，稍稍安定了些。虽然过程有点出乎意料，但总算找到了一份看起来不错的兼职。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准备回学校。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时，看到几个街头艺人正在表演，周围稀稀拉拉围了些人。可风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那不是好奇的、兴奋的、或者审视的目光。那道目光……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打量，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观察一只独特却尚未意识到自己价值的猎物。
可风警觉地顺着感觉回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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